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是世界茶的發源地;杭州,是品茗綠茶之都。女作家王旭烽的小説“茶人”三部曲(浙江文藝出版社出版),從上個世紀中葉寫起,通過忘憂茶莊五代人的興衰起落,著重落筆于辛亥革命、抗日戰爭、“文革”遭遇,共一百三十萬字,為我們展現了百年中華茶的變遷史,以及中國茶人在風雲變幻的社會變革中所呈現的文化品格,被稱作是一部難得的學者化的歷史長卷。
“茶人”第一部《南方有嘉木》,故事開端于太平軍撤離杭州時的一個夜晚,忘憂茶莊的少東家杭九齋娶親拜堂過程中,長毛吳茶清在躲避官兵追捕中“從天而降”,被新娘機智救下,並由此成為杭家的大管家,吳、林有染而生下忘憂茶莊的繼承人杭天醉,天醉敏感多情,聰慧虛無,有學問,有才氣,有激情,也有抱負,但卻優柔寡斷,缺乏意志力,始終在頹唐與奮發之間徘徊,最終“愛”得茫然所失,不得已去佛門逃遁。第二部《不夜之侯》,重點放在中華民族生死存亡之際的抗日戰爭時期,杭氏家族以及與他們相關的各式人等,在戰爭中經歷了各自的人生;杭氏家族承受了難以想像的磨難,小説著力刻畫了反侵略戰爭背景下的文化形態和民族心態。第三部《築草為城》是以一九六六年六月至一九七六年清明期間的“文革”為小説創作的時代背景,杭家的第四、第五代傳人在這個特殊的歷史年代登上人生舞臺。世界很大又很小,杭、吳兩家有著深厚歷史淵源的後代又撞到了一起,善良與愚昧,天真與邪惡都以革命的姿態自覺不自覺地投入了運動。杭嘉和這位世紀老人,目睹了浩劫的全過程,在家庭蒙受巨大災難的年代裏,保持了一個中華茶人的優秀品格,茶支撐著杭嘉和走過漫漫長夜,終於迎來一個昌盛的科學時代。
小説塑造了一批真實而獨特的人物,寫活了栩栩如生的人物二三十個,寫出了被江南水文化浸淫過的,與北方漢子迥然相異的陰柔與豪爽,並著重表現人物的心靈史、精神史,時代與人性的矛盾統一有了在時間上不斷延展的意義和空間上廣泛輻射的意義。特別是小堀一郎這個人物,他是杭家世交趙寄客與日本藝伎生下的孩子,是精湛的華夏文化與典型的武士道精神雜糅的混血兒,既由衷地崇尚並熟悉中國的古文化,同時又極度地蔑視落伍的華夏民族,茶道的平和優雅與武士道的野蠻霸氣就這樣“和諧”地統一在同一個人身上。他深知,土地可以被佔領,人心卻不可能被征服,因而在這個特殊的入侵者身上所表現出來的刁鑽古怪,複雜多變和殘忍冷酷,其實皆為內心無可奈何的虛弱所致。作品入木三分地刻畫屬於心靈深處微妙的“兩軍”對峙與較量。可以説,新中國成立以來,抗戰題材很多,成功的反面角色不少,但像小堀一郎那樣精於文化,重在靈魂侵蝕的侵略者倒極為少見。
作品從茶文化入手,努力開拓江南文化的深邃內涵。茶史折射國史,茶性襯託人性。小説巧妙地提供了大量的茶文化知識,諸如茶的品種、品性、歷史的衍變等內容,南方茶莊茶樓,以及茶具文物,貫穿始終,見神見韻見情趣,並通過人物的風雨命運體現了由靜態到動態的活的文化;作家善於運用象徵手法,隱喻時代與人物的命運,寓言式地揭示茶人精神中的文明智慧與民族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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