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否聽過一片落葉輕微的嘆息,也許在風中,或是黃昏的小街拐角,還有畢剝作響的火堆裏。這本由法國人伊莎貝爾 布利卡編著的《名人死亡詞典》,像一座被砍掉了上半截的墓碑銘文,無法完整地記錄一個生命的全過程,而是用放大鏡顯示了死神的形象:冷峻的面容,攤開雙手,無可奈何地聳著肩膀,漠視我們的掙扎、哭喊,每天都在等待,越來越多的人投向了他的懷抱。
不論是荒淫的君主、風流的交際花,還是耽于冥想的哲人、孜孜不倦的學者,最後都難逃一死,名人的稱號在死神面前,虛弱得不堪一擊。這本詞典選取了一些有意味的細節,充滿了各種偶然的因素,讀來頗為有趣。
昆蟲學家法布爾晚年是由一位修女來照料的,正當他談論金匠花金龜(一種帶金屬光澤的鞘翅目昆蟲)的生活習性,睡床的木板卻突然斷裂了,這導致了法布爾的昏迷,去世時高齡92歲。舉行葬禮時,在小公墓裏有無數只蟈蟈聚集在老人的靈柩上,也算是死得其所了。時裝設計師夏奈爾正在酒店裏進晚餐,心臟病發作要了她的命,最與眾不同的是,這位偉大女性的墓碑是豎立在陵墓後面的,為什麼會這樣呢?夏奈爾早有答詞:“不要讓石塊壓在我的頭上,如果我一朝醒來,頭頂上方的石塊會妨礙我走出去的。”法國名妓德洛爾姆因服用含銻量過高的墮胎藥而中毒,在彌留之際,每想起一樁罪行便要懺悔一次,害得神父往返跑了整整十趟,入殮時,這位紅粉尤物身穿白色連衣裙,頭戴橙花花環,一副處女的裝束。
更多的名人死於謀殺、自殺或酷刑。古羅馬將軍愷撒在遇刺前一天的晚上,他的妻子夢見了滿身鮮血的丈夫倒在了自己懷裏,占卜者也曾經明確告訴愷撒,3月15日將是他的末日,甚至在他前往元老院的半路上還收到過別人示警的便條,很可惜,身旁歡呼的人群太密了,愷撒沒能來得及拆看,當他被刺客扎了二十三刀後,這位尊長者用長袍蓋住了自己的腦袋,以此保護臉龐不被毀壞,他的手裏還緊緊攥著那張捏皺的紙團。
希臘哲學家亞裏士多德是從隱居的孤島上跳入厄裏帕海峽身亡的,相傳是因為無法解釋這座海峽的水流每日多次改變方向的奇特現象,才投水自盡的。這在我們看來似乎沒有必要。
荷蘭女間諜瑪格麗特 澤勒在被捕前,毫不拘束地在警察面前穿著打扮,甚至拿出盛在一頂帽子裏的巧克力分給警察們吃,臨終前,她對執行槍決的指揮官説,“先生,謝謝你!”並且拒不接受蒙眼。沒有人肯為她收屍,這位兼職舞蹈演員的骨骼今天成了巴黎醫學院的教具。而法國女英雄貞德更是死得壯烈,當時她被敵人綁在木柱上,一個英國士兵用一根細繩將兩截樹枝扎成了臨時的十字架,劊子手們點燃了柴堆,這位年僅19歲的小姑娘在劈啪的爆裂聲中本能地喊道:“快潑水!”貞德殘留下來的灰燼被收集在一個小口袋裏,然後扔進了塞納河。
我想,這本詞典的價值不僅僅是為我們提供了茶余飯後的消遣,滿足一些獵奇的心理,它更應該喚醒讀者對於生命的終極關懷。雖然説,這本詞典未必有怎樣高的文學品位,不能跟帕維奇的《哈扎爾詞典》那樣的後現代派傑作相提並論,但是最起碼,它要比美國暢銷書《名人隱私錄》還有國內的大小名人所寫的若干東西有看頭,而且會越看越厚實,每天讀上那麼一小段,即可獲得你意料不到的新知。泰戈爾有句散文詩吟誦道:“使生如夏花之絢爛,死如秋葉之靜美。”《名人死亡詞典》便是深具這樣一種凋零之美的。
(《名人死亡詞典》布利卡編著漓江出版社2001年1月第1版)
《中國青年報》2001年4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