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禿頭是種時尚:生産生發劑的工廠就要哭泣了———又有多少下崗女工和男工呢?生産洗髮露的工廠就要哭泣了———又有多少下崗男工和女工呢?路邊的理髮攤也要哭泣了。前幾年我剛到北京,會常去美術館看展覽。美術館門口,有一長溜理髮攤,理髮師罩著白大褂,像兜售盒飯、肉夾饃和煎餅果子的。一隻雞蛋在頭上煎著,金黃的蛋黃挑破白茫茫的蛋白,滿溢在沙群塵眾之上,溢於言表了。這是達利的想像。有時候,我覺得看人理髮,比看美術館的展覽過癮。一個戴著鴨舌帽的中年人走過理髮攤,理髮師們像柵欄,一截一截地擋著他,他起先笑瞇瞇的,只是搖搖手,涵養很好,後來實在被逼急了,就一摘鴨舌帽,臉漲得通紅,他吃吃地説:
“這,這,這這這不是,是寒,寒寒,寒磣我麼!”
原來他是個禿頭,且兼結巴。所以禿頭不是時尚,時尚也不禿頭。《禿頭與時尚》説的是時尚只是對禿頭的嚮往與受到影響的結果,結果是光頭———理髮攤生意更加火爆,生産生發劑的工廠、生産洗髮露的工廠繼續發家致富發揚光大。
既然禿頭不是時尚,結果是光頭對禿頭的抄襲,或者説盜版,光頭是時尚———得一窮二白一乾二淨一掃而空———的一部分,那麼也就是説藝術家並不能回避別人的影響,回避是膽小怕事的表現:藝術家個性的發展(並不是通過頭髮而發行量上去的,所以盡可以禿頭)及充分肯定它的權利是通過同其他個性———也就是同其他禿頭的不斷鬥爭才取得的。這樣來看,張洪菠與劉飛的《禿頭與時尚》恰恰是既反禿頭又反時尚的。
張洪菠最近的繪畫,都只有一個名,叫《貓眼》,以前可不是這樣的,以前他的畫名像舊社會的苛捐雜稅,名目繁多。劉飛最近的繪畫,也只有一個名,叫《給你照張相》,以前是怎樣,我不知道,我以前沒看過他的畫。有關《貓眼》:“貓眼裏,兩隻白色的/光頭瞳孔。我們是來獻花的//光頭瞳孔的貓眼裏,兩隻白色的/光頭胎兒/在胎盤裏//羊水破啦!光頭胎兒的貓眼裏/兩隻白色的/光頭腹部/一部分兩部分/這就是説有了/一部分真相兩部分真空/一部分確是兩部分確非//灰暗的貓眼,光頭腹部的貓眼裏/兩隻白色的/光頭像匹織好的白色孔布//灰貓去吃午餐了,留下胎兒/抓住扶郎花像抓住光陰//你家貓眼的胎盤裏/兩隻白色的光頭/早産了一部分(節選)”。有關《給你照張相》:劉飛像是感光材料,但不是現在的膠片,而是以前的玻璃板。小時候,我從床底下找出許多玻璃板,上面有一個個小人。祖母説,這是銀版照相。
這兩位畫家作品中的質感讓我迷戀,在同一個夜———而夢的長度卻並不一樣。
禿頭與時尚
時間:4月7日—5月6日
地點:紅門畫廊
《北京青年報》 2001年4月0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