一個冬天的中午,暖烘烘地坐在大笨象西餐廳裏,面前是首都沙拉、蘑燜和蒜頭麵包,30多歲的女朋友發出涼冰冰的感嘆:"現在的人,越來越不容易在一起了。
"兩個月之後,看到今係最新流行趨勢分析,説享受孤獨是IN的,聚眾玩樂OUT了。
我很懷疑,這一定是某個好心人給大家準備的一把好梯子。孤獨嗎?與其藏藏掖掖心虛不已,不如大張旗鼓做有型狀。我周圍的朋友,不管是結了婚的,拍拖超過兩年的,有不止一個追求者的,似乎多數時候都是一個人來來去去,另一半總是要加班的,男朋友總是有自己的朋友的,追求者總是面目可憎的。現在是不需要扛米扛煤氣罐了,就是需要,小區保安也比老公或男友好用。
漸漸地發現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好處,原來這麼多事是更適合一個人做的--
一個人住。有一個時期,住過廣州著名的樓盤麗江花園,那裏有一班聰明絕頂的朋友,北京話説叫人精。這個笑話就是從他們當中傳出來的:自己打個牌子,在小區裏遊行,上面寫著:"我一個人住。"一個人聰明到一定程度就很難容忍另一個笨人了,兩個聰明人在一起,問題只有更多。這又想起來在上海,兩個成功地在一定期限內把自己嫁出去了的女人齊聲説:"跟他用同一把牙刷有什麼奇怪?我們都用過。"要是覺得跟別人共用一把牙刷噁心的話,那還是 一個人住好。
一個人吃飯。這曾經被中國人認為是最不人道的:淒涼、怪異、不愉快、缺乏儀式感,難以下咽。其實大半是傳統中餐的形式造成的。現在,至少在CBD區,適合一個人吃飯的地方越來越多了。比如快餐式的羅傑斯、半畝園和茶餐廳豐儉由人的不見不散。這種地方人多了反而麻煩,亂哄哄地拼臺,然後大家叫一堆相似的食物,看上去就沒有胃口。
跟男人吃飯口味要遷就,有幾個男人真的中意泰國菜和義大利菜呢?跟女人吃飯倒是能吃到一塊去,但是絮叨得驚人,自己都覺得自己煩。就算什麼都能遷就,也未必時時找得到人。斟一杯加檸檬的冰水,還是祝自己胃口好吧。
一個人做運動。我認識一個肌肉漂亮極了的男人,他的習慣是每天一個人去一家四星級酒店的健身中心打壁球和游泳。一個人對著墻壁練得大汗淋漓,一個人去淋浴或桑拿,一個人拎著運動袋離開。自始至終不説一句話。那些習慣呼朋引伴朋友打網球、羽毛球的,總像是玩票。
一個人去美容。多年前一個女孩允許男朋友到美容院找她,看見了她敷著綠色面膜的樣子。現在兩人已成陌路,説起來她還是後悔。美容甚至也不適合跟同性去。美容師對結伴而來的顧客總是比較敷衍的,也許她們的交談妨礙她的手勢動作,也許她也加入話題,忘了手上的活。為了對得起不菲的美容費,一個人去,在一個單獨的小房間裏,安靜地睡一覺,然後回家。一個人去酒吧。跟一班熟朋友去酒吧,等於拒絕結識陌生人的機會;跟情人去酒吧,更像是把沙子帶到沙灘上(Bring sand to the beach,香港女孩Cindy對她的比利時男友説的)。
一個人去酒吧就是有心理問題,一喝多兩杯就哭就鬧已經是上個世紀的皇曆了。哭,你一個人哭;笑,全世界跟你一起笑。週末的酒吧不過是玩樂時間,最好一個人都不認識。第二天早上洗個熱水浴,打醒精神收拾起斷肢殘骸來,又是一條好漢。
英語裏有個詞,"Personal Bubble"。從前我們中國人不大有這個概念,總是人擠人地過,挨挨擦擦也沒有感覺。這麼多年下來,現在終於感到窒息。DIY雖然辛苦,但是放鬆。
一個美麗的芭蕾舞者跟我訴苦,説她最痛恨的就是身體狀態不好的時候,趕上重要的比賽或演出。一天24小時,一年365天,誰能分分鐘在最佳狀態呢?女朋友去巴黎看秀,看見一個顯然是同類的男人,而且他也在看她。但是,自覺準備不充分--沒有洗澡,沒有穿著性感內衣
,前任男友還沒了斷乾淨,她還是退了。一個人透口氣吧,美其名曰"享受孤獨"。
《新週刊》2002年6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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