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山是年輕人的運動,已歸為樂齡人士的我,敢不敢參與,有點匪夷所思。然而聽朋友説,尼泊爾的湖光山色壯麗絕美,愛好攝影的朋友去了一趟又一趟,可見所言不虛。“趁現在還走得動,走吧!”我對老伴説,想不到她爽快地一口便答應同行。
於是我們改變了從不運動的習慣,為了爬山每天定時運動。經過兩個多月鍛鍊,已能不停地上下樓梯200級!去尼泊爾之前在武吉知馬山集訓了三次,最後隊長説:“行!合格了,可以隨時出發爬山去!”
加德滿都和博卡拉
經過四個多小時飛行,我們一行15人抵達尼泊爾首都加德滿都。
用臟、亂這兩個字來形容加德滿都,恰當不過。市內街道彎曲窄小,穿行車輛破舊不堪,烏煙猛噴加上塵土飛揚,行人無不掩鼻而過。
外地人走在這樣的街道上,更是苦不堪言。所幸我們住的旅館是新開張的,一切都是全新。
導遊安排我們參觀市內最大的佛廟,也遊覽了著名的都巴廣場。在旅遊景點遇到賣紀念品的攤位多數面目可憎。一支木笛要價1500盧比,説是用尼泊爾特産香木製成(其實是涂了香油)。漫天開價,就地還錢,隊友竟以150盧比成交!另一隊友卻因不好意思討價還價而吃虧,用450盧比買了支孔雀羽毛扇子。我原本不想買,卻被販賣者窮追不捨,胡亂還了個價,結果以同樣價錢買了四支。
尼泊爾第二大城市——博卡拉,大部分爬山者都從這裡出發。
在這裡,你可買到所有登山物品,從頭上戴的帽子到腳下穿的鞋子,價錢也比新加坡便宜許多。説博卡拉湖美,其實麥裏芝蓄水池比之也不見得遜色。天晴氣朗時,遠處雄偉壯麗的雪山倒映在博卡拉湖面上,攝影愛好者喜歡擺個穿鮮艷紅衣的模特兒在湖面蕩舟,然後大開殺戒——謀殺菲林。雖然這是老掉牙的畫面,一代又一代攝影愛好者似乎仍樂此不疲。
高山,我來也
一大早,導遊把我們帶到登山起點。大家武裝齊備,興奮莫名,隊長忍不住對著大山引吭高歌:我來也!
導遊指著橫亙在對面的大山説:“我們將沿著那些山路登山,越過山頂然後下到谷底,再攀上另一座山……”天呀!但見前面的高山,高不可攀,Z字形羊腸小道,沿著山坡蜿蜒而上,何止兩百層樓!我的兩百層樓記錄是百上百下,這裡卻是一股腦兒向上!這第一座高山看來已不容易攀越,擺在後面的,少説也有十座八座,而且都更高更陡!我對老伴苦笑,祈望她會説出打退堂鼓的話。老伴卻裝著看不見,若無其事。我的心冷了半截,只好硬著頭皮隨大夥兒出發啦!
我們走在尼泊爾這條自古千百萬人走過的運輸古山道上,一時感觸頗深:路是人走出來的。沿途稀稀疏疏有些農戶,茶館則散落在風景較為優美的山頭。一路上,我們遇到大大小小的馬隊、驢隊、羊隊和牛隊。它們在主人的帶領下,背駝貨物頸挂響鈴,有秩序地走在山澗小路上。銅鈴發出的響聲,似乎在警告我們:“無聊的行人快讓路,我們有任務在身,別擋路浪費我們的時間!”累得不成人形的我們,只好拼命縮在一旁,雙腿發軟,既怕被畜生擠下山崖,也怕踩到糞便!可憐的鼻子,避無可避,臭氣熏天,卻不能拒絕吸入。隊友戲説那是遍地黃金,我卻説像地雷陣。
乞討的尼泊爾小孩
每當走到大氣出小氣入,狼狽不堪時,村頭村尾總會出現大大小小的小孩,衣衫襤褸蓬頭垢臉,拖大帶小,在你身邊直喊:“sweets, pencil”。前面的隊友已把帶來的鉛筆給了他們,他們並不知足,看見後面的我們,轉一個身,又向另一個乞討目標衝過來。
他們從小在家門口等過路行人施捨,不勞而獲,沒有了起碼的自尊心態,長大了人格會否有所欠缺呢?想到這裡,心情比雙腿更沉重了。
小孩中有一個雙眼碧藍的,衣衫襤褸,和尼泊爾小孩一樣,也用不純正的英語向我們討吃。她顯然是個混血兒。哪個老外逞一時之快,留下了骨肉在此受苦卻還不知。
高山上的茶館
所謂茶館,不要誤會是文人雅士品茶的地方,那是我們住宿的山上小旅館。
小木板屋,沒電流供應,房間裏兩張木板床,一小段蠟燭照明,唯一的公共廁所又臟又暗,在室外。冬天山上夜晚降臨得特別早,四點半太陽就不見了。當我們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到達茶館時,真沒有勇氣再去既昏暗,又臟冷的浴室裏洗冷水澡。講究衛生的新加坡人,不可一天不衝涼,沒熱水,只好使用昂貴的幹洗方法——用帶去的濕紙巾抹身體。
在山上茶館用餐時,餐餐除了快熟麵湯,就是炒馬鈴薯,體力消耗過多還是冬天胃口較好,這樣簡單的食物,大家吃得不亦樂乎。有一晚,送上來的是一小碗馬鈴薯和包菜炒辣椒粉,平日無肉不歡的我竟覺得十分可口。老伴還開玩笑説回家後要煮這道所謂的美味佳肴給我吃個夠!
經過六天六夜的原始生活,第七天中午回到博卡拉,導遊才讓我們吃了一餐真正的美食。先送上來的是翠綠的蔬菜羹,哇!簡直是世間少有的美味。大家盡情地喝,滴汁不剩。接著是尼泊爾烤雞腿,配以蔬菜水果。這一餐,何只讓全身細胞享受,也讓我們了解到生活在物資缺乏的高山上的山民們是多麼艱苦。比起他們,我們是多麼幸運啊。
下山難
以前,這句話我只是跟著人家説説而已,無從體會。每天上下樓梯,總覺得下樓容易多啦。
走到第四天時,同樣得由一座高山翻越另一座高山。由於前一天都是往上爬,到底已爬了多高無從知道,體力也消耗得蕩然無存,可憐的小腿酸軟又乏力,全身又只靠雙腿支撐,只好咬緊牙根,一步一步繼續移動。
前面的隊友已越過山頂,下到谷底,並登上另一座山的山腰。
當我們也攀登到山頂,看到對面山腰間同伴揮動紅衣向我們歡呼,想知道與他們的距離有多遠,向下一看,頓時像泄氣的氣球坐下來不動啦。天啊!我們現在的位置是在高山頂上,向下望,谷底的河流是那麼渺小遙遠!要多久我們才能從山頂走到谷底?到了谷底又得往上攀爬,一直爬到另一座山的山頂,才能抵達我們歇腳的茶館!
老伴説,騎在虎背上了,走吧!我只好無言地站起來,移動發抖的雙腿,咬緊牙根半蹲半爬,借助於拐杖,一寸一寸向下移動。想想到了谷底,又得向上攀爬另外一座山,不知何時才能到達茶館。想到這裡,老淚縱橫,又怕被人看見,趕快抹掉,強顏歡笑,拖著千斤重的雙腿,繼續上路。心想:我為什麼這樣笨,花錢爬山買苦受?
我的“喜馬拉雅山”
“潘尼山”是此行攀登的最高山峰,雖然只有3022公尺,以我們的年齡來登此山,猶如年輕人攀登上了喜馬拉雅山一樣,令我感到十分滿足自豪。所以我説“潘尼山”是我心目中的“喜馬拉雅山”!
誠實友善的挑夫
導遊雇了八個挑夫為我們15人挑行李。挑夫個子都相當矮小,年齡最小16,最大22。16歲的阿欣是個學生,乘寒假當挑夫賺取學費。阿欣長得像華人,滿臉燦爛笑容,駝起三個大包,健步如飛。他第一個抵達茶館,安排煮水燒飯,又掉頭向隊友伸出援手:替他們背包,扶他們安全走過險峻的山路……當我們被安頓在茶館後,阿欣又勤快地倒熱水點蠟燭,張羅食物,送湯送水,送辣椒送胡椒……高山上沒有娛樂,阿欣和其他挑夫還用簡單的樂器為我們載歌載舞,驅走一天的疲勞與一山的寒冷。老伴不時問,你不累嗎?回答又是一臉陽光!
有一個年齡最大個子卻最小的挑夫,因為穿日本拖鞋馱重物下山坡而跌倒扭傷了腳踝,阿欣二話不説,脫下自己的鞋襪給他穿,自己卻穿他的拖鞋上路。這種友愛、善良、熱愛生命的民族性,相信會讓許多到過尼泊爾健行的人讚賞不已吧。
回新前,我們把大部分衣物及任何對挑夫們有用而他們又缺乏的東西,包括我的小背包,都送給了他們。
唯一的一桶熱水
高山上提供住宿膳食的茶館多數沒有電流供應,晚上漆黑一片,唯一光源是蠟燭,一切活動只能在搖晃的燭光下進行。幾天下來倒也習慣了秉燭夜讀的生活。唯一不能適應的是每天必須衝涼,一旦沒得衝,便覺得很不好過。然而由於高山上缺電,唯一的一桶熱水是靠太陽能燒熱的。為了衝涼,隊友中暗鬥起來,有人搶先趕到住宿點,以便享受熱水浴。可憐我們這些走得比較慢的,趕到茶館時一桶熱水早已被用完了,只好眼巴巴拖著滿身臭汗,躲在房裏用濕紙巾幹洗。
山上那一桶利用太陽能燒熱的1000公升熱水,用完就沒得補充,因為太陽已下山了。有些隊友為了享受熱水浴,拼命往前衝,以便最早抵達茶館。沿路碰到的美景都視若無睹,更談不上停下來,仔細觀賞一番。
我們這些老弱殘兵知道衝熱水澡無望,索性悠哉閒哉邊走邊欣賞風景。吃晚餐時大家免不了稱讚一路上優美壯麗的景色,頻呼不虛此行。最先抵達茶館的怕輸先生和怕輸小姐,卻以懷疑口氣問:“有嗎?怎麼我們走在前面反而沒看見?”老伴毫不客氣譏諷道:“你們來這裡,除了走路還是走路!看到美景哪有時間留步欣賞!”
謝謝你,我的腳!
經過了十幾天的“健行壯舉”,我們總算又回到了平地。
當我們從山道上跨下最後一步,重新又回到平地上時,都非常激動;一時之間,心裏充滿了無限的自豪感和滿足感!
爬山過程中,好幾次拖著極度疲乏的身軀,以及一雙幾乎不聽使喚的腳,很想半途放棄。然而,隊友們的鼓勵,不奮鬥到最後一分鐘不言放棄的精神,支撐著我們堅持走完全程。這真是一場對毅力極大的考驗。
坐在等候在山腳下的旅遊車上,撫摸著疲累不堪的雙腳,心裏不禁暗暗説道:““謝謝你!我的腳!”
下一個目標……
回到新加坡,休息了幾天之後。
有一天,老伴在我耳邊悄悄聲問道:“下一個目標要爬哪座山?”
《聯合早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