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結果非常重要,處理不好,不僅會使中國的網際網路産業倒退,也會傷了許多中國職業經理人的心。新的創業企業可能不敢從美國融資,本來迅速開放的産業政策可能會放慢速度。”
沉默在家的王志東,最近一直反覆聽著一段音樂。這是一個網友寫給他的歌,叫《大江東去》。王志東反覆提起這首歌,他甚至把它錄到自己的手機裏。面對媒體各種各樣的猜測,王志東真的覺得自己太寂寞,一個新浪網前CEO,現在沒有辦法執掌自己一手建立起來的企業,猜不出新浪的未來。
“我最近很忙,比上班時還忙”,這是王志東見到我之後的第一句話。
我有權保持沉默
李學淩:你有沒有想過,長時間對新聞媒體的沉默,會損害你和新浪?
王志東:是的,現在的媒體報道很多,各種説法都有。我覺得我必須説些什麼了。
王志東是從新浪短消息中看到自己“辭職”的消息的,還沒有來得及上網,電話就一個又一個地打進來,“幸虧是在家裏,隨時可以充電”。
王志東首先想到的是沉默。在一個關鍵的時候保持沉默有很大的好處。王志東給我的解釋是:“我有權保持沉默。”這句話非常熟悉,好像經常聽到。王志東在説這句話的時候,每個字之間都有一點停頓。
我相信王志東一定會比媒體知道得更早,他也承認“在美國就知道這個消息了”,但是“沒有想到,剛下飛機睡了一覺,新聞就出來了”。王志東忽然多了一種情緒:“在美國聽到這個結果的時候,我當時腦海裏一片空白,只有3個詞———震驚、出賣、回家。”
震驚是指,王志東不知道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結果,為什麼忽然間他就不再是新浪網的CEO了。“我一定是被什麼人出賣了”,王志東現在還這樣想,但是“不知道是什麼人,用什麼方式出賣了我”。王志東“忽然覺得周圍的人都很陌生”,每個熟悉的面孔都不再熟悉。他希望趕快回到中國,回到家,因為中國有自己的家人,有自己的朋友。
被免職,而不是辭職
李學淩:現在説法很多,你到底是被免職還是辭職?
王志東:我相信我説得很清楚了,我永遠不會做網際網路的逃兵。
新浪在處理辭職事件時顯得匆忙,無準備。當消息在新浪網上刊登出來之後,新浪的公關部門一片慌亂。他們沒有事先得到任何消息,根本不知道怎麼應付蜂擁而至的新聞界。而後新浪的高層管理人員趕到北京,對新聞界作出的一些解釋也不盡相符,各人的説法有很大區別。
王志東到底是主動辭職還是被董事會免職,變成了一個焦點。採訪中,王志東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講了許多道理:“1997年融資之後,我的股份只佔公司的13%。你知道,在許多網際網路公司,CEO可以得到的股票期權就可以達到10%左右。我這樣的股份比例,已經和一個職業經理人差不多了。我把自己完全轉變成為一個職業經理人。一個職業經理人不能要挾董事會。意見不和就辭職,是一種明顯的要挾,我不會做。”
據説,王志東在給新浪內部員工的一封信中講過“船長理論”———新浪好比在大海中行進的一艘船,船員們甚至把生命都交給了船長。今後不管遇到多大的風和浪,船長都不應逃避。他應該有過人的智慧,更要有最堅強的信念。就算棄船,船長也應該是最後一個離開,絕對不能當逃兵。
看來,王志東是被免職還是辭職已經沒有疑問了。
是否過於保守
李學淩:你在公眾形象中是一個老成持重的人,在網際網路冒進時期,你為新浪穩步發展作出了許多貢獻。但現在新浪是否更需要一個敢冒險的人?
王志東:我説過,要防止網際網路泡沫。我還説過,網際網路要開始春耕,你可以查查我的文章。
當被問到是否在企業方向和管理上犯錯誤而造成免職時,王志東否認了這一説法。王志東承認他性格中有沉穩的一面,但是他告訴記者,不要只看表面。“新浪網的融資有許多故事,比虛構的故事都精彩,但是因為我們當時的談判對手,現在是新浪的合作夥伴,所以這個問題我不能説”。
王志東不認為自己是一個沒有魄力、不敢決斷負責的人。1999年4月,他力主公司董事會通過上市決定。雖然後來遇到了麻煩,但是在1999年9月“我能夠主導公司撤換CEO、CFO、EVP甚至是股票承銷商(記者注:沙正治事件)這樣重大的決策,是有魄力還是沒有魄力的表現”?
“比如説新浪的分類廣告,是我離職前一手促成的,現在據説廣告收到了1000萬元。我説過,分類廣告將是新浪繼新聞平臺之後最大的平臺。我不知道以後會怎麼樣,從現在看,我對市場的敏感沒有問題。”
內部紛爭
李學淩:我實在忍不住了,還是要問這個問題,6月1日的董事會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以至於要免掉你這個CEO呢?
王志東:董事會的事我不可以説,我要對董事會和股民負責。不過,可以告訴你,我絕對不會編故事,有人跟了我10年都沒有學會。
王志東不同意“資本對抗經理人”的説法。他認為,所謂的資本意志實際上是體現在人身上。資本只是一個概念,關鍵是執行資本權利的人,靠的是人的執行。董事會的意志實際上是人的意志,一些重大問題靠的是幾個人舉手表決,而不是什麼冷冰冰的資本意志。董事會中的每個人都代表不同的利益,也有個人的經濟、地位、感情因素在其中。王志東坦言:“沒有預見到這樣的結果(指免職),是我的一個錯誤。CEO應該能夠預測董事會的變化,現在出現失控的局面,是CEO的失敗。”
王志東一直強調人的因素。我們可以猜測,這次的王志東離職事件,其背後是新浪內部或董事會層面或者經營層面人的紛爭。
當我問到這次新浪裁員是誰下的命令時,王志東明確回答:“是我下的命令,沒有必要讓別人背這個黑鍋。當初計劃整體裁員15%,但是當時重點在新浪北美站,裁員要達到50%,後來我改為30%。我在新浪最後一個月內,在一些方面走得太快。這可能是導致我離職的原因之一。”
“那麼在融資並購問題上,你和董事會有沒有重大分歧?”記者問。
“我和董事會沒有什麼分歧,我是嚴格按照董事會的決議來執行的。我們談過融資和並購的問題,董事會也否定了一些方案。我們沒有找到一個合適的方案。你知道,我是向董事會整體負責,並不會向某個董事或者某個股東個人負責。這是一個遊戲規則的問題。我必須執行董事會大多數人同意的決議。”
如何解決免職事件
李學淩:上市的新浪和你佔70%股份的新浪互聯資訊服務公司沒有股份控制關係。你離開新浪之後,會不會在這個問題上發生變故?
王志東:這個問題我不好談。但是請相信,我一定會按照嚴格的遊戲規則辦事。
王志東曾經説過,如果他退休,他最想做的事情就是辦一個壓力不是那麼大的網際網路公司,甚至可以是公益公司。王志東在接受採訪時説:“中文之星、RICHWIN絕對不是我最值得驕傲的作品。我後來多次融資成功,1997年的風險投資、對美國公司進行收購(記者注:指收購華淵)、第一個在美國上市、一手主持跨國公司,這些要比我開發一個軟體更值得驕傲。”王志東説,他曾經創造過很多第一,現在可能會是尋求國際商業規則公正的第一個中國人。
王志東看了報紙上關於“王志東破産”的説法。他説他遠沒有到破産的境地。這時候,他忽然把手搭到了夫人的肩膀上説:“我已經和妻子商量好了,如果我們破産,也是因為我們要尋找一個中國人獲得公平對待的理由。我們需要公正,傾家蕩産在所不惜。”
《中國青年報》2001年6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