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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江源國家公園出招 “九龍治水”變“攥指成拳”

發佈時間:2018-01-12 09:14:14  |  來源:人民日報   |  作者:何聰 等  |  責任編輯:鈕東昊

黃河源頭瑪多縣境內的湖泊。人民視覺

三江源國家公園試點兩年,“九龍治水”變“攥指成拳”

“中華水塔”這樣守護(人民眼國家公園新時代 新氣象 新作為)

車行青藏公路,沿途常能近距離邂逅高原精靈藏羚羊。

曾經的盜獵之地,如今已恢復平靜。2017年7月7日,可可西裏入選世界自然遺産名錄。這裡保存著完整的藏羚羊在三江源和可可西裏間的遷徙路線,支撐著藏羚羊不受干擾的遷徙……世界自然保護聯盟技術評估報告這樣評價。

成功“申遺”,意味著可可西裏“高原野生動物基因庫”的自然特質得到了高度認可,也意味著一代又一代的守護者拯救藏羚羊、保護自然環境的人文精神贏得認同、引發共鳴。

為進一步保護生態極其重要又極為脆弱的包括可可西裏在內的三江源,2015年12月,中央全面深化改革領導小組第十九次會議審議通過了三江源國家公園體制試點方案。包括可可西裏在內的三江源地區,成為我國首個國家公園試點。

瞄準痛點,打通梗阻,突破藩籬,三江源探索建立更科學、有效的全新生態保護體制——

將原有的各類保護地進行功能重組、統一管理,“大部門制”從源頭上解決政出多門、權責不清的弊端;

創新設置生態管護員公益性崗位,越來越多的牧民放下牧鞭,端起了“生態碗”;

建設生態大數據中心、天地一體化生態監測等,“拿拳頭保護生態”的模式將成為歷史……

兩年試點,31項重點任務有序推進,首個國家公園試點交出的答卷,可圈可點:消失多年的水獺、猞猁、兔猻、豹子等野生動物又活蹦亂跳地閃現,身邊的水草更豐美了……

“建立以國家公園為主體的自然保護地體系”,已寫入黨的十九大報告。讓最美自然享有最嚴保護,三江源的目標是力爭于2020年前後建成國家公園,打造成為我國綠色文明的“樣本”。

隨著保護力度加大,藏羚羊活躍在可可西裏。 本報記者 姜 峰攝

曾經“源頭”難尋水

瑪多,藏語意為“黃河源頭”。這裡還有個美稱:千湖之縣。

“其實何止千湖,全縣大大小小的湖泊,有4077個!”果洛藏族自治州瑪多縣委書記何海燕細數“瑪多之最”:青海省海拔最高縣,全縣平均海拔4500米以上;全省人口最少縣,人口密度僅為每2平方公里1人。“還有一最,上年紀的人都知道,上世紀80年代初,瑪多縣水草肥美、牛羊遍野,畜牧業發展迅猛,全縣牧民每人平均純收入一度躍居全國前列。”

瑪多縣扎陵湖鄉卓讓村的巴旦老人記得,在當時“突破百萬牲畜”的口號聲中,不到1萬人口的瑪多縣,牛羊竟然發展到了75萬頭,“那會兒只要願意來我們瑪多放牧的,都能無償拿到牛羊和草場。”

“只要願意”導致過度放牧。“每只羊的可利用草場面積下降了近七成,超載放牧直接導致草地生産力下降,有的牧民不得不遷往更高海拔的草地放牧。”巴旦嘆息。

資料顯示:到上世紀末,瑪多縣70%的草地都退化了,並且還以每年2.6%的速度沙化。瑪多縣逐漸成為青海省生態環境惡化最嚴重的地區之一,僅沙灘、沙丘面積就達80.57萬畝。牧民收入不增反降,有的甚至倒退回到20年前的水準。

罔顧自然規律的另一種表現,是採金活動的無序與氾濫。上世紀80年代,三四萬淘金者闖入瑪多縣,佔用草地1600萬畝,毀壞草原50萬畝。

大自然的“報復”也來得迅猛。據瑪多縣氣象資料顯示,30多年前,這裡降水均勻,每個星期都有降雨,一年300多個陰雨天;隨著草場大量退化,空氣濕度越來越低,雲層越來越薄,黃河源區年均降水從此前的326.3毫米銳減到2003年的24.1毫米,當時蒸發量卻高達429.9毫米;全縣湖泊數量到2004年銳減至1800個。

“讓大家感到最不安的,是縣城裏的水井開始打不出水了!我們‘守著源頭沒水吃’,甚至得從幾公里外的河里拉冰回家化水。”巴旦説,藏族有個諺語——天空中的飛鳥有鳥法,下地裏的昆蟲有蟲規,正中間的人世有人法。“不講規矩,不尊重自然,一切就全變了!”

瑪多之“變”,是當時三江源地區生態退化的一個縮影。“中華水塔”環境之脆弱,亦可見一斑。“源頭人”都沒水吃,中下游怎麼辦?如何讓“中華水塔”重現生機,確保“一江清水向東流”?

再破再立探新路

隆冬時節,瑪多縣黃河源鄂陵湖出水口,成群結隊的斑頭雁在湖中嬉戲。如今黃河源頭再現千湖美景,有“黃河源頭姊妹湖”之稱的扎陵湖、鄂陵湖,水域面積10年來就增加了80多平方公里。

經過10餘年不懈努力,三江源地區生態退化趨勢基本得到遏制。

2003年,國家在三江源地區設立自然保護區,並從2005年起,投資75億元正式啟動三江源生態保護和建設一期工程,對這個重要水源涵養地進行人工干預應急式保護。與之相配合,青海決定對果洛、玉樹等地處三江源核心的地區不再考核GDP,對包括瑪多在內的4州17縣市全面實施沙化治理、禁牧封育、退牧還草、移民搬遷、工程滅鼠等項目。

“在面積如此遼闊、生態系統如此脆弱複雜的區域開展人工生態治理,我國歷史上尚屬首次。”現任三江源國家公園管理局黨委書記、局長的李曉南,2005年就擔任青海省三江源生態保護建設辦公室專職副主任,肩負一期工程總協調重任。

“2005年履新之初,我接連三天都躲在家裏,把工程規劃來來回回研究了七八遍。如果不理出個頭緒,咋協調?別人來談工作我咋回答?”李曉南坦言。

為啥這般犯難?

“三江源治理有‘三多’:第一,地區多,一期工程實施範圍涉及4州17縣市,面積15.23萬平方公里,治理規模世界罕見;第二,治理項目多,包括退牧還草、水土保持等22項工程1041個子項目;第三,牽涉部門多,項目又要歸口到省發改委和農牧、林業、財政等多個廳局。”

“上頭有多個廳局,下頭有多個州縣,如果不把分散的職能整合起來,三江源治理項目就難以落地。”李曉南帶著同事先後制訂8個三江源工程建設管理辦法和細則,從項目組織、資金管理、檢查驗收等方面實行統一領導、統一協調,確保了一期工程的順利實施。

一期工程實施10年,三江源各類草地産草量提高30%,土壤保持量增幅達32.5%,百萬畝黑土灘治理區植被覆蓋度由不到20%增至80%以上;水資源量增加近80億立方米,相當於560個西湖,千湖濕地再現;近10萬牧民放下牧鞭轉産創業,農牧民每人平均純收入年均增長12.4%。

然而,重生的三江源,生態依然脆弱,相關體制機制矛盾同時顯現。

“瑪多縣大小河流、湖泊密布,過去‘廟門大了和尚多’,濕地、林地、農牧、漁業、風景區等管理部門條塊分割、政出多門、職能重疊交叉,誰都在管卻誰也不能一管到底。”黃河源園區管委會資源環境執法局局長曲洋才讓感慨。

當時,三江源有以國家級自然保護區、國際重要濕地等為主體的9種保護地類型,濕地、林地、農牧、風景區等都有相關管理部門,“九龍治水”。

2015年12月,中央全面深化改革領導小組第十九次會議審議通過了三江源國家公園體制試點方案。作為首個試點,三江源正式開啟“國家公園”時代,目標瞄準“青藏高原生態保護修復示範區,共建共用、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先行區”。

“這意味著三江源地區將再次打破原有生態保護模式,在無任何成熟經驗可供參照的情況下,探索建立更科學、有效的全新生態保護體制。”李曉南説。

“大部門制”破藩籬

“首先要解決體制上的碎片化,才能解決保護上的碎片化。”李曉南説,自然資源系統具有完整性,將其分割管理,不僅管不好,反而讓自然資源本身也變得破碎,難以高效統一保護。

“你能分清交叉重疊的這個紅圈圈、那個綠圈圈是由哪個部門管理嗎?” 李曉南指向一張地圖,“在規劃和保護體系的形成當中,林業部門一個標準,農牧部門一個標準,環保部門又一個標準,各項標準在基層落到這個點位上的時候,很難實際操作。十九大報告指出建立以國家公園為主體的自然保護地體系,很重要的一點,就是要破解多頭管理、監管執法碎片化的體制弊端。”

2016年6月7日,三江源國家公園管理局掛牌成立,長江源、黃河源、瀾滄江源三個園區管委會一併成立。國家公園內全民所有的自然資源資産委託管理局負責保護、管理和運營,按照山水林草湖一體化管理保護原則,對園區範圍內的自然保護區、重要濕地、重要飲用水源地進行功能重組,打破了原來各類保護地和各功能分區之間人為分割、各自為政、條塊管理、互不融通的體制弊端。同時,將原本分散在林業、國土、環保、水利、農牧等部門的生態保護管理職責,全部歸口併入管理局和三個園區管委會。

現如今,何海燕多了個頭銜:三江源國家公園黃河源園區管委會黨委書記。“這個頭銜不一般。國土、環保、水利、林業等縣級主管部門一體納入管委會,整合下設為生態環境和自然資源管理局。過去‘九龍治水’,現在‘攥指成拳’。”

“縣森林公安、國土執法、環境執法、草原監理、漁政執法等執法機構,也整合成管委會下轄的資源環境執法局一家。”在瑪多縣國土部門工作的仁青多傑與在農牧系統工作的李才讓措,曾經“井水不犯河水”,如今成了搭檔,分任黃河源園區管委會資源環境執法局執法大隊隊長和副隊長。

不作行政區劃調整,不新增行政事業編制,所涉4縣的縣級政府組成部門精簡了25%。實際效果如何?

“大部門制”改革不到一個月,執法大隊接到牧民舉報:瑪多縣花石峽鎮吉日邁村深山處的河道“金窩子”,有不明人員在採金。

“村子距縣城100公里,村裏到案發地還有十幾公里,而且不通路。如果按照往常的執法機制和效率,等趕過去時可能‘黃花菜都涼了’。”不用再多地、多部門溝通、協調、聯動,仁青多傑當即帶領執法人員趕赴現場,將非法採金者打了個措手不及。“我們趕到時,作案人員帳篷裏取暖的火還燒著,被窩都是熱的,工具、行李都沒來得及帶走。我們隨後把贓物移交公安,很快將這批非法採金者全部抓獲。”

黃河源園區管委會資源環境執法局成立不到一年半,已查處案件31起,其中移交司法機關兩起。

“保護第一”劃紅線

“如果有人問我,在瑪多工作幾十年,幹了些啥,我就回答:建了座水電站,又拆了座水電站。”黃河源園區管委會專職副書記甘學斌笑言。

瑪多縣曾是全國28個無電縣之一,直到2001年黃河源水電站建成投運,才結束無電歷史。2016年,隨著果洛州併入大電網,水電站停運。

完成了歷史使命的黃河源水電站,屬於小水電,又在國家公園緩衝區,威脅著黃河源頭扎陵湖、鄂陵湖的生態安全,按要求必須拆除。作為當年水電站建設指揮部的一員,甘學斌並不“甘心”,“瑪多基礎設施落後,建成個水電站,很不易,拆了咱這心裏不是滋味。”

然而“紅線”不容觸碰。省裏下達了“軍令狀”:2017年9月30日前完成拆除。

“這時才發現,拆比建還難。”甘學斌一攤手,“錢從哪兒來?職工分流到哪兒?都是問題。”

省裏給予專項資金支援,40名職工安置到果洛州裏企業——幾經波折,水電站終於拆除,河道重新暢通,甘學斌也想通了,“三江源國家公園不是區域性的,而是對全國有系統影響的國家重要生態屏障區和水源涵養地,地位十分特殊。過去咱建水電站,是為了點亮一縣之域的‘城市之光’;現在守護好‘中華水塔’,是為了保障全國人民的‘源頭之水’‘生態之脈’!”

“國家公園,絕非一般意義上的遊覽休憩公園,絕不以旅遊開發為目的,首要功能是重要自然生態系統的原真性、完整性保護。”李曉南介紹,必須堅持生態保護第一,實行最嚴格的保護,讓最美自然享有最嚴保護。

三江源國家公園園區內,冰川雪山、江源河流、高寒草甸等生態系統遍佈。為強化對三江源典型和代表區域自然生態的整體修復,公園劃分為長江、黃河、瀾滄江3個分園區,分別組建保護力量,依照各分園區生態系統特點實施針對性保護。同時,各分園區又進一步細化為大小不等的網格,“一格一策”精準實施生態治理和利用。

扎蘇煤礦和尼阿西措鐵礦遺留的礦渣山和洗煤後的廢水,嚴重破壞當地生態。兩座礦雖早已封停,生態修復並未跟上。

治多縣成立了縣委書記、縣長任雙組長的生態修復工作領導小組,對兩座礦實施生態修復治理。“詳細勘察,倒排工期,科學治理,堅決避免造成生態二次污染和破壞。”長江源園區管委會治多管理處專職副主任才仁鬧布介紹,通過近40天的連續作業,終於啃下了“硬骨頭”。

2017年7月7日,波蘭克拉科夫,第四十一屆世界遺産委員會會議上,可可西裏躋身世界自然遺産,創造了中國最大、全球海拔最高的世界遺産地新紀錄。“申遺成功不是目的,深化保護才是根本。”三江源國家公園長江源園區可可西裏管理處主任布周説,人們不僅用生命守護可可西裏這方凈土,更用法治思維和改革創新辦法為可可西裏織就一件更加光彩的新衣。

可可西裏是無人區,上世紀很長一段時間裏也是“無法區”。如今,可可西裏作為三江源國家公園的一部分被納入更好的保護,《青海省可可西裏自然遺産地保護條例》已頒佈施行。不久前,可可西裏聯合新疆阿爾金山、西藏羌塘國家級自然保護區聯合發佈公告,禁止一切單位或個人隨意進入保護區開展非法穿越活動。

禁牧減畜吃什麼

一張來自瀾滄江源的“最美童心生態項鍊”照片,被帶到了黨的十九大青海代表團討論會上,引起媒體廣泛關注。

照片拍攝于玉樹藏族自治州雜多縣昂賽鄉,9歲的男孩旦正斯加領著8歲的旦正義西和6歲的崗尕措跟隨家長上山時,自發撿拾廢棄塑膠瓶,並且串起來挂在身上,如同“項鍊”一般,準備下山後送到垃圾回收點集中處理。三個娃娃“憨態可掬”又“有板有眼”的模樣,被大人用像素並不高的手機拍下來,在朋友圈熱轉,一路轉到了北京人民大會堂。

三江源保護,為何能深入人心、潤物無聲?

治多縣索加鄉,50多歲的康巴漢子香巴求培如今有了新身份——三江源國家公園生態管護員。

一個舊布袋,裝著夠吃好幾天的乾糧;一匹棗紅馬,是一起馳騁草原的老夥計。“一齣去就是三四天,一直要走到草原深處。”香巴求培哈著白氣,將一路撿拾來的一大包垃圾搭到了馬背上。

“老實説,剛開始挺猶豫,因為不清楚管護員究竟是個啥角色。”香巴求培説,三江源國家公園長江源園區治多管理處專門邀請了雙語培訓教師,給大夥兒答疑解惑,“生態管護員就是草原的守護人,我們牧民的根在草原,本來就要守護草原,草原安好,受益的是所有草原兒女。”

香巴求培當上了村裏的管護隊長,每天晚上將巡護人員安排和區域分佈情況發到微信群裏。大夥兒領了任務,第二天一大早就騎馬出發。這批康巴漢子給自己的隊伍起了個“霸氣”的名字:索加金雕巡護隊。他們既要對責任區生態狀況、火情災情、基礎設施建設進度等進行監督、記錄、上報,也要幫助上級部門清點草場載畜量、開展政策法規宣傳。

目前,三江源國家公園有10051名生態管護員持證上崗。一個個鄉鎮管護站、村級管護隊和管護小分隊,構建起遠距離“點成線、網成面”的管護體系。

對世世代代逐水草而居的牧民來説,三江源是他們的家園。當前三江源地區貧困人口約24萬,國家公園體制試點範圍內的6.5萬人口中,就有2.4萬貧困人口。

在李曉南看來,要實現國家公園和自然資源的嚴格保護和永續利用,核心是探索人與自然的和諧共生模式,引導禁牧減畜後的牧民參與國家公園保護與管理,使其能從中受益,激發保護生態的內生動力。

從2016年開始,三江源國家公園體制試點創新設置了生態管護員公益性崗位,培訓上崗後按月發放報酬,年終進行考核,實行動態管理。截至目前,萬餘名生態管護員中,一半以上是當地的建檔立卡貧困戶,牧民正逐漸由草原利用者轉變為生態保護者與紅利共用者。

雜多縣昂塞鄉,“以雪豹為主題的全域化自然體驗基地建成,吸收牧民參與環保體驗和教育服務工作,實現訂單式管理,已接待了10個體驗團,每個團為每戶牧民帶來2000元至8000元的收益。”瀾滄江園區管委會規劃和財務部部長牟永宏説。

國家公園全新體制探索蹄疾步穩,生態改善的成效有目共睹:雪豹頻現,甚至4次“光顧”了雜多縣城。科研人員通過無人紅外相機持續監測發現,目前瀾滄江源頭地區棲息著300余只雪豹,三江源被學界公認為世界範圍內雪豹種群數量增長最快的區域之一。

藏羚羊、野牛、白唇鹿、黑頸鶴、棕熊、藏野驢、斑頭雁……走進三江源國家公園,邂逅這些野生珍稀動物,如今已非稀奇之事。記者 何 聰 姜 峰 王 梅 王錦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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