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湘鄂邊境八大公山,所走公路大部分路段傍澧水北源。至芭茅溪,拐上一條簡易公路,跑了將近半個鐘頭開始進山,山谷漸窄,林蔭漸暗。路上罕見車輛和行人,更見不到拉木材的卡車。參天的古木和進山的路卡都在提示我們:這是一方名副其實的國家級自然保護區。
汽車駛近山頂埡口,在一小片平地上停下來。陪遊的桑植縣武裝部黃政委領我們走進一所木構民房。進門是一間堂屋,中間一個大火坑,春夏之交,火坑裏還燒著熊熊的柴火。火坑當頂橫樑上挂著幾大塊臘肉,整個兒熏成了煙褐色。主人姓覃,1967年蓋起這所房子,4年前還改修過,板壁是梓木,地板是栗木。可短短幾年煙熏火燎,就幾難辨認原木的本色了,可見這山上生火時間之長。
此地海拔已1480米,到主峰大頂坪還有一大段山路要走。那裏有座瞭望塔,登塔可將跨湘鄂兩省的原始森林景色盡收眼底。中國最古老的一棵珙桐樹,也在去大頂坪的路上。我們跟主人説好回來在他家吃午飯,便由他兒子領路,去爬大頂坪。
山路很不好走。羊腸小徑本來就窄得難以置足,加之厚厚的落葉層覆滿林間,許多地方已分辨不出哪是路。腐爛的落葉和潮霉的青苔,一不小心就滑你一大跤。在一處坡彎,一棵高大的喬木從萬木叢中竄出來,盤根錯節,老幹虬枝。樹下立了塊牌子:珙桐王。小覃説:這珙桐樹花似白鴿,開花季節,好像飛來了滿樹的鴿子,所以又叫鴿子樹。按字義,“珙”是“大璧”即最上等的美玉之意。古人以“珙”冠其名,我想就緣于它極為罕見的觀賞價值。《辭海》上説,這珍貴樹種僅“分佈于湖北西部、四川、貴州及雲南北部”,而竟不提這“珙桐之王”落根的湘西,實在是不應該的疏忽。
走了約摸一個半鐘頭,才到大頂坪。瞭望塔建在最高的一個山頭上,全是用梓木搭成。梓木輕軟而又耐朽,是製作槍托、樂器和古代印刷用的雕版之材,而此塔全部採用此材,足見這裡産梓木之多。小覃説,栗樹、紅豆杉、岩沙子樹也是此山的多生樹種。但一路上我見得最多的是亮葉水青岡,光亮光亮的嫩綠色葉片水靈欲滴,似乎特別富有生命力。待登上塔頂,舉目四望,各種顏色的樹冠團團簇簇染遍群山,一直染至湖北境內。300多個樹種在這崇山峻嶺上爭妍鬥艷。大自然的色調如此豐富,這是在其他樹種較少的林區領略不到的。和剛才在林子裏穿行,視野被遮蔽,那感受又大不相同了。真替同伴們遺憾,他們爬山爬累了,在塔下止步休息,只有我和小覃上到這海拔1700米的塔頂上來。景色留人,我真有點捨不得下塔,便一邊賞景,一邊和小覃聊起來。
“你家祖輩就在這山上住嗎?”
“不,我老家在芭茅溪,我爸爸這一代才遷到這山上來。”
我們來時經過芭茅溪,那兒瀕臨澧水,又有小塊山間平地。賀老總憑兩把菜刀突襲鹽局奪槍起事,就是發生在芭茅溪的故事。可見那是個有油水的交通要道,謀生條件應該比這大山上要好一些。我問:你父親為何要遷到這大山上來呢?
“山上木材多,藥材也多。五十年代,山上還辦過藥材廠。我爸爸懂中醫,山上好找生活。”
“藥材廠還在辦嗎?”
“後來要育林,禁止採藥,下馬了。”
“那你們一家現在靠什麼生活?”
“爸爸還在小打小鬧地採些中草藥,給人看病。再就是靠林場職工的工資了。”
“一個月多少工資?”
他説出一個數字,我很吃驚,那點兒工資,一家人買米就差不多花光了!
他沒有講另一項收入:山下來遊客,在他家派飯,收點客飯錢。
那天在他家吃的那頓客飯別有風味:燉臘肉,燉雞,地地道道山上的百蟲餵肥的柴雞,地地道道山上的百木熏出的臘肉。還吃到了八大公山特産的野菜:鴨腳板和麻雞母。傍著熊熊的火坑,我們一行八九個人吃得津津有味,滿頭冒汗。結賬時,主婦很實在,只要70塊錢。黃政委給了她一張“井岡山”,不要她找了。
同伴老施請老覃切了一大包治肩周炎的中草藥,收費也比城裏便宜得多。
看來,商品意識還沒怎麼滲透到這大山裏來。山民清苦的生活令人同情,淳樸的民風更令人起敬。照他們所創造和守護的財富,他們是應該得到較現在為多的相應的報酬的。且不説這滿山的森林價值連城,只講它所涵蓄的充沛的氧氣和地下水,就使湘鄂兩省大受其益。湖南四大水系之一的澧水及貫穿湘鄂川黔四省邊境的酉水,就發源於八大公山,再滲入四向瀉流的汩汩山溪,滋潤四省廣袤的土地。隨著旅遊業的升溫,他們的日子也許能不斷好起來。
《人民日報海外版》2001年10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