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了對古城西安一個論壇的採訪後,在一位非常重視教育工作的官員朋友的幫助下,記者終於實現了一個採訪願望:約請當地最有名的中小學校校長就西部的教育進行對話。
在西部大開發的熱潮中,教育和教育者的思想,無疑是整個經濟社會體系長期持續進步的發動機。從教育看西部,在西部看教育,我們相信,校長們及部分主管官員的談話代表了中國西部教育改革的進程,也是中國社會進步的一個縮影。
考分與素質
記者:過去很多人都説重點學校的學生是高分低能,現在的情況怎樣,各位校長如何看待這一問題?
西安市三中(省級重點中學)校長沈明義:我們的畢業生進了大學也都是很出色的,有的代表所在大學參加國際辯論,有的在學生會擔任幹部,表現出很強的實踐能力和管理能力。這是一個素質教育的問題。當然,素質教育不光是跳跳蹦蹦,也不是棋琴書畫,而是政治素質、思想素質、身體素質和藝術素質等多方面素質的結合。作為一所有著近百年曆史的老學校,我們在學生中強調理想、信念和政治素質教育,堅持開展中學生黨校活動,進行黨的知識教育。今年,全校有200多學生寫了入黨申請書,我們還發展了幾名學生黨員。從歷年的情況看,這些入黨積極分子學習成績都不錯,全部能夠進入大學並且很快成為大學學生會工作的骨幹。
大學南路小學(省級素質教育示範學校)校長孫小蓉:過去有的小學教出來的學生都不會玩,我們的學生不但會玩,而且氣質好,人見人愛。在體育方面,我們保證學生每天有一個小時的鍛鍊時間,培養學生終身體育的觀念。我們鼓勵學生自編遊戲,並且以班為單位進行遊戲比賽,鼓勵學生的創新精神和集體精神。在語文教學中,學生每個星期都有機會在圖書館裏進行自由閱讀,提高學習的能力。有趣的是,我們學生的問題特別多,提出的問題有的還十分精彩。這個“問題意識”表明,學生們已經開始學會觀察和思考了,這是我們教育的一大成績。
西北大學附中(省級重點中學)校長楊曉雲:我們的大學升學率接近百分之百,但這個成績並不是靠強化考試機器取得的,而是靠以心理健康為重點的學生素質的提高。學生在我們這裡首先得到尊重,得到自信,他們的心理障礙消除了,學習起來就會輕鬆得多。“讓能飛的都飛起來,讓能走的都走穩”,我們教師已經形成這樣的共識,那就是在課堂上為學生的一輩子著想,利於學生全面發展的事情,再困難也要做。與之相反,不利於學生健康成長的事情,誘惑再大,也要堅決説不。
紀律與個性
記者:有人批評中國學生缺乏個性和獨立精神,比如我們對學生都有很多紀律方面的嚴格要求,上課不能做小動作等等,這些紀律要求和鼓勵學生個性發展有沒有矛盾?
西安市八中(省級示範學校)校長丁晨:紀律是一個學生行為培養很重要的環節。實際上,作為重點中學,我們的校規尤其嚴格,比如我們明確規定男生不準留長髮、不準戴首飾、不準穿奇裝異服,女生不準畫指甲、穿開胸裝和超短裙等。也曾經有家長指責學校管得寬,當地媒體也對學校説三道四,但我們徵求了其他學生家長和社會人士的意見,絕大部分都贊同學校的做法。我們堅持認為,學生的行為應該規範,不同發育階段應該有適當的行為。我們這樣做,主要是要防微杜漸,保持學校一方凈土,使最大部分的學生能夠專心學習。
沈明義:我們也有類似的紀律規定,家長們都表示能夠理解。我們還要求學生穿統一的校服,都是白上衣黑褲子。我們覺得,學生的個性發展不在於穿什麼,而在於怎麼發展和引導,奇裝異服不一定就是美,也不一定就是個性。與個性有關的是自尊。為了培養學生的自尊意識,我們讓學生自己參與考核自己、管理自己。去年,我們試驗了無人監考期末期中考試。老師發了卷子後就走了。這樣,學生覺得人格受到了尊重,也從深層次上引導和保護了他們的個性。
楊曉雲:我們的校規也不準學生染黃頭髮,不準留長指甲,學生會還要定期檢查。我們不認為這樣會扼殺學生的個性。黃頭髮好看嗎?符合學生身份嗎?學生們大都説不。實際上,我們給予了學生充分的個性發揮空間,比如,我們有20多個俱樂部,集郵、象棋、航模、地理、文學欣賞、健美、籃球等應有盡有,每個星期三下午統一活動。另外,我們還每年開展創新運動會,給每個學生發一張白紙,讓學生盡情發揮各自的想像並進行全校性競賽。在學校,每個班都可以設計自己的班服,班服成為了每個班個性和集體榮譽的標誌。
苦衷與煩惱
記者: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酸甜苦辣,作為名校校長恐怕更是如此。那麼,你們最大的苦衷是什麼呢?
丁晨:一是學校發展經費滯後。過去的教育手段是粉筆加黑板,高品質憑藉教師敬業精神來實現,現在已經遠遠不夠了。比如,校園網,多媒體教育等,可以大大提高教育的效果,但這方面國家投入有限。二是公辦學校所面臨的不公平競爭。自辦(企業辦學校)校和民辦校往往有堅強的經濟後盾,可以跨區面向社會擇優招收好的生源,也可以收取高額擇校費用,很容易造成公辦教師的流失。
楊曉雲:最大的苦惱是開學前,各種介紹學生入學的條子漫天飛,有的家長更是恨不得跪下來求你讓孩子入學。
沈明義:中學校長吃喝拉撒睡生老病死退休都要管,校長沒有放假的概念。去年冬天學校通暖氣,連禮拜天都沒有了,而且還得整天為工程揪心。
尊師與重教
記者:科教興國是我們的基本國策,也是我們對時代和國情的基本認識。科教興國的具體表現之一就是尊師重教,在這方面兩位主管領導有什麼看法?
西安市碑林區教育局局長薛振虎:教育的發展,首先得益於各級黨委和政府部門對教育的重視,這是我們的基本經驗。在碑林,教育工作目前走在全市乃至全省的前列,這和區委區政府把教育擺到基礎性、戰略性、先導性位置是分不開的。區長詹德旺響亮地提出了碑林最大的優勢在於教育的口號,這不僅是對碑林整個形象的準確描述,而且也是對全體教育工作者的莫大鼓舞。
科教興國不能成為一句空話,同樣,尊師重教也要落實在行動上。在碑林,區政府定期專題研究全區教育發展問題,學生安全、危漏校舍改造、教育品質都成為區長們專題研究的課題。前不久的一次區長辦公會還決定給教育增撥150萬元經費。在全區財政並不富裕的情況下,區委區政府一直堅持無論再苦也要確保教育的原則,並決定每年用60萬元用於教師培訓和獎勵。在區委區政府主要領導的帶動下,和學校發展相關的部門也都能夠及時幫助解決教育的困難和問題。
碑林區區長詹德旺:作為西安主要文教區的碑林區有總人口 71萬人,其中三分之一是大專院校在校生及有大專畢業文憑的人。也就是説,三人行,必有一大學生。在歷年的高考中,陜西省一半左右的北大、清華錄取生都出自碑林。所以我們在總結碑林優勢的時候,首先注意到教育。教育就是碑林的形象,是碑林的投資環境。把尊師重教變成實實在在的行動,就是把改善投資環境變成實實在在的行動,就是為碑林奠定了最堅實的持續發展的基礎。
媒體與責任
記者:教育越來越成為社會也成為媒體關注的焦點之一。很多媒體,都有專門跑教育口的記者。那麼,各位覺得媒體是否還存在值得改進的地方?
孫小蓉:現在情況是,我們既不敢組織春遊,也不敢組織參觀,教育只能放在四堵墻裏——路上出了問題怎麼辦?作為校長,責任太大,壓力也太大。過去我們收取統一的人身保險,後來新聞界呼籲説是亂收費,就取消了,但是又沒有全國規範的校園事故處理辦法,現在的孩子又都是獨生子女,磕磕絆絆家長都不答應,所以我們整天都是提心吊膽。
最近我們學校一個學生在平地上走,忽然摔倒並被別人踩傷了,但究竟怎麼摔的、誰踩的都不知道,家長正在和學校鬧,我們也很頭疼。很多人説現在應該加強學生的意志培養,但總的感覺是,新聞界尤其是地方小報過分關注問題和安全事故,而對問題如何從根本上解決卻關心不夠。
丁晨:部分新聞媒體往往很少考慮報道對教育所産生的負面影響,讓學校覺得很為難。比如,媒體對如何培養學生的意志品德報道不多,對紀律的強調也不多,而只是強調學生個性,強調安全,搞得學校不敢搞活動,也不知道該怎麼做。還有些報道過分嘩眾取寵,不太負責任,容易讓學校産生抵觸情緒。目前青少年暴力事件的增加,一方面是教育的失誤,另一方面也是包括媒體在內的社會的綜合後果。
西安市建國路小學校長劉桂平:新聞報道應該忠於事實,對國家發展和教育發展負責。現在有些地方小報的媒體隊伍需要整頓,部分記者的報道不紮實,不深入,輕信表面的東西,很少進行深入的實地調研,滿足於把某個學校或者某個校長搞得很被動。也有的記者不是對國家負責,而是只對自己的飯碗負責,抓住一個事件大肆炒作,這樣對青少年和家長都是不負責任的誤導,對教育也是一種傷害。(聶依匆)
千龍新聞網 2001年10月0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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