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條街在某種意義上説是好多人的一個寄託。玩兒了一天命,剩下的就是心疼自己。給自己吃點兒好的吧,讓自己省點兒事兒吧,找個人堆兒扎進去吧。忙乎了一天,還能有個不打烊的地方讓你奔赴,多好。
京城人恐怕沒有不知道“簋街”的。
每天天一擦黑,從東直門立交橋一直向西就開始呈現出堵車的徵兆,而且愈演愈烈,這種狀況一直要持續到子夜過後、清晨到來。用老百姓的話説:“後半夜,好人都回家了,壞人也壞不動了,道兒上就清靜了。”在簋街堵車,好像沒聽見有人抱怨,本來就是一個人氣蒸騰的地方,不堵車才奇怪呢。
簋街是到晚上才漂亮的地方,所謂“越夜越美麗”。華燈初上,從街口往裏看,家家戶戶門前都有成串的紅燈籠,連綴成一條燈光的河,曖昧而紅火。這裡集結著大大小小80多家餐館,集結著來自祖國四面八方、犄角旮旯的各種美食,也集結了無數一到晚上就要從家裏往外跑、就要呼朋引類、就要找地方吃吃喝喝或者“拉攏腐蝕即使不是馬上至少以後也能用得著的人”的各路英豪。
關於簋街之深入人心和它在北京夜生活中所佔據的位置,有各種説法。有人説:想知道北京街頭跑著多少種私家車嗎?半夜裏到簋街來看看就知道了,從“大奔”到“小奧”,再到充分體現人人平等、每個人都有的兩條腿——11路,比比皆是。也有人説:想知道為什麼説北京是一個臥虎藏龍的地方嗎?在簋街可以略見一斑。別小看每天在這兒“混”的人,那些沿著街遛達著想尋一處清靜所在或者找一口好吃喝的人,那些坐在某個餐館角落裏拿著手機説“過來一塊兒吃點兒”的人,那些腳底下排著一隊空啤酒瓶子、還大聲叫著“再來幾瓶兒普燕(注:普通燕京啤酒的流行叫法)”的人,隨便從他們當中拎出一個來問問,沒準兒就是作家、記者、藝人或者靠一張嘴皮子陪吃、陪喝、陪説話、靠所謂“溝通感情”就能發筆小財的某位爺。
簋街的名字是怎麼來的,有好多種説法。這裡的正規叫法應該是東直門餐飲一條街。因為滿街都是餐館,因為食客如雲,有好事也好學問的人找出了這麼一個字——簋,發音通“鬼”,原來的意思是盛食物的器皿。後來口口相傳,沒有人再關心這個字怎麼寫,而“鬼”字顯然比複雜的“簋”字更容易令人望文生義,所以,大多數慕名來簋街只顧吃喝而不管其他的人都不知道“簋”,只知道“鬼”。一來二去,簋街也就是鬼街。一個“鬼”字令人浮想聯翩:晝伏夜出的人,燈紅酒綠、歌舞昇平的氛圍,少不得也摻雜其中的一些聲色犬馬和有時見得人、有時難免要遮掩一番的生意和關係,以及越到夜晚越容易氾濫的小資情調等等,古怪精靈的氣息洋溢其中似乎也是必然。
簋街上除了那些帶有觀光客性質的食客之外,還埋伏著一些固定的食客,他們每次的消費都不多,出手也不像那種別管真的、假的反正看上去要一擲千金的人,但他們天天來、天天吃。他們把簋街當成自家的食堂。他們對簋街的理解和大多數為口腹之欲而來的人也不太一樣。
自由撰稿人路青常常光顧的是“褡褳粥”、“金三角”和“紅金蘭”。他縮在“褡褳粥”最裏邊的旮旯侃侃而談他所認識的簋街:“這條街在某種意義上説是好多人的一個寄託。特別是像我這樣的人。每天玩兒了一天命,嘔心瀝血地寫了,眼看著寫的東西能賣錢了,剩下的就是心疼自己,也可以説是可憐自己。給自己吃點兒好的吧,當然前提是能吃得起;讓自己省點兒事兒吧,當然是不能到不方便的地方去,得有眾多的公共汽車線路可以選擇;憋了一天沒見著人了,找個人堆兒扎進去吧,當然就要去一個生意興隆的店。這麼看,簋街是最符合我的願望的。想著自己忙乎了一天,還能有個不打烊的地方讓你奔赴,多好。”
做廣告公司的老趙則對簋街有著另一番感情:“廣告公司靠的就是客戶。客戶心裏都明白,廣告找誰做都是做,給誰做都要花錢。所以,我一天到晚想的是怎麼能讓手裏的客戶不跑,別人的客戶跑到我這兒來。我每天就是跟不同的客戶吃吃喝喝,吃喝之間就收集了資訊。我天天請不同的人在這兒吃,説實話,都吃膩了。可是,關係就是這麼吃出來的。説白了,這條街就是我的另一個辦公室,發揮的作用比真辦公室還大。”
常在簋街行走的人都在説“聽説簋街要拆了”,都在吃喝之間向自己熟悉的店家打聽“拆了之後你們搬哪兒去”。認識、不認識的人,都在感嘆,從今往後不一定還有這麼熱鬧和隨意的好去處,再開一條街誰也不能保證就還能這麼“火”。這麼多年,簋街養活了一批看上去跟吃喝沒關係的人,比如賣玫瑰花的小姑娘們,爹媽在遠處站著的小乞丐,還有一到晚上就沿著街“趴活兒”的出租汽車司機。隨便拉住一個人問,都是一個口氣:“簋街拆了,還不知道到哪兒掙錢去呢。”做什麼事情都是一樣,做熟不做生,誰説開闢一個新地方賣花、要飯、等著拉客人就那麼容易?
據説,要拆掉簋街的消息一傳出來,這裡比過去還熱鬧了許多。好多人甚至帶著憑吊的心情來吃了一頓又一頓、吃了一家又一家。在簋街邊走邊吃慣了,有了一份依賴或者依戀。好吃的東西不難找,重新培養一份吃的心情就不那麼容易,把所有的好心情集結起來成為旺盛的人氣,而且讓這人氣蒸騰起來,恐怕就更難。
《北京青年報》 2001年11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