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每個人的性別,在我們生命誕生的那一刻,當一個精子進入一個卵子的那一剎那,它就已經決定。當我們還不知道我們的頭髮是什麼顏色,我們的牙齒是怎樣,我們有怎樣的膚色,將來有怎樣的身高……當這些都完全沒有顯露的時候,我們的性別已經斬釘截鐵地出現了。對這樣一個大自然賦予我們的事實,我們每個人是怎麼看?
我16歲時從北京到西藏阿裏當兵,就是孔繁森去的那個地方,我作為藏北高原的五名女兵之一,是藏北有史以來的第一批女兵。可以設想31年前,北京的一個女初中學生不停地坐著火車向西向西,到了烏魯木齊以後就坐著拉大米的汽車,坐了整整六天,翻越天山到達新疆南疆的喀什,然後又坐了整整六天的汽車,從青藏公路進入藏北。
我在阿裏軍分區待了11年,後來做醫生。有一次我們的司令員病了,病得挺重的,阿裏那塊地方相當於三個半江蘇省,在這麼一個遼闊的區域之中,最高軍事指揮官病了當然是非同小可之事,後勤衛生部門派出最好的醫生去給他治,但是連派了三個人,這司令員的病就不見輕,後來司令員就火了,跟那個後勤部長説,你們還有沒有像樣的醫生啊,我覺得挺奇怪的,就派我去了。這病本身就是一個過程,就像吃包子一樣的,那三個醫生就是三個包子,司令員吃下去了,輪了我這第四個包子的時候呢,他就飽了。還有一種可能,他們有點被司令員嚇住了,但我就不太在乎他這官,該打什麼針就打什麼針,我覺得給司令員打針肯定也是一針就能戳進去。後來司令員就説,哎,這醫生還不錯,就留下來讓她看病吧。我記得有一天夜裏,他看軍事動態電文什麼的,因為還要輸液,我就在旁邊觀察輸液的情況,在高原之上輸液的速度稍微快一點的話,很怕發生高原症,人就像螃蟹一樣開始從鼻子裏冒出血沫,所以真的不敢掉以輕心,這時司令員就跟我説,可惜呀可惜呀!你是個女的。哎,我説女的怎麼啦,我心裏説女的不是也把你的病治得差不多了嗎,你就好了傷疤忘了痛。司令員説,如果你是個男的,你可以不做醫生了,我就提拔你做個參謀,過幾年你就能當個參謀長了,然後你還可以有發展,可惜你是個女的,就全都瞎了。我那一剎那真的特別難過,我知道司令員不是講笑話,他真的是這樣看的,無論他對我的評價是怎樣,他無法抗拒一個約定俗成的東西,從那天起有一段時間我不喜歡我的性別。
反過來,作為一個男性他也承受巨大的壓力。我這裡有一個國外學者所寫的對於男性的要求,這是社會角色對男性的主導式的論述,我看的時候心情也是很沉重的。第一條是説男人與女人本質上是不一樣的,真正的男人一定要比女人優勝,我覺得這一條對男性壓力就夠大。第二條是説由於女人的價值不如男人,若男人沾上女人的言行思維模式,他就變得低下,我們説這個小小子寫字怎麼跟個姑娘似的,這是很貶意的。第三條是説男人應該壓抑內心的脆弱感受,男孩子在很小很小的時候就跟他説,男子漢哭什麼?哭是人類一個非常正常的情感表達,剝奪了男性哭泣的權利是很殘忍的。第四條説能夠在關係中支配對方是建立男性身份最關鍵之處,你必須要處於支配的地位、主導的地位,否則的話,就是你人生的失敗。對男性的這種定義,也造成了男人的脅迫之感,因為一個人的素質是不一樣的,有的人適宜做領導,有的人適宜做具體的工作,這裡面沒有高低貴賤之分。去看一看大自然,你會看到一棵高聳入雲的雪松,你也會看匍匐在地的草,你能説那一棵草的價值就一定要比那一棵雪松低賤嗎?我覺得在生命的價值上,每一個生命都是同樣的寶貴,我們可以有特質的不同,卻不能有這種人為的高低貴賤之分。第五條説男性最高的價值是堅韌不撓,它指的就是把某種品質定為男性所獨有,某一種品質是女性所獨有,其實在生理學的層面上它是沒有根據的。第六條説男人應該是家庭經濟收入的主要來源,有一個女孩子跟我説:嫁漢嫁漢穿衣吃飯,你把自己生存的命脈依附在別人身上,對你自己是一個不敬,對那個人來講就是一種強大的壓迫了。第七條是説男性朋友要比女性朋友優越,如果一個男人他有一群好哥兒們,大家就覺得這是個男人,而這男人有一群好姐兒們,大家就覺得他在品質上有什麼問題了,在朋友的範圍之內,為什麼你只能交男朋友不能交女朋友?是不是意味交男朋友檔次上要高一些,而交女朋友就低一檔次?第八條説性是屬於男性的範疇,讓男人張揚他的雄風與權力,在兩性關係上是霸權主義。第九條説男人要剛毅強勁,必要時可使用暴力甚至廝殺。
我有一次和人事部的一位官員談話,當時是在中共中央黨校,那題目現在想起來還很振奮,叫做如何使婦女進入決策主流。談話的時候涉及到一個問題,不知各位注意沒有,如果你們今天晚上打開電視,會看到在那些重大的決策場合,男性佔了90%以上。我們把例子縮小,比如一個城市裏,如果五位市長都是男性,由於這種性別的限制,可能在討論城市發展的時候,關注更多的是我們怎麼修道路,我們怎麼建工廠,我們怎麼蓋樓房,這些是非常重要的。但是如果其中有兩位是女市長,我想她們可能由於自身的眼光,可能會對這個建議提出更多的補充,説我們怎麼蓋學校,我們怎麼修公園,我們怎麼建商場,我們的幼兒園如何,我們的綠地怎樣。所作的決議由於吸收了男性和女性雙方的考慮優點,我們共同的家園就會建設得更加美好。女性如何進入決策主流,不但要有聲音,而且要有比例,沒有比例的話,少數服從多數,你就被服從掉了,而這些共同的建議,它會使我們的發展更為完善,我們的品質更為提高。我就問人事部的官員,咱們有幾個女部長?他告訴我關於副部級以上的一個數字,我説我特想問你有幾個正部長,他就明白我的意思了,他説我們也很想提拔女的做部長,但是副部長就比較少,不能有幾個就提幾個,得有一個比較大的基數,我們從裏面選拔更優秀的,這是非常言之有理的,那我就問女的副部級為什麼少呢,他説女的正局級就少,我説那女的正局為什麼少呢,他説女的副局級就少,這樣一路推下來,最後就推到女的處長就少。我説對了,女人大學畢業以後,從25歲到35歲到40歲提處級幹部的時候,女人做什麼去了?生孩子去呀!生孩子後要哺育孩子,這是非常神聖的工作,作為一個女性她承擔了生理上的更多付出與危險,而且一個孩子的成長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它是一個漫長的過程,身為女性她勢必要拿出巨大的精力來哺育自己的孩子,也是哺育整個人類的後代。而現在,女性哺育孩子完全成了她個人的一個麻煩事情,哪個單位不接受女大學生,後面的潛臺詞就是她幹不了多長時間就要結婚生孩子,幾乎就不是一個整勞力了,整個指數就下降,成為一個不能出差、不能值夜班、不能連續工作的人。是,我承認這都是事實,但人類發展必須這樣,因此把人類這樣一個神聖的使命當成女性個人的負擔,讓她變得無價值是很負面的,這樣是否公正?
人類的性別是人類進化的標誌,我們從最早的單細胞動物一點一點地進化,然後雌雄共體,最後到人類,這是我們的光榮。我覺得迄今為止,我們是這顆蔚藍色的星球上智力最發達的物種,我不敢説我們的體力最好,因為我覺得恐龍的體力非常之大,我採訪過北大的一位教授,他研究恐龍蛋,我很破例地進入到他核心的地方,看他們研究恐龍的基因,看了很多很多恐龍的資料,這麼大的東西在地球上滅絕了,有一個科學家告訴我説是因為恐龍的繁殖出了問題,我想這個話特別對,任何一個物種滅絕肯定是繁殖出了問題。
我覺得一個人接納自己,接納我們的性別,接納我們的長相,接納我們的身高,接納我們不完美的地方,這就是生命的自然狀態,這就是我們人生的組成。只有坦蕩地接受這一切,我們才能用一種更加平和、更加包容、更加有創造性的眼光來看待自己,看待世界,看待他人。我做過一個統計,女性對自己的長相不能接受的比例是多少呢?比例是100%。其中有一個女性,我覺得簡直完美死了,我就看不出有什麼不好:高高的個子,膚色頭髮身材甚至連指甲都長得那麼好,但是她告訴我,她也為她的長相自卑,我説你能告訴我你為哪一點自卑嗎?她在我耳邊悄悄地説,我有一顆牙長得不夠好。我盯著她看了半天,我説你笑的時候,哪怕笑到最開的時候,都看不到那顆牙,但他仍然對這顆牙齒耿耿於懷。可是你能修補你的基因嗎?我覺得自信不是來源於條件的完美無缺,是來源於一種精神上的不可戰勝,只要你自己不被打倒,沒有什麼人能夠讓你不從地上站起來。我就是經過了這樣一番思索,也經過這種接納與調整,我才有了這次講演的題目:我愛我的性別。
我很喜歡這樣一句話,我把它抄在我的本子上,我這麼大一個年紀的人現在還跟中學生似的,喜愛一句話還抄本,但我真的非常喜歡這句話:你不要期待我帶給你新的知識,我所能帶給你的東西你本來已經擁有了;我要求你放棄的東西你卻其實從未佔有過。我在想,對我來説,我不喜歡我的性別,我又沒有那麼大的決心可以去做變性手術,也不知道那些無數痛苦換來的器官,到時候是靠什麼樣的藥物維持,我想像我是做不到的。你不愛你的性別,你又不能去做變性的手術,你只有在痛苦中生存。那唯一的辦法就是正視這個現實,接受我們的性別,並且熱愛它!所以在這個春天的上午,我想在太陽下再一次地説:我熱愛我的性別。也希望所有的女性朋友們熱愛我們的性別。
(根據講話錄音整理)
北京青年報8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