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象人物聚焦書係”第一批四種出版後,有朋友説你應該抓緊時間多搶救一些資料。其實,我更願意採用一種讀者喜歡的圖文並茂的閱讀形式,把我所熟悉、所理解的老文人們的精神世界與生命活力呈現出來,用他們的故事來與現實生活的光怪陸離、惶惑不定形成強烈反差,使讀者能夠在走進他們的世界時,感到一種精神上的滋補和充實。就像我本人曾經感受到的那樣。
於是,在第二批四種“大象人物聚焦書係”中,我選擇了這樣四位健在的文人:巴金、楊憲益、王世襄、丁聰。他們四位,年紀最大的是巴金,已有97歲;最小的是丁聰,也已有85歲。巴金是我多年採訪、研究的對象,後面三位則是這些年來時常在一起聚餐、閒聊的前輩。巴金是作家,楊憲益是翻譯家,王世襄是收藏家、鑒賞家,丁聰是畫家。不同的老人不同的故事,正好呈現出他們那一代文人不同的遭際和命運。他們四位性格各異,興趣愛好也各不相同,這也正好構成了一代文人生活的多樣性、文化創造的多樣性,以及面對現實時的不同態度和不同處世方式。 寫不同的老人的故事是一件很讓人充實和高興的事情。
巴金熱情而真誠。熱情是他作品的力量。他熱愛讀者,他説要把心交給讀者,他的熱情和真誠打動一代代讀者,影響一代代讀者。可是,熱情的背後,卻是他的敏感和憂鬱。生活讓他一次又一次陷入矛盾,感受痛苦。然而,痛苦是他的動力。沒有痛苦,他就不會走上文學之路。憂鬱,痛苦,把心中的激情燒得更旺。
在我所認識的文人中,楊憲益無疑是最與眾不同的人之一。他和英國妻子戴乃迭連袂將中國數十種名著翻譯成英文,真正稱得上學貫中西。生活中的楊憲益一輩子卻以散淡、頑皮而出名。他喜歡收藏字畫,喜歡寫打油詩。他喜歡飲酒,每日可以無飯卻不可無酒,人稱“酒仙”。戴乃迭晚年曾在朋友面前開玩笑説,她愛的不是楊憲益,而是中國傳統文化。
在我的眼中,王世襄是一個真正的文化“另類”。他被人譽為“大玩家”,在文物收藏如今變得越來越功利的今天,王世襄的人生故事就顯得尤為可貴。他鍾愛明清傢具、佛像乃至鴿哨、葫蘆、竹刻等一些似乎不起眼的物件,他四處蒐集自己青睞的東西,他有幸結識它們並産生濃厚興趣,傾全力予以研究,這樣,他的生命才沒有因戰亂和磨難而荒廢,而虛擲。同樣,他所關注和研究的對象,也會因有緣遇到王世襄這樣一個偏愛它們、關注它們的人而感到滿足。每逢聚會,只要丁聰在場,關於他的黑髮,關於他的永遠年輕,總是大家少不了的話題。其實,真正讓丁聰永遠年輕的還是他的達觀精神。一生的風風雨雨,著實讓他經歷了不少磨難,可是,他從來沒有改變過他對生活和藝術的熱情。 自稱“小丁”,揮動的卻是如椽大筆。
不同的老人故事不同,所蘊含的人生意義卻是相同的——不隨波逐流,不急功近利;做自己感興趣的事情,説自己想説的話,走自己選定的路。性格各異的文人們不同方式的生活,使得文化有滋有味,使得歷史讀起來也有滋有味。
老人的故事其實很年輕。
(“大象人物聚焦書係”由大象出版社出版/李輝著。第一批已經出版四種:老舍、鄧拓、梁思成、黃永玉,第二批四種每冊定價21.00元)
《北京青年報》2001年9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