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夏天,香港的馬都放暑假了,每週兩次的賽馬自然也都照例停了下來。香港開始了一年一度的“社會精神失調期”(不好意思,是鄙人起的名),因為習慣於靠跑馬娛樂、宣泄的200多萬馬迷,都仿佛掉了魂兒,心裏空空的;一些火氣大的,難免尋機小題大做地發泄。這段時間可得小心點兒,一不留神就可能引起軒然大波來,那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一幫惟恐天下不亂的好事之徒,去年就在這個“社會精神失調期”,借著個搞“民調”的幾句片面之詞,在一些傳媒的幫襯下,差不多整整鬧騰了一夏天。會上説,報上登,街上罵,電視、廣播裏放,直到“馬照跑”了才漸漸收場。倒不是他們不想繼續鬧,而是沒趣兒了——觀眾都“轉臺”聚精會神地賽自己的馬去了。鬧劇沒了圍觀的,再好的“角兒”也得泄氣。別以為群眾是真給他們臉,純粹是借茬“撒火”呢。
今年的“馬假”快過半了,香港還算平靜。這得感謝香港亞洲電視臺的《百萬富翁》。這個新興的電視問答遊戲有獎節目,引進香港不過兩個多月,收電視率就直線竄升,7月15號甚至一舉壓倒了連續28年都保持高收視率的“香港小姐”決賽!當晚最高時點,竟有400多萬觀眾看這檔節目。什麼概念?——香港攏共680多萬人,竟有三分之二被《百萬富翁》牽著走呢!“富翁”之所以能吸引人,公認的原因有兩條:答對15道題就能得到100萬港幣獎金,通過它可以開闊視野、增加知識。而筆者有自己的“私見”,我以為最重要的,是因為它與賽馬有相同的功能——能使各個層次的香港人全忙活起來,它們都有“膨脹性”。
香港人都知道,賽馬是每週兩場,可馬迷卻是天天忙碌。賽前,要認真“做功課”:研究報紙、刊物的“馬經”,收聽評馬師們的分析預測,收看電視轉播的訓練狀況。賽後,要交流、總結贏輸的經驗教訓,仔細品評馬師的經典評説。那認真勁兒,實在令人感動。至於比賽之時,200多萬馬迷可以説是盡在“馬”中,不用號召、無須動員,思想、魂魄高度一致,全部隨“馬”喜悔怒罵。那投入勁兒,把旁觀者都能捲進去!
《百萬富翁》雖然也是電視節目,週一到週五每天晚上一個小時,但它絕不像熱門連續劇那樣每天只能抓住觀眾幾十分鐘,而是大大地向前拓展、向後延伸,催動無數老老少少都圍著它轉。想上陣參與的,要不厭其煩地撥電話或親自到指定地點報名;為了應戰,要廣泛地讀書、看報、請教人,以增加知識。節目播放之時,千千萬萬觀眾對著熒屏肆意抒展情緒,可以與參賽者一起靜靜地沉思,可以大叫著為參賽者鼓勁,時爾為答對難題偏題而喝彩,時爾因答錯簡題易題而指斥。在娛樂中,緊張了一整天的人們宣泄了情緒,增長了見識。節目之後,大家往往意猶未盡,還要對答案正誤追問幾個為什麼,於是有關《百萬富翁》題目、答案及相關內容的書籍“神速”地應運而出,連帶各類長久“寂寞”的知識性讀物也暢銷起來。精明的書商索性在相關書籍的攤架上貼個“《百萬富翁》答案在此”的招牌,引著“淘書”者購買。商務印書館的《十萬個為什麼(新世紀版)》及《中華文明傳真》兩套新版書,尤其受歡迎。它們的“主人”興奮地説,最近《百萬富翁》令港人求知欲大增,這兩套新書有機會跑贏一直居銷售榜首的暢銷小説。
人是有情感的動物,追求生活的美好、新奇、多彩,是人的天性。但由於社會條件的不同,個人經歷的起伏,人們不可能事事順心、時時如願。特別是現代社會日趨細化的分工、超高頻率的運轉,擠佔了個體追求的時間,限制了個體追求的空間,給人們造成了越來越重的壓抑感。這就是通常所説的“情緒”。“情緒”是要發泄的,積鬱久了,一個人可能精神失常,一個社會可能精神失調。社會精神失調後,“情緒”隨時可能畸形發泄——爆發“瘋狂”。政治運動頻仍的年代,每場群眾積極參與的“運動”,其實也都是一次“情緒”的畸形發泄。而這種瘋狂發泄的後果,讓人至今心有餘悸。為了防止爆發“瘋狂”、儘量降低發泄的代價,每個社會都在自發地尋找適當的“精神調節”方式。香港的賽馬,就是社會和歷史的選擇結果。它之所以能夠歷百年而不衰,就是因為它對香港社會發揮著“精神調節器”的功能,使這個世界上少有的空間狹窄、運轉高速的都市,得以綿綿不斷地宣泄著多餘的“情緒”。如今,香港又選擇了《百萬富翁》,填補了“精神調節器”例休期間的空檔兒。
社會是需要“精神調節器”的,處於由傳統向現代轉型期的社會就更加需要。香港選擇了賽馬和《百萬富翁》,其他地方又選擇什麼呢?在引導和選擇方面,對社會擔當著管理責任的當政者可不可以有些積極的作為呢?
人民網 2001年7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