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影》、《紅燭》、《小桔燈》、《雷雨》,創作這些名篇的大師們的身影也隨著半世紀時光的流逝成為了“背影”。但逝去並不代表遺忘,中秋之夜,聞一多、朱自清、冰心、曹禺這四位文壇巨匠的後代來到《藝術人生》節目組,講述了那些光環籠罩下的“背影”鮮為人知的感人故事。這期節目還未與觀眾見面,為讓讀者一睹為快,本報徵得同意先行刊發。
聞立雕
聞一多次子原中宣部調研員
我也應該到大雨裏去,讓雨水沖刷掉我對父親的歉疚
小時候我的脾氣很犟,經常跟父親鬧彆扭,但他卻常常説,立雕的犟脾氣和我是最像的。
上二年級時,一次我的胃病犯了,中午沒回家吃飯,父親不放心,就讓保姆到學校去看我,還帶著一杯牛奶。保姆找到我,説先生不放心,叫我來看看你,還讓你把這杯奶喝了。保姆回家後告訴父親我的胃病沒好,他聽説後特別著急,就從家裏拿上藥到學校去找我,説我給你拿了點兒藥來,可我當時卻覺得他讓我在同學面前丟了臉,就和他吵了一架,後來想想真是後悔。
國民黨暗殺李公樸之後,造謠説是共産黨殺害的,所以在為他準備後事時,大家就商量要開一個追悼會,揭發國民黨造謠誣衊的事實,把真相告訴群眾。
到了會場後,李公樸夫人在臺上介紹李公樸殉難經過時,特務就在下面搗亂,我父親看到這種情況,上臺痛斥了國民黨的醜惡行徑,並表示自己今天前腳跨出大門,後腳就不準備再跨進大門,這是他最後一次演講。會後,一群學生把父親護送回家,但下午的記者招待會父親又去了。散會後父親和我大哥一起回家,走到離我家只有十步遠的地方,埋伏在那兒的特務突然從後面跳出來,對著父親的後腦就是一槍,父親倒了下去,我大哥一看趕緊趴在父親身上,幾個特務就對著我大哥打了五槍,我大哥被打得從父親身上滾下來,他們就又對著已經倒地的父親一陣亂槍,然後揚長而去。
父親走了,留給我終生不能彌補的遺憾。我曾讀過一篇文章,一個年輕人因為做了對不起父親的事,所以一天下大雨時,他就站在雨地裏任雨水沖刷。別人問他怎麼了?他説我對不起我的父親。我想我也是這樣,我也應該到大雨裏去,讓雨水沖刷掉我對父親的歉疚。
朱思俞
(朱自清四子南開大學教授)
在我印象中,父親的身體比較弱,他的胃一直有病,生活的窘迫使得他的身體狀況十分差,最瘦的時候還不到80斤!
我13歲那年,父親朱自清就去世了。抗戰時期生活不穩定,學校一再搬家,所以直到1948年我父親去世時,我跟他在一起的時間加起來也只有短短的兩年多。
在我印象中,父親的身體比較弱,他的胃一直有病,生活的窘迫使得他的身體狀況十分差,最瘦的時候還不到80斤!但就在這樣困難的生活下,父親卻拒絕領取美國發的救濟糧。我父親是一個外圓內方的人,表面看來非常和善、好説話,可內心裏原則性很強,碰到原則問題,他是不會讓步的。
小學時我就讀過父親的《背影》了,我從未見過我爺爺,只見過爺爺的照片,爺爺的確比較胖。父親眼中的爺爺曾是一個很矮小很邋遢的老人,但八年以後,當他回憶起爺爺的背影時,卻寫出了《背影》。
父親在一封信中曾寫道:我見過一個愛兒女的人,只因沒有耐心去料理孩子,他們便不能成才了,我想我若照現在這樣下去,孩子們也變危險了,我得計劃著讓他們漸漸知道怎樣做人才行。日後孩子們光輝也罷,平凡也罷,讓他們各盡各的力去,我只希望如我所想的,從此好好地做一回父親,便自稱心滿意了。我從這段話中感受到的父愛,和父親在《背影》中所體味到的那種感覺是一樣滾燙的。
吳清
冰心之女北京外國語大學教授
從小媽媽就告訴我,我先是一個人,然後才是一個女人
媽媽80歲時的背影留給了我無法磨滅的印象,得了腦血栓的她重新學走路、學拿筆,她走一步就是一身汗,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前挪動。對一個80歲的老人來説,這是非常艱難的,她的背影,她的人品、文品永遠是鼓勵我前進的動力。
我媽媽也算是一個文壇奇跡了,她19歲時就出名了,到了80高齡她又重新拿起筆,繼續在文字中行走。那是她的第二次高峰,我是她作品的第一個讀者,讀的越多,我越了解媽媽,也就從媽媽身上吸取了更多的營養。
從小媽媽就告訴我,我先是一個人,然後才是一個女人,她從沒説過女孩子有什麼事不能做,對我也沒有什麼清規戒律。所以我從來不覺得男人就比我強,只要努力,我就做得到。媽媽講過,人要憑自己的實力,憑自己的人品為社會做一些事情。
媽媽的文章我們一直在看,每次看過感受都不一樣。我喜歡她的《等待》,文章是講“四 五”的,講到了周恩來總理,媽媽對周總理非常敬重,現在我家客廳裏還挂著周總理的照片。這篇文章寫得非常有感情,一千多字的短篇小説,寫出了幾代人對領袖的熱愛。
作為女兒,我覺得媽媽在她75年的創作生涯中,始終都沒有脫離那個時代的人民,她的作品能影響八代人。我之所以敢這樣説,一是因為她的作品老百姓甚至小孩都能看懂,能引起共鳴,二是她的核心是愛。愛祖國、愛人民,我覺得老一代知識分子的風骨就表現在這裡,這也是她們在文壇上始終能佔有一席之地的最重要原因。
萬方
曹禺之女作家
我在家裏吃烤白薯,把白薯皮剝掉了,我父親覺得這樣太浪費就把皮撿起來都吃了,他的真誠表現在一些普普通通的小事裏
有很多人問我,我父親對我影響有多大?應該説,如果我不是曹禺的女兒,我就可能不是一個編劇、寫小説的人。但如果要説得很具體,我又説不清楚,這種影響已經融化在我生命中了。
我從小就怕數學,直到現在做夢考數學都能嚇醒,但作文卻從小就不錯,那時我還能寫些詩,雖然那些詩根本算不上是詩。父親從來沒有批評過我,他一直在鼓勵我,不管我寫得多麼差。最初我的小説很個人化,連我自己都不滿意,但卻從來沒有在我父親那裏聽到任何的批評。他自己是作家,知道寫作的艱辛,每個作品都有作者的心血、付出,所以他從來不輕易否定,他總是鼓勵別人。
曾經很多人問過我,你覺得你父親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我覺得我父親是一個很真誠的人,作為女兒我的感受就是這樣的。説他是真誠的人,我記得有一件事,父親教育我們要勤儉不能浪費,我在家裏吃烤白薯,把白薯皮剝掉了,我父親覺得這樣太浪費就把皮撿起來都吃了,他的真誠表現在一些普普通通的小事裏。(劉穎)
《北京娛樂信報》2002年9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