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上海市閔行區人民法院對上海首起對母親實施“安樂死”案件的被告人——67歲的梁萬山,以故意殺人罪判處其有期徒刑5年。
今年4月8日,梁萬山92歲的母親突然摔倒在地後不省人事,經醫院確診為腦溢血深度昏迷癱瘓。經過50多天的治療,老人一直處於昏迷狀態,和植物人無異,已無治愈的希望。母親大小便失禁,只能靠葡萄糖水維持生命的慘狀令梁萬山非常痛苦。經過激烈的思想鬥爭,他決定為母親實施“安樂死”。5月31日中午,他用觸電的方式為老母實施了“安樂死”。事後,梁坐立不安,當晚便投案自首。
■民警還沒開口就聽見一聲——“我今天用電擊把我母親殺死了……”
2001年5月31日晚上9點,偏遠的上海吳淞口輪渡。
一名60多歲的精幹的男子,三步並作兩步,神情恍惚地上了擺渡船。眼裏是黑漆漆的滾滾長江,急著回家的滾滾人流……這已經是他一天內第三次上擺渡船了。
船隻“突突”地在江面打了個來回,靠岸時,男子又一次走下甲板。這一回,他匆匆的似乎沒有一點兒猶豫,伸手招下一輛計程車,告訴司機:“到閔行田園派出所!”
“什麼?去閔行?”司機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吳淞口輪渡到閔行相去甚遠,計程車費要100多元。
“閔行!”男子肯定地重復了一遍。
計程車停在派出所門口,男子付錢下了車,匆匆的還是沒有一點兒猶豫,一腳踏進了派出所大門,民警還沒開口就聽見一聲——
“我今天用電擊把我母親殺死了……”
■一進門梁萬山發現,92歲的老母親躺倒在地上,早已不省人事
今年4月8日傍晚,家住上海市閔行區銀都路某弄的梁萬山騎著自行車回家,一進門便發現他92歲的老母親張秀英躺倒在地上,早已不省人事。
“姆媽——你怎麼了?”
梁萬山驚呆了,母親雖然92歲高齡,但身體一直不錯,很少讓他操心。他叫來了住在二樓的鄰居小王,幫忙一同把母親抬到了屋內的床上,缺乏醫療知識的他根本就沒想過立刻把母親送去醫院。
兩天過去了,張老太躺在床上一動不能動,連話都講不出來了,這會兒梁萬山才著急了,心想母親這次真是摔得不輕,他連忙撥通了“120”,救護車將張老太送到了閔行區中心醫院。經醫生診斷,張老太患了腦溢血,已經深度昏迷。
就這樣,張老太從4月10日開始住進了醫院,每天吊鹽水。幾天后,梁萬山終於看到母親睜開了雙眼,可她一直微微睜著眼,説不出話,吃不進飯,大小便失禁,右手右腳都不能動了。
■母子兩人都沒工作,也沒有勞保,梁萬山的口袋也在一天一天癟下去
一開始,梁萬山每天去醫院陪夜,自己服侍母親。每隔兩個小時就幫母親翻身、擦身、換尿布,時間一長,上了年紀的他感覺無論如何吃不消,於是花了750元請了個護工。母子兩人都沒有工作,也沒有勞保,梁萬山的口袋也在一天一天癟下去。
就這樣, 50個日日夜夜過去了。一天,醫生把梁萬山叫出了病房,對他説道:“你母親的病沒希望了,要看好是不可能的,只能靠吊葡萄糖維持生命,拖一天是一天。”
每次替老母親翻身,看到她痛苦的表情,梁萬山傷心極了。每天跑醫院,他也覺得好累好累。於是,他向醫生提出把母親接回家照顧,醫院同意了,5月30日,張老太被兒子接回了家。
出了院,張老太躺在自家的床上,半邊風癱的她,右手右腳依然不能動彈,神志還有點清楚,兒子跟她説話好像還聽得懂,但就是不能説話,不能吃飯。梁萬山燒湯喂她喝,但她一點兒也吃不進,大小便失禁了,梁萬山就不斷為她清洗。
■既然醫院不能做,我就自己幫她結束這痛苦吧!
看著母親這樣生不如死地活著,梁萬山心裏不是個滋味。他想起在醫院有人對他説,你媽這樣子太痛苦了,要在國外就好了,有“安樂死”可以一死了之。這話觸動了梁萬山的心。
“既然醫院不能做,我就自己幫她結束這痛苦吧!”“安樂死”在我國是不允許的,這個梁萬山知道,但是這一念頭一經冒出,就再也壓制不下去。他想,讓母親“安樂死”後,自己也吃安眠藥自殺死去。於是,梁萬山跑了好幾家藥店,可幾家藥店都沒説有。
“我怎麼辦——不——姆媽怎麼辦?”想讓母親解除痛苦,平平安安死去,梁萬山猶豫不決。
■電工出身的梁萬山選擇了電擊方法,半個小時後,母親的肩膀上冒了煙
5月31日一早,梁萬山睜開了眼睛,第一眼就看見了痛苦萬分的母親,在猶豫與矛盾中掙扎了一天一夜的他終於下定了決心,決定親手對母親實施“安樂死”。
電工出身的梁萬山選擇了自己最熟悉的電擊方法,他認為,這種方法速度最快,痛苦最少。
左手提著插頭,右手托著電冰箱上的電源接線板,“姆媽,你好好走吧……”梁萬山吐了一口氣,利索地將左右手合到了一塊——
一瞬間,張老太的手抖動了,嘴張了一下,似乎要説什麼,但很快就歸於平靜。半個小時後,靜坐在旁的梁萬山看到母親的肩膀上冒了煙,他拔下電源,摸了摸母親的脈搏,又把手伸到母親鼻子下,母親早已經沒有了氣息。
■投江自殺的路恐怕是走不通了
自己沒法死,就讓法律來懲罰我吧
梁萬山小心翼翼地把纏繞在母親手臂上的毛巾和鐵絲拆了,收拾了臉盆,放好了銅絲,再替母親穿上衣褲,掖好被子。收拾停當,他想自己也該去黃泉路上繼續為母親盡孝了。
梁萬山出了家門,招了一輛計程車,直奔吳淞碼頭,他想在那裏找機會自殺。從閔行的家到吳淞口,斜穿了整個上海市區,打車花了他100多塊錢。到了碼頭,他買了一張5角錢的船票上了輪渡。
本以為吳淞口人跡稀少,投江自殺要容易些,誰知船上乘客很多,梁萬山找不到機會跳水。
擺渡船到了對岸,又回來了。可他不死心,第二次買了船票上了輪渡,又一個來回,可是還是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於是梁萬山又第三次上了船,船上的人依然不少。“這條路恐怕是走不通了。”梁萬山想。
下了輪渡,梁萬山伸手招下了迎面開來的一輛計程車,告訴司機:“到閔行田園派出所……”
他終於想清楚了,自己沒法死,就讓法律來懲罰我吧。
■我想把她平平安安地送走,我不是推卸責任,不是不孝啊
在法院羈押室裏,我們看到了本案的主角。花白的鬍子,佝僂的身軀,67歲的梁萬山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老了好多。幾十年在外漂泊打工的生涯,1967年開始便和母親相依為命的艱辛,把所有的哀愁都挂上了他黝黑的臉。而他看任何人的眼神,卻都是平靜的,平靜得讓人看不清,猜不出,也琢磨不透他此刻的心情。
“我爸68年前就去世了,我沒見過他。是姆媽又做娘又做爹地把我拉扯大,姆媽就生我一個,我沒有兄弟姐妹,我沒有結婚,家裏只有我跟姆媽兩個人。”
“1972年的時候,人家介紹我到外地去打工;1986年我回到上海,在一家建築公司修機電設備,因為要上夜班,也沒有住在家裏,但我的錢一直都是給我姆媽的。前年公司把我辭退以後我才跟姆媽生活在一起,跟你們想的不一樣,我從來就沒有覺得不習慣,我和姆媽感情很好,她有什麼要求,我都儘量滿足。”
“她一倒下,我就知道我們一家全完蛋了,姆媽這種病,一個百萬富翁用所有的鈔票都治不好……我們家哪有這個經濟條件……我姆媽很痛苦,我是為了她好……”
“醫又醫不好,死又死不了,我姆媽辛苦了一輩子,年紀那麼大了還要受這種煎熬,姆媽受不了,我心裏更受不了,我想把她平平安安地送走,我不是推卸責任,不是不孝啊……”
此時此刻,梁萬山的嘴裏只有“姆媽”二字。
■故意非法剝奪他人生命 行為已構成故意殺人罪
6月1日,梁萬山被閔行公安分局以涉嫌故意殺人罪刑事拘留。
6月28日,閔行公安分局對梁萬山作了司法精神醫學鑒定,鑒定診斷表明:無精神病。責任能力評定結果為:梁對其作案行為的性質和後果具有完整的辨認能力,應評定為具有完全責任能力。
9月17日,梁萬山被閔行區人民檢察院以涉嫌故意殺人罪提起公訴。
法院經審理後認為,被告人梁萬山故意非法剝奪他人生命,其行為已觸犯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條規定,構成故意殺人罪。梁萬山在案發後,能主動向公安機關投案,如實供述自己的犯罪事實,屬自首,依照《刑法》第六十七條第一款規定,可減輕處罰。10月8日,閔行區人民法院以故意殺人罪,判處梁萬山有期徒刑5年。
由於我國法律從未承認和允許過“安樂死”的行為,閔行法院刑事審判庭庭長韓偉清表示,類似梁萬山這樣為家人實施“安樂死”的行為,都觸犯了《刑法》,法律將以故意殺人罪來論處。
《北京青年報》2001年10月17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