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盛夏,我和太太回中國去看望年邁多病的母親,臨時買票,搭乘德航從巴黎經法蘭克福的航班飛上海。
巴黎是國際航空大站,當時又是旅遊旺季,人流熙熙攘攘,十分繁忙。當我們經過一條長長的輸送式走廊時,看到一群東亞人面孔的男女小青年走來。開始我還以為是日本人。西歐人把一些穿戴好一點的中國人當日本人看待,也是司空見慣的事。走近一看,這群衣著入時的小青年,每人背著一個小背包,包上印著一排“中國江蘇教育中心國際旅遊團”的字樣。是中國人!我有些抑制不住的興奮。他們和我們排一樣的隊——飛往上海。離登機還有20來分鐘,我便和他們聊起來。
原來,他們是由江蘇省教育廳統一組織的來自南京、揚州、常州等地的中學生,年齡在14至19歲不等;自費出國旅遊考察,歷時半月,去了義大利、德國和法國;個個帶著相機,有的還帶有小型錄影機,像是旅行家似的。我得知他們在巴黎旅遊了4天,便問他們對巴黎印象如何。
一個戴眼鏡的高個子講的話最令我深思。他説:“是一個有浪漫情調的大都市,埃菲爾鐵塔、凱旋門很雄偉,城市雕塑也很美。但這差不多都是過去的。除了汽車多了點外,也不怎麼現代,似乎舊了點,沒有幾幢像樣的摩登大樓,還是我們上海、深圳美一點。”言下之意,像紐約、香港、上海高樓林立才是現代化。我實在有點不敢茍同。巴黎有巴黎人的審美觀,為了突出埃菲爾鐵塔、凱旋門的雄風和古樸,在城內限制蓋現代化高樓。不像上海到處拆舊建新,樓層競相攀高,壓得人透不過氣來。我也還是希望不久的將來,上海成為世界第一流的大城市。
突然,大廳裏的揚聲器反覆多次廣播,由於講的英語,我一時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事。還是身邊這些小遊客告訴我,因飛機臨時檢修,延後一個小時起飛。我們的聊天又多了一點時間。
“這次出來走走,輕鬆一下,真舒服。在國內讀書比老爸老媽打工還辛苦,考不好又沒面子。現在把以前一些大學的課程放到中學來,壓得我們喘不過氣。”另一個剃著平頭的小青年在談起國內讀書時這樣嘆道。説到讀書,我覺得巴黎的學生真是有福氣——似乎太輕鬆了,回家很少有作業,假期又多又長,上課懶懶散散,讀書沒有一點壓力。正因為這樣,我真的有點替我孩子擔心。我的女兒在讀小學三年級,還沒有接觸電腦,即使到了中學學電腦還不是強制性。而我面前這位,自詡曾是全市小學生電腦大賽第二名,談起電腦非常來勁。他説電腦在他們那裏已是很普及了,不會用電腦會被人瞧不起。他便問起我巴黎人用電腦的情況。我對電腦一竅不通,一時被問得窘于回答。説來慚愧,我們華僑第一代整天埋頭打工,只顧賺錢,與電腦幾乎是無緣。等有了基礎創業,由於語言上的隔閡,用電腦的也是不多。至於法國人,雖然用電腦辦公在30多年前就已開始,但普及到家庭也是最近的事。
“我們中國人就是聰明。雖然開始遲,但學得快,流行得更快。”坐在旁邊的一位從西班牙經這裡轉機回國的同鄉,快人快語,也加入了我們的聊天。他最近幾年常回國,對國內情況比較了解。他風趣地説:“不要説大城市,就是我們青田小縣城,BP傳呼機一開始覺得很時髦,但手機一流行,BP機就覺得過時;VCD、DVD一齣,錄影帶就靠邊沒市場,光碟片滿街都是,誰都買得起……”VCD、DVD在巴黎才開始不久,由於價格貴,一時還未普及,目前還是盒式錄影帶的天下。在這方面,我確實感到法國反應遲鈍。
“這次出國旅遊,費用一定很多吧。”我又問起小遊客。
“1.9萬元人民幣,是不少,但沒問題,我爸媽付得起。”這個平頭小青年輕鬆地回答著。1.9萬元人民幣在國內應該是不小的數目,就這麼讓孩子出去玩了15天。對此,我頗有些感慨。現在人民幣升值,1.9萬元差不多就是1.7萬多法郎。在巴黎一下拿出這麼多錢來給孩子旅遊15天,也未必很多人能這樣大方。
“現在國內有很多人還在花大錢買出國,你們不想留在國外嗎?”我問道。
“無所謂啊,以前對西方生活很嚮往,但現在國內發展得快,國外有的國內基本上都有,生活也不錯。當然嘍,有錢出國旅遊、留學是最好,見見世面。但對將來的個人發展,我覺得還是在國內更有出息。”那個戴眼鏡的高個子坦然回答。
此時,廣播響了,飛機檢修好了,大家開始登機,各就各位。我與這一群小遊客萍水相逢,只是聊了那麼幾句,也不知他們的名字。我本想數一下他們的人數,但人流熙熙,一時竟數不過來。
經過十來小時的飛行,飛機終於在上海上空盤旋。東方明珠、金茂大廈,上海的雄姿展現在我的眼前。祖國我並不陌生,我每次回國,家鄉面貌都有很大的變化。與這些小遊客聊了一席話,使我對祖國的認識又進了一層。的確,祖國人民十分努力,奮起直追,東西方的差距正在縮小。然而直到現在,西方還有一些人仍以過去的眼光看中國,多有指責。其實,在他們的眼皮底下,“龜兔賽跑”並非僅僅是一個童話。運動場上沒有永遠不敗的冠軍,還是他們的前輩拿破侖有遠見——中國確實是一頭雄獅,而且已經醒了。
《人民日報》海外版 2001年1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