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逛街,正趕上劉索拉出現在王府井書店三層,為她新出版的《行走的劉索拉》,簽名售書。我不由得站在一邊兒細細地打量她一番。她頭上梳了七八根細細 長長的小辮,和其他頭髮匯流到一處,然後攏上去盤在腦後,三隻金屬鏤花的長方 形發卡,像牧羊犬一樣管住了一大群頭髮。一大塊像是亞麻的披巾纏繞在黑色長外 衣外面。
我突然覺得,她的服飾,與她的小説、音樂,一樣的,都是一種著意的即興。
看完《行走的劉索拉》這本新近出版的書,知道了一些她的音樂和她對音樂誠懇的追求———那是和無論傳統的還是流行的音樂,都相去甚遠的東西。她用了自己這味佐料,於是即使是菜蘿蔔,也煮出了不平凡的湯。我一邊放著她的CD,一邊琢磨著她的書,覺得她整個一個一條道跑到底。在追尋藝術的方式上漸行漸遠。
寫到這兒,心裏一下子笑起來,因為想起“文化革命”時最流行的一句話:“ 在錯誤的道路上越走越遠。”現在,劉索拉可是不必顧慮那些個了,她東奔西走地 尋找她自己的音樂。像找尋一隻魔瓶,以便讓她的靈魂之聲,天女散花似的灑向人 間。為此,這一番行走,瞬間已是10年。從中央音樂學院的作曲係,到英國的P UNK樂隊,再到美國黑人爵士樂的老巢———在那裏,她參悟了中國民樂和民間 藝人與爵士樂相互組合的通感———此番又回到故鄉。《中國拼貼》啊、《輕搖慢棹》啊、《仙兒念珠》啊、《迷宮》、《戰爭》啊、《節日》、《愛情》啊、《爸 爸椅》和《纏》啊……一個個曲目隨行走而誕生。音樂如不斷轉著萬花筒:鋼琴、 琵琶、貝司、鼓……古今中外樂器、人聲,一應俱全。聽了,讓你心動。雖然也有 聽不明白的時候,誰能全明白如此這般的魔幻呢!
然而,這就是劉索拉的音樂。在這本書中,劉索拉與對話者説:“音樂的本質是什麼呢?也就是我們所説的真誠,還有,就是隨心所欲。音樂,本來就是應該跟著心走的。”所以,“音樂就是一個特別個人的事。”一切藝術都是如此吧!藝術 的魅力本就在於它鮮明獨特的個性。像梵 高的向日葵;真誠也如“向日葵”和梵 高。
在各種聲音中,我喜歡蒙古族長調的聲音,尤其是未被馴化的長調。那次坐在 一輛舊吉普上,穿行鄂溫克草原,司機打開車上的電臺廣播,一位當地歌手長調高 吟,當即一攬,似如天上的星月。歌聲裏,歡樂是十分真實的,憂傷也是十分真實 的,很少有壓抑。蒙古人的憂傷是對自然的愛和無奈的一種很寬和的憂傷,他們在 草原上有遼闊的空間,有草地野花,藍天白雲,牛羊烈馬相伴相隨,他們的憂傷與 我們不同。時有造訪,這靜寂就轉為寂寥與開闊。草原是靜寂的。暴風驟雨、嚴寒 雪災,他們那長久的長調,正好抒發這種對自然的禮讚與迷思。用“原始”、“野 性”形容長調,其意並不完全。這是和藏族歌曲、南方少數民族歌曲、黑人歌曲全 然不同的。因為生存狀態不同。只有年復一年地等待過草原春天的長調歌手,才唱 得出那樣的韻律。
而劉索拉,在她的行走中,大約已找到了她心目中的這種長調,一樣寶貴的天 籟,然後,“你順著往下走就完了”———她,這樣做出了她的選擇。
《行走的劉索拉》崑崙出版社2001年1月版
《中國婦女報》 2001年4月0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