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齊哈爾市的牟慶豐夢想當億萬富翁,採取超級“返本銷售”手段,僅靠2000元註冊資金,“空手套白狼”,創下9個月熱銷4494萬元的“神話”。涉嫌詐騙金額1847萬元,受害人多達4.1萬人。他所謂的“商業秘密”是,拿別人的錢給自己做生意,用後面受騙者的錢堵前面受騙者的窟窿。
牟慶豐要壟斷齊齊哈爾市的市場,當紅色億萬富翁,目標鎖定在5個億。他摸準老百姓貪小便宜不怕吃大虧的僥倖心理,瘋狂“返本銷售”,確實創造了一個奇跡:註冊資金2000元,返本銷售9個月時間,金額竟達4494萬元,涉嫌詐騙金額1847萬元;僅到法院告他的老百姓就有4.1萬人,法官逐人逐項統計,登記造冊,受害人全部手握真憑實據,證據確鑿。記者採訪牟慶豐。夢醒時分,他依然手舞足蹈,口吐狂言:“我考慮將來幹更大的買賣。當總統、當聯合國秘書長。”可惜,此刻他已經身不由己,只能在看守所裏做白日夢了。
只要來錢快 賠本照樣幹
工人家庭出身的牟慶豐從富拉爾基區一家百貨商場電子琴8年期返本銷售中悟出一條道理:只要當老闆,來錢快,賠本的買賣照樣幹!
他創造“倒計時方法”,並得出一個數學公式,即返本的週期越長,越是進來的錢多返回的少。具體辦法是拿消費者手中的錢給自己做生意,再掙錢退給消費者。
1994年6月22日,牟慶豐註冊資金2000元,領取營業執照,在一間僅有8平方米的門市房門前,挂上“超百時裝商店”的招牌,開始嘗試“返本銷售”的特色經營:在“超百”購物,實際所付貨款叫“押款”,15天至60天返款,只收2元錢手續費———幾乎是白送。
第二年初,“超百”買賣火爆,牟慶豐暴富,手下聘有職工近兩千名,內設採購部、財務部、發貨部、收銀部、人事部、保衛部和辦公室。工作人員月工資300元,推銷員需先交200元買個空缺上崗,按推銷額的3%提取手續費,掙效益工資。
採購員王成明專門負責到哈爾濱、大慶、瀋陽、石獅、廣州等地進貨。瀋陽“女皇牌”皮鞋進價100元,加價銷售500元;大慶毛毯每條130元,押款價(也就是實際付款數)500元;一台廣州“智多星牌”學習機單價220元,銷價1200元。
採購員牟楓經手進貨的商品外銷時,價位至少高出原價的3倍以上,賣出價值三百多元的貨,進價也只有七八十元。
時間就是金錢。牟家配備了專職送款員,加速資金週轉。會計張玉娥定點向哈爾濱押送貨款,平均兩天一趟,每次攜帶現金15萬元。
點石成金。牟家再創熱銷記錄:日銷售額70萬元。1個月營業額1402萬元。58名收款員、復核員、返款員,整天忙得團團轉,盛況空前。
郵局儲蓄所欣然現場辦公,派專人專車登門收取營業儲蓄款,設專人安全保衛。出納員張帆親眼看到,運鈔車曾兩次取存款170萬元。
人眼紅了,人發狂了。短短9個月,鶴城老百姓驚人地押款4494萬元人民幣,而買到手的貨僅僅值1498萬元。牟慶豐實際返款總額1724萬元。老百姓投訴未還金額2770萬元,涉嫌詐騙金額1847萬元!
實際上,牟慶豐這種行銷方式是經不起推敲的:他在無任何資産作擔保的前提下,採取30天、40天、60天內將購貨款全部返本的作法,本身毫無利潤可言,其實是賠本的買賣。“超百”營業額4494萬元中成本是1498萬元,推銷員提成134.8萬元,收取手續費18萬元,稅金22.7萬元。數字清楚地表明:如按此辦法“超百”在9個月時間內就要直接賠掉1638萬元!平均每個月賠掉182萬元!
“返本銷售”行為實屬欺詐行為,屬於不正當的行銷活動。我國反不正當競爭法規定,“經營者不得以排擠競爭對手為目的,以低於成本價格銷售商品。”原國內貿易部發出通知,規定所有國有商業企業在推銷活動中,一律不準採用“返本銷售”的方法推銷商品。原內貿部經研中心主任張採慶指出“返本銷售”是一種行銷騙術。商家在正常情況下,根本無法兌現返本的許諾。因為我國零售商業目前的毛利率一般為10%至15%左右,扣除必要的費用(2%到9%)、稅金(約4%)後,所剩已經沒有太高利潤可言。
自欺欺人 禍害一方
“返本銷售”雖然立竿見影地使銷售額猛增,但同時也引發了不公平競爭之風的蔓延,使得一些同行紛紛效倣,造成社會公害。在牟慶豐之後,富拉爾基區又有3家“返本銷售”商店粉墨登場。其中,“順達時裝”店註冊資金5000元,經營範圍為零售服裝、百貨。銷售方式是通過205名推銷員向外推銷,4%的推銷額報酬。“順達”對消費者承諾,15天后返還貨款。6名合夥經營者僅經營22天,返本7萬元,便攜款140萬元潛逃。警方認定此為特大詐騙案件,向全國通緝案犯。
《中華人民共和國私營企業暫行條例》明確規定,私營企業不得從事金融的生産經營。“返本銷售”的實質就是在商業關係的偽裝下,非法從事金融活動,社會危害後果更嚴重。為此,齊齊哈爾市政府決定對這種消費者叫做押款的“返本銷售”進行公開揭露。齊齊哈爾市工商局、市消協聯合公告:奉勸廣大消費者要提高自我保護意識,不要為貪圖眼前便宜而參加這種冒險活動。希望用“順達時裝店”老闆攜款潛逃的事件,引起消費者的警覺。由於“返本銷售”無擔保人擔保,一旦經營單位虧損或倒閉,消費者的損失將很難得到補償,必將自食其果。
但結果並不樂觀,牟慶豐利欲熏心,向消費者隱瞞“返本銷售”不能返本的事實真相,通過虛假廣告,用特號字向全市人民鄭重聲明———想發才和財,請到“超百”來。購買“超百”返本商品,依法保證返本(編者:那些幫助牟慶豐刊登虛假廣告的媒介究竟是真的不知道“返本”是騙局,還是另有什麼念頭,稱其助紂為虐應不過分)。
牟慶豐公開向政府叫板,“返本”活動愈演愈烈。“我們全家人都在這兒,一個都不少,決不會攜款逃跑。”有一天,牟慶豐當眾拍著胸脯指天發誓,並當場許諾:今天拿貨的一律3天返本!同時宣佈將押款2個月的返本週期縮短至40天。
不少人説: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善良的消費者執迷不悟,盲目的迷信者推波助瀾。受害者劉智才,在1個月內共購買“超百”貨品24次,投資11380元。因發財心切,全栽了!
工人劉桂霞平日恨自己生不逢時,這次天上掉餡餅,機不可失。狠狠心,用18650元錢進貨:學習機價格1200元,書包價格60元,皮夾克1300元,1套窗簾280元,女褲1條500元……
用居民身份證登記限量發售的幌子,迷惑了她的雙眼,她借外甥女、小姑子、朋友的8個居民身份證,在34天內瘋狂購物34次,買到46樣質次價高的大眾化商品。
齊齊哈爾市工商局想對“返本銷售”施以重拳,卻苦於現行工商法規中查不出禁止“返本銷售”的法律依據。請示國家工商局,答覆是,工商法規中沒有明文禁止個體工商戶“返本銷售”的規定。無奈之下,富拉爾基區工商局多次找牟慶豐談話,勸其停止“返本銷售”活動,責令他提供擔保單位,履行法律公證手續。
可是牟慶豐有恃無恐,照樣我行我素。
六親不認 親朋全坑
“牟慶豐,你返款率50%,外欠多少賬,知不知道?”妻子董彩霞提心吊膽地提醒丈夫。牟慶豐心裏明白,卻嘴硬説:“我的事兒你永遠不懂”。
他大把花錢,四處瀟灑,一次就甩給姘婦5萬元零花錢。向SOS兒童村、敬老院捐款捐物價值30600元,為自己撈取政治資本。
終於,牟慶豐山窮水盡,危機四起。1995年3月初,“返本銷售”形勢逆轉,返本額度逐日驟減,退款窗口排隊的消費者隊伍猶如長龍。
“我的錢到期了,你為啥不給返?!”泰康縣農民楚文佔硬闖進辦公室,理直氣壯地責問牟慶豐。“我現在沒有錢,貨押不出去,就返不回來錢。”牟慶豐不耐煩地説。楚文佔反駁道:“別等了。沒等我到日子,你就沒了。”
“給不了錢,攆出去!”牟慶豐惱羞成怒。“看誰敢!”楚文佔絕望地扯開棉大衣,掏出一瓶“樂果”農藥就喝。人雖然救活,但討債的希望全部破滅。
據警方調查,一百多名給牟慶豐拼命賣力的至愛親朋中,有99%的人全都押了款,既是害人者又是受害者。
牟偉是牟慶豐的堂妹,專門替牟家盤點貨款。她十分信任堂哥有能耐,心甘情願地押款2000元,照樣返本無望。
“我給他家賣命,騙我沒道理。”聰明的張陽不服氣,照樣瞪著眼睛受騙。他妻子花200元錢買塊手錶,到期退款198元,全家嘗到甜頭。“真講信譽!”張陽十分敬佩。主動“打”進牟慶豐家“臥底”,並坐到了辦公室主任的位置,自信消息靈通,掌握內部資訊及時。妻子則掃週邊,放心大膽地押款4500元進行“商業”炒作。“他家怎麼幹的是賠本的買賣?!”張陽逐漸琢磨出門道,由喜變憂。他討好地請求老闆網開一面,卻碰了一鼻子灰。
司機張道斌令人同情,他全家人心血來潮,拿2萬元湊熱鬧,結果是賠了個精光。
記賬員趙春明整天耳濡目染,心動加行動,連續打工兩個月,不但未賺到工錢,反而搭給牟家2000元貨款。發貨員蘇桂香是名下崗女工,指望幹一個月掙點錢,一念之差扔進去押款7000元,只落得個欲哭無淚。
3月15日,“超百時裝商店”以內部轉換經營機制為由停止返本。牟慶豐被債主逼得走投無路,只好實話實説:“我現在沒有錢給你們,你們就當這企業破産了!”
急欲脫身 嫁禍政府
“牟慶豐詐騙,數額巨大……”受害的老百姓紛紛舉報。
案件如何定性?黑龍江省公安廳經偵處明確答覆:此案純屬詐騙性質,並要求齊齊哈爾市警方在當地黨委和政府的領導下,儘快移送起訴。
末日來臨,牟慶豐兩手準備。郵局儲蓄所營業班長孟憲華替他出謀劃策:“以後再存款不能用牟慶豐的名存了,萬一齣點事兒都得讓法院封了。”“法院馬上要封‘超百’,不讓開了。”有位朋友通風報信。牟慶豐措手不及,趕緊指使手下轉移賬目,藏匿罪證,致使大量資金流向無法查證。其妻董彩霞聞訊攜子卷重金潛逃,至今沒有歸案。
很快,富拉爾基區工商分局下最後通牒,對“超百時裝商店”下達了“停業整頓通知”。
1995年3月18日,富拉爾基區法院依法受理被害群眾訴牟慶豐詐騙案件,查封“超百”,封存物資。同時,富拉爾基區公安分局以牟慶豐妨礙公務對其行政拘留15日。
“是政府干涉、查封‘超百’,造成不能按期返本。”牟慶豐使出了金蟬脫殼之計,老百姓信以為真。他貼出海報,極力煽動推銷員和不明真相的受害者集體陳情。“超百”有60%的推銷員是待崗職工,無業人員佔20%。他們認為“超百時裝商店”有合法營業執照,在媒介上刊發廣告,且“資金雄厚”,政府不應干預。
形勢嚴峻,局面複雜。連日來,富拉爾基區數千名陳情群眾撞毀政府機關大門,砸碎玻璃,打傷執勤警察,封鎖道路,阻礙交通,無理取鬧。
齊齊哈爾市公安局果斷採取措施,公開依法拘留了兩名煽動群眾的鬧事者,有效地控制了混亂局面,穩定了民心,穩定了社會秩序。
3月27日,富拉爾基區檢察院與國稅局聯手對牟慶豐進行調查。
4月16日,富拉爾基區檢察院查實“超百時裝商店”兩個月偷逃稅76萬元,情節嚴重,構成偷稅罪,決定對牟慶豐立案偵查,刑事拘留。
“返本銷售”引發的社會問題,嚴重影響了社會穩定。消費者明知返本銷售經營極具危險性,仍幻想不勞而獲,借機發財。
法網恢恢 難逃制裁
2000年7月14日,齊齊哈爾市決定通過公告形式公開尋找被害人,補查被害人證言,調取被害人手中的發票,補充相關證人的證言、書證及有關文件。經過兩個月的工作,100名警察共調查取證3088份合計80本證言材料,老百姓排著大隊登記受騙經過,僅富拉爾基區公安分局經偵大隊每日接待就有二百多人。125本卷宗撂起來足有一人多高。
然而警方也遇到如何計算詐騙金額的難題,這也是整個案件的癥結和矛盾所在。牟慶豐詐騙金額的確定,取決於對“超百”購物時成本的確定,由於該案重要知情者、第2號人物董彩霞外逃,至今尚未歸案,來往賬目無法收繳,起訴證據的獲取更是難上加難。目前,辦案人員通過牟慶豐的供述,知情者、採購員的證言和繳獲的書證間接證實,並將17名被騙群眾的進貨價格,與市物價局作價的售價相對比,證明“超百”的售貨價格均高出正常商品價的三倍以上。確定了其採購成本為售貨價格的三分之一,獲得科學地計算公式,即:詐騙金額=未返款額-採購成本。
警方還查實,富拉爾基區法院接待受騙群眾達4.1萬人,投訴未退款金額共27708254元,該數字是經過反覆計算、依據受騙者押款發票複印件、逐人逐項統計的,均有詳細的物品名稱、押貨時間和價格。根據刑事訴訟法的有關規定,無須另行採證。法院的訴訟登記和複印件的原始發票應該視為證據。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現在等待牟慶豐的是法庭的審判。
《法制日報》 2000年11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