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1月30日,一艘滿載德國士兵和難民的德國豪華遊輪“威廉 古斯特洛夫”號在波羅的海被蘇聯紅軍潛艇發射的三枚魚雷擊沉,死亡人數超過9000人,乃是世界歷史上死亡人數最多的海難。人們對英國的“泰坦尼克”號沉船事件又是出書,又是拍電影,但半個世紀多來,這次更大的海難卻幾乎被人遺忘。今年2月,德國著名作家、1999年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君特 格拉斯出版了一部作品,用大量文字和圖片詳盡敘述了這次沉船事件,鉤起人們對一段往事的回憶。
世界上最大的遊輪
“古斯特洛夫”號是1937年下水的萬噸遊輪,為當時世界上建造的最大船隻,長208米,寬24米。威廉 古斯特洛夫是德國納粹黨瑞士分部的主席,1936年在瑞士被德國猶太青年大衛 法蘭克福特刺殺身亡。1937年,希特勒親自提議以他的名字給這艘遊船命名。
這艘遊輪原為白色,富麗堂皇,設備齊全。船上有一個電影廳,一個游泳池和一個分娩室。遊輪是專門為德國納粹將領遊覽而建造的。在此之前,它曾載著度假的德國軍官去過挪威和瑞典。後來,德國納粹發動了侵略戰爭,海軍中將卡爾 多尼茨讓人將遊輪漆成灰色。在整個二戰期間,“古斯特洛夫”號一直停泊在哥德哈芬(Gotenhafen)(即但澤港),成了海軍二師學生軍官的漂浮軍營。
到了1945年1月,許多難民往港口潮水般湧來,不管是“古斯特洛夫”號,還是其他的船隻,都沒接到允許難民登船的命令。隨著戰爭的發展對德國越來越不利和蘇聯紅軍的長驅西進,滯留在港口的船長們害怕蘇聯飛機空襲,都希望趕快離開哥德哈芬。他們一天天地等待命令,直到1月21日,多尼茨中將才傳達下來久久期待的命令,即在蘇聯紅軍抵達之前,所有德國船隻應盡可能搭救逃難的人們。在這個代碼為"哈尼巴爾"(Hannibal)的最大撤離行動中,大約有200萬人要撤退到德國西部。對這些船長來説,命令是十分清楚的,那就是首先應轉移學生軍官和軍用物資,如果還有空閒的地方,也應轉移那些逃難的人,尤其是婦女和兒童。而男人則應留在原地堅持戰鬥,直到最後一顆子彈。
老船長臨危受命
此時,“古斯特洛夫”號船長弗裏德里克 彼得森內心感到十分不安。這個船長已經63歲,且多年沒有指揮過駕駛。他為自己找了兩名青年軍官當助手,另外一名海軍上尉負責軍事撤退行動。對彼得森船長來説,駕駛這麼一艘遊輪在佈滿水雷和潛艇的波羅的海上航行,的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準備與“古斯特洛夫”號一起起程的還有“T36”號魚雷艇,它的船長是年僅26歲的軍官羅伯特 赫林,赫林也是第一次當船長。他將自己的母親也帶到了船上。
1月26日,蘇聯紅軍解放了奧斯威辛集中營,哥德哈芬的局勢變得更加緊張,那裏聚集的難民也愈來愈多。因為那裏停泊著兩艘重型巡洋艦和“古斯特洛夫”號特大遊輪,人們把逃生的希望寄託在它們身上。這些人多數是從紅軍佔領區逃來的,更多一些人已在途中餓死或凍死。在登船的逃難者中,包括若干名産婦。起初,人們還試圖登記姓名和統計人數,厚厚幾大本登記冊滿了,總共登記了7956人,再也找不到紙張了,於是乾脆就不登記了。據説未登記的登船者至少也有2000余人。
1月29日,“古斯特洛夫”號接到準備出航的命令。這天夜裏,一個好消息傳到甲板上,波羅的海潛水艇艦隊司令發來一份電報,説地處VT4923防區的3艘蘇聯潛艇已被嚴密監視,在波羅的海中部和西部海域,尚未發現任何敵人艦隻。彼得森船長吃了個定心丸,但他怎麼也沒有猜到,這帶還有第四艘蘇聯潛艇,它只是沒有同那三艘一起出發罷了。
這艘潛艇代號為“S 13”, 它的船長名叫亞歷山大 馬利涅斯庫。這位船長愛喝酒,因到圖爾庫的芬蘭廣場的酒吧喝酒耽誤了出海的時間,並因此險些被革軍職。幾天之後,他的潛艇才獨自離開了港口。馬利涅斯庫知道犯了錯誤,決心不惜一切代價捕獲一個獵物,以使自己的軍章重放光輝。他指揮的“S 13”潛水艇深入海底,朝德國控制的海域悄悄游去。他的潛艇行進得很慢,因時刻要提防水雷。“S13”潛艇遊弋了幾天,仍然一無所獲。馬利涅斯庫有點掃興地説:“我們遊遍接近法西斯巢穴的水域,可他們連一隻狗都不敢放出來。”
酗酒船長榮立戰功
1月30日12時20分,4隻拖船將“古斯特洛夫”號拖離海港。儘管氣溫降到零下18度,人們仍然高興地登到外甲板上,與美麗的停泊地哥德哈芬告別。人們不知何時才能回來,心裏充滿傷感和惆悵。就在“古斯特洛夫”號起程的時候,還有一些人從其他的船隻攀登上來。這艘大型遊輪理論上應有3艘軍艦護航,可到時只來了兩艘,一艘是"洛"號魚雷護衛艇,另一艘是老掉牙的魚雷救生艇。
此時,波羅的海風大浪急,波濤洶湧,大雪漫飛。“古斯特洛夫”號破浪向前。那只魚雷救生艇因出故障,不久就又返回了港口,負責遊輪安全的就只剩下“洛”號魚雷艇了。因為航道很窄,兩個艦艇的船長都擔心遇上水雷或敵機的空襲。他們不顧航海的經驗,選擇朝公海方向駛去。“古斯特洛夫”號和“洛”號的燈火統統熄滅,兩個船隻像幽靈一樣在黑暗中徐徐向前。有時只從雲彩孔隙裏透出一點月光。遊船上的人們一個個默默不語,不知這種逃離是禍是福。在遊輪的分娩室裏,自從開始登船到這時,已經有4個嬰兒呱呱墜地。醫生們正在為第五個年輕産婦忙活著,下一個嬰兒應在21時或22時降生。
大約18時的時候,一個水手持一封電報闖進駕駛臺,説是有一個小型掃雷艇艦隊正朝“古斯特洛夫”號駛來,要小心相互碰撞。迄今,這個電報仍然是個謎,因為並沒有任何船隻向遊輪靠近。過了一會兒,船長似乎瞥見什麼東西,以為就是電報裏説的船隻,於是命令打開了船位燈,左舷是紅色,右舷是綠色,像在和平時期那樣。這也許是彼得森船長犯的一個錯誤。
就在“古斯特洛夫”號船燈齊亮的當兒,馬利涅斯庫的潛水艇浮出了水面。值班船員立即發現了這個大獵物,並猜想它後面的那條船是“洛”號魚雷艇。馬利涅斯庫下達加速前進和準備攻擊的命令。他的潛艇很快駛進“古斯特洛夫”號和海岸線之間,而“洛”號魚雷艇則在遊船的另一側,因為中間有“古斯特洛夫”號隔著,“S 13”潛艇就躲過“洛”號魚雷艇的攻擊。加之海岸線一側漆黑一團,蘇聯潛艇根本不被看見。它一直浮在水面上,以便達到最大速度。準備進攻的時刻即將到來。將近19時30分,遊輪熄滅了船位燈,但已經太晚了。“S 13”繼續一米米地向它靠近。馬利涅斯庫心想:這個目標好象很大,可能是一艘運兵的船隻,納粹士兵的鐵蹄踐踏了自己的祖國,報仇的時刻現在到了。
沉船現場慘不忍睹
“S 13”潛艇漸漸進入發射距離,4顆魚雷發射管發射在即。第一顆魚雷上面寫著“為了祖國母親”,第二顆魚雷寫著“為了史達林”,第三顆魚雷是“為了蘇聯人民”,第四顆魚雷是“為了列寧格勒”。魚雷被調整在“古斯特洛夫”號吃水線下3米的位置,那裏正是游泳池所在的地方。當“S 13”潛艇距離德國遊船700米的時候,馬利涅斯庫下達“開火”的命令。三顆魚雷箭一樣朝“古斯特洛夫”號射去,顆顆都擊中了目標,只有“為了史達林”那顆卡在發射筒裏。
21時16分,當三顆炸彈分別在遊船的要害部位爆炸時,醫生們正在分娩室為那位年輕産婦接生。船上的擴音器裏播放德國著國歌,因為1月30日正是獨裁者希特勒奪取政權的紀念日。一顆魚雷在遊船的游泳池裏爆炸,在那裏游泳的幾個女兵當場斃命。遊船受到激烈的撞擊,開始劇烈地搖晃,並向左舷傾斜,玻璃和金屬碎片到處亂飛。此時,船上亂成一團,人們又哭又叫,擁擠著朝外甲板逃命。有的婦女丟失了孩子,有的老年人被踩在腳下,有的軍官開槍打死自己的家人。一些持槍的水手把持著通道,只允許婦女和兒童通過。
據瑞典籍機械師約翰 斯馬克回憶説,當時遊船上的情景悲慘極了,他有幸攀登到外面的甲板上,透過窗子可以看到內甲板。海水已經灌進船艙,裏面像沙丁魚罐頭擠滿了人,他聽不見人們的哭嚎,但可看見人們在水裏掙扎。僅有的一個救生艇上裝滿了兒童和婦女,幾個男人抓住救生艇舷不放,被懸空挂在那裏,後來被人無情地推進大海。此時,救生艇上又一位産婦疼得尖叫起來,説她馬上就要分娩了,一位醫生趕緊給她注射了鎮靜劑。後來,這位産婦被轉到“洛”號魚雷艇上,在那裏生下一個嬰兒。
要搭救好幾千人,“洛”號魚雷艇顯得太小了,它滿打滿算才救了472人。“希佩爾”號巡洋艦是在“古斯特洛夫”號之後駛離哥德哈芬的,當它收到“洛”號發出的求救信號趕來時,看到冰冷的海面上到處都是人的腦袋,有死人的也有活人的,“希佩爾”號又搭救上來564人就匆匆走了,因蘇聯潛艇還在這個地區活動,它害怕遭遇同樣的下場。
特大沉船事件引發爭論
如今,“古斯特洛夫”號豪華遊輪只剩下了船首和船尾。當時的幾個主要當事人彼得森、赫林和馬利涅斯庫也都先後作古。在魚雷艇上生下的那個嬰兒,出生後幾個星期就夭折了。馬利涅斯庫因此成為蘇聯英雄,聖 彼得堡一個博物館以他的名字命名。
二戰結束之後,不論是戰勝者蘇聯,還是戰敗國德國,都對這次沉船事件長期保持緘默。在德國向東歐奉行開放政策之後,有人曾提起這次沉船事件,但對它的看法曾引起激烈爭論。一些德國人認為,因為死者中絕大多數是婦女和兒童,認定這是蘇聯在反攻中犯下的“罪行”,併發出“復仇”的叫囂。在柏林墻倒塌之後,兩個德國的邊界已經取消,有人又把這個事件抖摟出來。
在這部著作裏,作家格拉斯從歷史的眼光出發,比較客觀地評判這個事件。1945年初,他曾建議自己的父母搭乘“古斯特洛夫”號逃亡德國西部,由於種種原因,他們沒有踏上這條不歸路。而是到了這年夏天遭到蘇軍驅逐後才逃到西部。他認為,這是一場災難,但不算是罪行。當時雙方正在交戰,“古斯特洛夫”號的行動在很大程度上是“戰爭行動”。是希特勒率先在1944年11月11日宣佈波羅的海為戰區的,並命令德國戰艦可以對海面上的任何敵人目標開火。既然如此,蘇聯紅軍也就賦予可對德國艦隻開火的權利。再説,“古斯特洛夫”號並非一般“難民船隻”,它的甲板上安裝著防空火炮,它曾是海軍學校學生的兵營,船上還有900多名海軍新兵和穿軍服的海軍輔助人員。從這個意義上來説,“古斯特洛夫”是名副其實的一艘“戰艦”,蘇軍把它作為攻擊目標是理所當然的。當前,新法西斯主義在德國抬頭,新納粹分子到處興風作浪,作者寫這部新書旨在再現歷史,昭示後人。希特勒發動第二次世界大戰,不僅給別國人們帶來深重災難,德國人民同樣深受其害。為了不讓歷史悲劇重演,那就永遠也不要戰爭。
人民網 2002年4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