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怕説自己是廊坊人。十年前廊坊還是一個特別像縣城的小城,河北十幾個城市只有它沒有公共汽車。河北雖比不上江南的清山秀水,但到底有幾個城市是與眾不同的。比如承德,比如邯鄲,都能和文化、古典挨上邊,比它們差一點的就是保定和唐山,保定府是上了武俠小説了,唐山雖沒有多少特色,但1976年的大地震對於30歲以上的人來説都是刻骨銘心的,還有秦皇島,至少可以靠海吃海。但提到廊坊,好多人都不認識,甚至連聽説過都沒有。這讓我充滿了感傷。也難怪,它太小了,如果騎自行車,恐怕有半個小時就轉過來了,如果十年前,步行著也差不多。當然,也是有的人故意寒磣著廊坊,沒辦法,誰讓咱小,而且真的是小。
小時候我就有點抱怨,怎麼不把我生在江南,或者塞外也行,最起碼也要生到承德和邯鄲吧,每次去蘇州或者青島之類的城市,看著那些老建築我就有一種在那裏買房子的衝動,因為廊坊最老的房子也超不過五十年吧,説它是個新興城市吧,卻又不知新在哪,比不了張家港,當然更不用説大連那樣朝氣蓬勃的城市。在中國,這樣的小城像螞蟻一樣多,沒什麼特色,沒什麼味道,但是照樣活得有滋有味,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男歡女愛、悲歡離合和大城市一樣多。
但這幾年廊坊的確有點出彩。因為的確地理位置好啊,離天津和北京都不到一個小時的車程,北京和天津的有錢人都把自個兒的別墅安紮在廊坊,小有小的好處,安靜、不喧囂,街道永遠不會堵車,仿佛條條大路通羅馬。更有好多外資企業投資到了廊坊,廊坊的開發區是河北城市中最火的,火到北京天津的人都嫉妒了,經濟當然帶動了小城,所以前幾天才到廊坊的人,過幾天再去就有種新鮮感,跟大躍進似的。
廊坊人極聰明,會取長補短,大連不是漂亮嗎?那咱就學大連,克隆它一把,建第五大街,造街心公園和綠地,雖然規模不大,有小打小鬧的嫌疑,終歸是看著像個城市樣了,不像到了縣城,一臉的灰一臉的土。於是我們廊坊哪好學哪,如果你到了廊坊的某個局部看著像哪個城市也別驚訝,因為我們會把別人最精彩的地方放到自己身上。
現在出去,我總是説自己是廊坊人。我甚至説沒有哪個城市比我們離北京和天津更近,這是事實,不服不行,所以,當有人説廊坊要劃到北京時,很多人就把戶口趕緊遷到廊坊去,為的是有朝一日自己的孩子高考也活著眼上個北大清華什麼的。可是如今廊坊還是廊坊,北京還是北京,但是聽説現在出臺了一個大北京戰略,把河北的幾個城市全圈上了,這事不賴,最沾光的大概還是廊坊,近水樓臺不得月的很少。廊坊這兩年承辦了兩屆河北省最大規模的交易會,賺足了錢,也讓廊坊這個螞蟻一樣的小城有了點名聲。最高興的當然是老百姓,從前最高的樓不過是五樓,現在也有幾十層高的樓了,所以,廊坊人越活越高興,他們終於認識到了這個小城的優勢,在全中國,這是獨一無二的。
《南方週末》2002年5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