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時間各媒體對山東曹縣的高考舞弊案進行了深入報道。考試舞弊繼去年廣東電白案後再次成為新聞關注的焦點。於是,我們開始尋找舞弊案中的重要角色--“槍手”(替考者)。
7月16日,北京著名“槍手”--某重點大學博士研究生周剛(化名)坐在了記者面前。
3個月處理5起“槍手”在全國暴露行蹤
讓我們先看看近3個月“槍手”的公開行蹤:
2001年3月,湖南省教育考試院發出《關於2001年碩士研究生招生考試違紀舞弊考生的處理決定》,宣佈對2001年碩士研究生入學考試中違紀舞弊的83名考生作出處理,其中15名考生被取消當年考試資格,68名考生的單科成績記零分。
2001年4月,廣東省某省級金融單位一名副處級幹部請“槍手”替其參加今年中山大學的博士生入學考試被永久取消報考資格。
2001年5月,山西省長治市成人高考考區,先後查出近百名冒名頂替“槍手”。
2001年6月,陜西省對2000年普通高校招生考試工作中的違紀問題進行通報,涉及的違紀人員和責任人分別受到了書面檢查、行政記大過、行政警告處分,71名在高校招生考試中舞弊的考生被全部取消當年考試資格。
2001年6月,廣東省招生考試部門對2001年成人高考和省委黨校招生考試違紀舞弊處理情況作出通報。據統計,在今年成人高考統一考試期間,廣東全省各市共處理違紀舞弊考生428科次,其中代考81人;省評卷場處理違規違紀舞弊考生767人,其中雷同7人;其他違紀舞弊922科次。在黨校招生考試期間,廣東全省各市處理違紀舞弊黨校考生357科次,其中代考37人;省評卷場處理違規違紀舞弊黨校考試155人;廣東省電白縣人民法院對電白高考舞弊案作出一審宣判,6名被告被判處有期徒刑。
在一些學校,“槍手”已經成為學生一個半公開的兼職活動,從事這個職業的學生多半成績優良(或是單科成績突出),很講“義”氣不會出賣僱主,而且膽大心細,能夠處事不驚、臨危不懼。每年考試的旺季是他們最忙碌的日子,他們常常以不同的身份轉戰于不同的考場,靠出賣自己的經驗和才華換取經濟利益。
從職稱考試到黨政考試 “槍手”橫行各類考場
北京某大學的博士研究生周剛是一個入道很深的“老槍”,從初三開始“槍手”生涯至今,替考次數達十余次,對於成人自考、黨政機關的考試以及社會職稱考試已經駕輕就熟,難得的是他每次替考總能順利避險,而且是高分通過,這也使他在同行之中小有名氣,經常會有師弟向他求取秘訣,對於自己的成功經驗,周剛也不隱諱有求必應。“要想不被抓,首先要選擇恰當的考試。高考、研考之類,我從來不碰,風險太大,被抓不值當。要選就選社會上舉行的考試,比如成人自考、黨政機關舉行的各類考試以及企業或社會上舉行的職稱考試。這種考試‘槍手’的需求量大,比較好找。另外這種考試的風險價格比也很理想。這其中,機關企業中的考試最輕鬆,不過是走形式而已,考試的和監考的都不會太認真,考場上除了不能‘跨地域’抄襲以外,監考默許了所有打小抄手段,互相打聽、傳答題卡、吵吵嚷嚷,有時監考實在看不過去,就跑到外面--替考生把風去了,不然,巡考一來想蓋都蓋不住。”
考試的時候還要把握時機,“要和巡考打時差戰,我通常開考後的半小時就交卷,一是題目太簡單,對於研究生而言小菜一碟,另外經驗告訴我,巡考一般在半小時之後開始巡場,在他們巡到之前離開就不會有危險。運氣也很重要,我有一次和巡考前後腳,結果考場上的兩位同行不幸蒙難,而我卻幸運地脫險了。”
當然,最主要的是各方面協同作戰。“甭以為穿一套西服,打一頭摩絲就能在監考面前矇混過關,人家之所以不理你是僱主早已經為你疏通過了。否則,被查、被抓是一定的,除非你和那人是孿生兄弟長相一般不二,除非你有007一樣的身手。”
“除此之外考場上你必須承受許多意外事情的侵擾。周圍的同考者會如狼似虎、不斷手腳並用騷擾你‘讓大姐看看’,‘給大哥瞧瞧’……因此做‘槍手’必須具有良好的心理素質,必須能夠在逆境中保持自己清晰的思維。”
從100元到50000元 “槍手”身價差距懸殊
“槍手”並非一手交錢一手交成績那麼簡單,其間也有許多複雜的環節。一個有組織有預謀的“槍手”交易從考試前三四個月便開始醞釀。
“首先,僱主會在學校貼廣告招募‘槍手’。這個行業對於學歷尤其的嫌貧愛富,在北京本科生在這個圈裏沒什麼作為,頂多替人考考英語四級考試之類的邊角廢料,研究生才是主力軍,接的活多,受僱主信任,得到的回報也多。原因很簡單,學歷越高越會考試,人家不在乎你是否高分低能,只要你會考試就成。一切打聽清楚,僱主就會約你見面,這和相親一樣,也在飯桌上解決。觥籌交錯之間,僱主會向‘槍手’交待考試內容,以及想拿到的分數,我也會提出期望的薪酬。”據了解,目前“槍手”行業已經根據替考考試的等級不同制定了相應的收費標準。説起行規周剛如數家珍:“大學英語等級考試價格是150元,僱主一般是學生,沒什麼油水;成人自考一科報價500元;中級、高級職稱等級考試單價1500元;各類出國考試TOFFLE、GRE之類價格會飆升到萬元以上,最高會達到50000元,價錢越高風險自然越大,而且最近TOFFLE、GRE都改成了機考,如何替考我們心裏還沒底。”
考場內外有人打點“槍手”替考有驚無險
一旦雙方達成協定即刻進入下一道程式,“僱主會交給我復習的材料,有些已經明確地畫出了考試範圍,我只要死記硬背就行。”然後是報名。“為了天衣無縫,報名時使用的是我本人的照片,但所附的材料是僱主本人的,這樣我就可以正大光明地混入考場。臨上考場,僱主會交待我緊急避險的措施,比如考場中XX是我們的人,一旦露怯應該找誰,應該怎麼説、怎麼做……
“最近的一次替考經歷是我有生以來最驚險的一次。當時我只覺眼前一個黑影在桌前停下。我大氣不敢出,感覺那人拿起了書桌上的准考證……沒有走的意思。‘請站起來’,我戰戰兢兢地強撐起雙腿。‘你比較年輕’,我不知當時説了什麼抑或是點了點頭。接下來的話讓我也頗為驚訝,‘你趕快答,然後把答案給我抄一份’--虛驚一場!現在想起來我就後怕,我建議‘槍手’上場前最好備上速效救心丸,以防不測。“走出考場我立即上了被送進來時乘坐的轎車,這時轎車中已經有人準備好了手提電腦、手機,無線上網發送我事先謄寫的答案。雖然考試紀律中已經明確規定考生在考試過程中要關閉手機、呼機,但現代化的通訊設備功能很全,只須將接通方式調到震動或靜音,一般很難被發覺。有人説現代的考場舞弊案是高科技對高科技的較量,防偽和作弊的手段都在不斷地更新。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在這場科技戰中究竟誰是最後的贏家還很難講。
Error Occurs!
“考試之後是驗收成績,僱主付我最後一筆佣金。我的任務到此結束。當然最後僱主要在學歷證書上換上自己的照片。”
僱主多是被稱為“總”的人被替考者有錢有勢
極具誘惑力的禮遇是“槍手”敢於鋌而走險的真正原因。按考試種類收取的替考費一般只是“槍手”的部分收入,“槍手”絕大部分收入來源於上場前期僱主與“槍手”感情交流時饋贈的各種禮物。周剛介紹説,“我最近一次做‘槍手’考試費只得了1500元,但其他小禮物卻得了不少”。在清單中記者發現,所謂的“小禮物”包括:飛利浦電動剃鬚刀一個,金利來領帶、皮帶各一條,老人頭皮鞋一雙,虎豹襯衣一件以及報喜鳥西服一套,金額超過4000元。“這還不算,關係較好的僱主會在考前數周內就開始為你加強營養,雞鴨魚肉肚子裏的油水足夠三個月消化的,臨到考前這種照顧更是無微不至。如果考場在外地得到的好處更多,一次我替家鄉的一位老總考試,一來一往坐的是軟臥,住的是三星級賓館,吃的是山珍海味,玩的是花天酒地,出入考場當天是一輛嶄新的黑色桑塔納2000接送,還有專人護送,那感覺--爽!”
按周剛所説的這種規格計算,一趟下來,僱主至少要花掉1萬元左右。如果僱主一次要雇傭幾個“槍手”分別替考不同的科目,這個價錢還要成倍地上漲。周剛説自己客戶的層次很高,他們多半是社會上被稱為“總”的人或是身居要位的領導幹部,強大的人際關係網和經濟後盾使他們有精力、有能力、有財力支付這筆開銷。出於職業道德他不能透露他們的身份。但他表示自己已經為一個老總拿下了職稱考試、在職研究生入學考試和畢業考試,在他的保駕護航下,這位老總已經順利地拿到了經濟碩士學位。
有時也“心累”“槍手”失手下場不妙
享受固然很爽,但一旦被抓,結果也會很慘,甚至是前途盡毀。北京某大學99級學生張平(化名)因為義氣,替師兄代考英語,不想考場被抓,當即被學校處以開除學籍留校察看的極刑,而師兄也因此失去了第二天即可得到的畢業證書。
除此之外,“槍手”與許多見不得光的職業一樣,雇傭雙方都要在沒有任何保障的前提下“高壓作業”。僱主要承受“槍手”可能失手帶來的經濟和政治損失。“槍手”也要承受僱主可能違約“跳單”的風險。為了不支付替考費用,或不滿意替考的成績,僱主常在考試後翻臉不認人,甚至反咬一口。周剛説,“我的一位師弟替人當‘槍手’,結果失手了,被別人堵著門要精神損失費,還是我出面擺平的。總之,‘槍手’不好當--心累。”深諳“槍手”之道的周剛一聲嘆息。
誰向“槍手”開槍根除毒瘤有賴綜合治理
今天,在防範“槍手”的措施中我們引入了尖端的科學技術,數位照相、電子監考相繼出現在考場上,然而作弊的手段也在不斷更新,正如周剛所言,這場科技戰究竟誰是最後的贏家還是個變數。
那麼,我們該如何杜絕這種醜惡的現象呢?嚴防無效就嚴懲。考試作弊、“槍手”問題由來已久,古人曾以嚴酷的刑罰打擊這種行為。中國歷史上,考試作弊案被當作重案、大案來處理,直接當事人會被立拘鎖帶甚至株連九族,魯迅的祖父就是因為考試作弊案而身陷囹圄、家財盡失。
然而,在當今中國,對於這種幫助他人獲取不正當的利益、形同盜竊的行為我們卻無法將“槍手”和僱主本人繩之以法,而只能用開除學籍、取消報考資格之類的行政處罰進行約束,懲戒的虛弱無力顯然助長了“槍手”的氣焰。其次,我們看到出現在“槍手”行業中的“主犯”清一色的是受過高等教育的學子,他們具有高等的智慧和廣博的學識,然而正是他們違反了道德最基本的原則,替人作弊、助紂為虐。“槍手”問題産生的社會根源是人們在衡量人才價值方面的誤區。在目前就業形勢不容樂觀的情況下,求職晉級過程中人們對於學歷、文憑的過分偏聽偏信,導致了人們對考取各種各樣的證書趨之若鶩,校園“槍手”的愈演愈烈也就在所難免。
“槍手”問題讓我們看到了向市場經濟轉軌過程中人們在道德、法制以及觀念上的尷尬境地。因此要根除這顆毒瘤,不僅需要提高防範作弊的科技含量,更要依賴於健全法制、重塑道德、轉變人們觀念這一綜合治理過程。
《北京青年報》2001年7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