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近幾年關於由應試教育轉向素質教育及與此相關的學生“減負”的呼聲不斷,但教育的競爭局面卻依然不見什麼緩解的跡象,而且還有逐漸將競爭“前推”的趨向——由高考而中考而小學升初中而小學而幼兒園,家長們越來越“清醒”地意識到,在人生奮鬥之路上,開始得越早越好,越早踏上“正路”越好。而對於絕大多數家長來説,孩子最早的正路,就是一所好的幼兒園。所以近幾年在學前教育界也在發生著一場悄然的競爭,雖然沒有高考戰場上那般慘烈,但在孩子家長們那裏,卻一點也不輕鬆。
不過由於“轉型”、由於“過渡階段”,這些競爭也必然地帶有獨特的中國特色,表面上看,所有的幼兒園的收費都大致相同,以體現公平原則,但在好幼兒園供不應求的局面下,又離不開價格杠桿的調節作用,於是在表面的平等之下,價格因素則以“贊助費”之類的名目,暗中發揮著調節作用。這些暗中的經濟行為曾經被統一地稱做“亂收費”而加以反覆的打擊和制止,但終於還是禁而不止,而且愈發地明目張膽。
現在,這樣的局面終於可以有所改變,但並不是取締了“亂收費”,而是打開暗箱,讓巧立名目的“贊助費”獲得合法而公開的身份。從現在開始,不同水準的幼兒園將明碼實價地收取不同的費用,像買東西時按質論價一樣。教育作為一種消費,也要尊重市場規律。
應該坦白地説明,這樣的改革對於學前教育的資源配置起不了什麼合理調節的作用,過去交得起贊助費的家長,現在依然交得起學費;過去交不起贊助費的家長,現在還是交不起高額的“合理收費”,簡單地説就是,上得起的還是上得起,上不起的怎麼也是上不起。所以它的真正作用更多地體現在觀念方面,高收入者與低收入者因其佔有財富的不同,而將進一步佔有不同的教育資源,將成為一個既存的事實而被承認,並以“合理合法”的方式得到社會的普遍認同。改革開放20多年來,我們大致在做著兩樣工作,一方面是經濟、文化的飛速發展,另一方面則是在不斷地做著無數類似的“名至實歸”的工作。
讓過去不合理的收費變得合理起來,需要一個關鍵的依據,那就是學前教育不屬於義務教育的範疇。由此而反推,則義務教育就沒有“合理收費”的道理。從前兩年開始實施的小學和初中入學的電腦派位,其用意大約就是要打破義務教育階段的不合理競爭,恢復義務教育本來具有的平等意義。問題是,競爭是客觀存在,人為的力量實在難以抹平,於是在電腦派位之外,擇校費、校外班之類的名堂開始層出不窮,學校與家長合謀,一定要在平等的義務教育之外,用金錢來營造出新的不平等來。而按照這次讓幼兒園贊助費轉化為合理收費的路數來看,讓小學和初中的各種擇校費、校外班之類的“非法”手段獲得合法地位,也是早晚的事。到那時,平等而收費低廉的義務教育與按質論價的體制外教育將同時並存,為不同收入階層的子女提供不同的教育服務。現在已經存在大量私立學校,但由於它們還沒有獲得與公立學校同等的社會承認,因此還沒有形成與公立學校分庭抗禮的實力,但是從目前小學、初中的發展趨勢來看,在義務教育體系之外形成一個獨立、完整的,按市場原則而運作的教育體系,將是不可避免的事實。
讓贊助費從暗箱走出來,是對現實的承認,是名至實歸的正確舉措,但它也讓我們看到了我們可能不那麼願意看到的另一種前景。
《北京青年報》 2001年7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