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揮作用 青年教師不能做服務“三農”局外人

發佈時間:2020-09-21 08:09:21  |  來源:中國青年報  |  作者:王海涵 王磊  |  責任編輯:呂依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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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索“推廣型教授”要發揮牽引作用

青年教師不能做服務“三農”的局外人

光伏發電板底下種獼猴桃?2017年,安徽農業大學園藝學院副教授賈兵剛提出這個想法時,安徽省廬江縣泥河鎮的農民根本不信:“這是什麼教授啊,簡直瞎搞,種了一輩子地也沒見過這樣幹的。”

今年初秋時節,這個聽起來天方夜譚的建議變成了現實。當地農民對100多畝光伏板下的獼猴桃進行了採摘。

賈兵的試驗獲得了成功。“等了3年,終於全部挂果,一畝地産量約1500斤,每斤5到10元,純收益能達到5000多元。接下來,要繼續推廣這一種植模式”。

在安徽農業大學,有一支長期服務地方“三農”發展的教師隊伍,長年行走在田間地頭,指導農民科學種植、養殖,幫助當地産業發展和脫貧致富。為了讓更多的教師下得去、留得住、幹得好,真正在“三農”一線砥礪成長,該校出臺“推廣型教授”系列職稱評定辦法,相對降低論文方面要求,轉而注重技術推廣的成果。

近年來,浙江大學、福建農林大學、東北農業大學等高校相繼出臺“推廣教授”政策,將教師從事技術推廣、提升産業競爭力方面的貢獻作為評定職稱主要依據,鼓勵更多青年教師紮根農村,把論文寫在大地上。

這一政策導向,能否有效起到牽引作用,讓更多的青年教師走訪基層從事科研實踐與技術推廣,真正成長為應用型專家?近日,中青報·中青網記者展開深度調查。

僅靠書本知識,無法開展技術指導

2005年碩士畢業那會兒,賈兵去農村講課,時常答不上來農民提出的問題。看到農民施灰色的化肥,他好奇上前詢問,農民反問:“你是農大教師啊?怎麼連這個都不知道,這是磷肥!”

一位農業專家告訴中青報·中青網記者,現在很多農業技術人員剛到基層,不知如何描述植物“苗黃苗枯”的現象,對於病因也摸不準,更別提下藥方了。最讓人啼笑皆非的是,有人竟然將麥苗錯當成韭菜。賈兵也觀察到,有些年輕教師能寫出關於獼猴桃的科研論文,但到了果園,卻不一定認得全獼猴桃品種。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在採訪中,很多農業專家提到,現在不要説來自城市的學生,即使出身農村的學生,對三農問題也不甚了解。很多從事農業科研的研究生,只有“取樣”的時候會下地與農作物打交道,絕大部分時間都在實驗室裏做課題,對於具體的農業生産更像是“局外人”。

“僅靠書本知識,無法開展技術指導,首先得發現、看準問題,這是前提。”一位農業專家説。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了解到,在農業院校裏,目前從事技術推廣工作的教師大多是60後或70後,青年教師不願、不敢走訪基層的現象普遍存在。一些農業院校專家表示,年輕教師、學生之所以不願紮根基層,一方面是缺乏適用技能和基層鍛鍊經歷,有“本領恐慌”,怕被實際問題難倒;另一方面,在基層搞農業服務,需要多年摸爬滾打,辛苦勞累不説,很難在短時間內取得突出業績,但在學校實驗室裏搞研究、發論文更容易出成果。

不只比論文,更要看技術推廣成果

金寨、蒙城、穎上、臨泉、岳西,一天一個地兒,組織專家進村調研,編制産業發展規劃……整個暑假,安徽農業大學教授何金鈴一直沒閒著,腳上沾著泥土,和農民打成一片是他的一貫作風。

進校工作38年來,何金鈴主編了兩本植物學國家級規劃教材,擔任副主編的教材也有兩本,並參編了多本教材。在職稱評定時,教學成果獎、授權發明專利等“硬杠杠”,他都能達到,唯獨論文是弱項。“評正教授,要求發表5篇SCI論文,二類以上不少於4篇,我整天在下面跑,沒有時間做系統性研究,高水準論文數量不夠”。

從2016年起,安農大依據學科發展定位和各學院實際,按一定比例在教師隊伍中設置教學型、教學科研型、科研型和推廣型4種崗位。2018年,該校進一步修訂完善教師專業技術職務資格申報條件和評審辦法,教師可按照技術服務和成果轉化等資格條件進行申報。

依據安徽農大的“新規”,推廣型教授職稱評定,並非對論文沒有要求,只是相對降低,“在二類以上期刊發表本學科論文5篇以上,其中一類期刊論文不少於1篇。主持三類以上科研項目兩項以上或二類科研項目1項以上。”此外,在技術推廣、成果轉化方面要求更為嚴苛:連續3年每年在基層從事科技成果推廣不少於4個月……總而言之,評聘指標更注重技術推廣效果和社會認同度。

8年前,何金鈴被派往革命老區金寨縣開創了大別山試驗站,建立新型農業推廣服務平臺,先後組建茶業、毛竹、高山有機米、蔬菜、中藥材、獼猴桃、生態養殖等7個産業聯盟,年均開展農業科技服務50場次以上,主推該校具有自主智慧財産權的經濟作物新品種10個。同時,他在宣城市旌德縣推廣種植5個靈芝新品種,年産值10.9億元。

這組數據,足以印證他科技推廣工作的“含金量”。2019年12月,他成為該校第一個“吃螃蟹的人”,被評聘為推廣型教授。近3年來,該校先後有5位教師被評聘為推廣型教授或副教授。

“職稱改革給年輕教師傳達出強烈信號,可以根據實際情況找準符合自己的發展方向,紮根基層從事技術推廣,這也是學校多層次、多角度培養人才的有力舉措”。何金鈴介紹,身邊至少有10位教師在往推廣型教授的方向發展。

要想體會農民的艱辛,就要穿著農民的鞋子走路

從事農業技術推廣以來,賈兵一直懷抱一個信念:“要想體會農民的艱辛,就要穿著農民的鞋子走路,很多有效的土方法都是鄉親們在實踐中發現的。”

據他介紹,在位於皖北的碭山縣,到了夏天,蟬會爬上梨樹産卵,導致樹枝枯黃,一直沒有什麼好的辦法。有個當地的孩子想出妙招:在梨樹上裹上光滑的塑膠袋,結果蟬怎麼爬都爬不上去。第二天早上,可以直接在樹下撿起滑落掉地的蟬。這個“小竅門”被推廣後,現在碭山很多梨園的樹榦上都裹著塑膠袋。

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這些‘神奇’的技巧並不存在於實驗室和教材裏,而是勞動人民智慧的産物、實踐的結果,搞農業必須向基層學習”。

如今,43歲的賈兵已經是安徽農業大學皖北、皖西北果蔬産業聯盟首席專家,每年有超過三分之一的時間在基層推廣農業技術。他認為,深入農村,在服務過程中,可以發現産業發展問題,凝煉科研方向。因為“實踐反哺”,賈兵在科研方面也是一把好手:接連開展植物缺鐵黃化矯治研究、光伏板下獼猴桃種植等研究,取得豐碩理論成果。

“一個農業專家,首先自己應是種地的老把式。”何金鈴是安徽農業大學第一位推廣型教授,在他看來,很多老教授小時候都是“放牛娃”,長期在田間地頭“摸爬滾打”,農業生産知識和經驗相當全面,天文地理無所不通。而老一輩專家願意下去,一方面是情懷所致,踐行農業推廣的社會責任,另一方面,他們和農業生産者結下了深厚情誼,離不開那片土地。

2018年,安徽農大園藝學院教授朱立武前往康奈爾大學做訪問學者。據他介紹,美國涉農專業大學均設立技術推廣和研發部門,且有固定編制。

在參加康奈爾大學技術推廣辦公室組織的果樹種植者巡視活動時,朱立武記得,老教授們自己開著皮卡車,兩三人一車,一天能走訪七八個基地。他時常告誡自己的學生賈兵:“技術推廣本身也是一個向土地、向農民學習的過程。”

走訪基層,關鍵還是要熱愛農業

“生活中有羊有草,有藍天白雲,有對自然的熱愛,有對生命的敬畏。”這是安農大動物科技學院博士生王詩佳的內心寫照,她覺得,內心充滿對農業的熱愛,自然能在農村堅守下來。

1996年出生的王詩佳與農業結緣,可謂是一波三折。當年報考安徽農業大學動物科學專業,入校後申請轉到動物醫學專業。2017年畢業後,她選擇“逃離”農業,回到家鄉當了一名高速收費員。

工作5個月後,單調的生活讓她決定“重返”農業。她在母校附近租了房子,找同學借了校園卡,每天早上8點到圖書館,晚上10點半才走,最終,以第一名的總成績考上動物遺傳育種與繁殖專業的碩士研究生。後來,她又直升博士研究生。

2018年夏天,她來到該校江淮分水嶺綜合試驗站學習。天氣炎熱,在羊場放羊、割草時,沒有遮陰的地方,路上只有一根根電線桿。因為被蚊蟲叮咬,王詩佳皮膚過敏,每天和家人打電話時都落淚。

“後來想想,這是一個必經的過程,其他同學進入雞場、豬場學習,別人可以堅持,我為什麼不能?”斷尾、剪羊毛、打疫苗、配料……王詩佳全面掌握了養殖基本技能,逐漸愛上了畜牧業。

她目前正準備博士論文,每天觀測不同品種、不同年齡、不同生存條件綿羊的行為學特徵,往往一守就是好幾個小時。“只有走進羊群,才能獲得具體認知,讓科研有的放矢,同時了解産業發展”。

與王詩佳一樣,33歲的陳家宏也聽從內心召喚“回歸”農業。他碩士畢業後,曾就職于深圳一家科技企業,後來辭職回到母校,在江淮分水嶺綜合試驗站從事管理工作。“我還是習慣待在養殖場裏,放不下農業這個老本行。”他説。

今年3月,附近一位農戶養的羔羊陸續死亡,請了當地的獸醫,也沒有治好,輾轉向陳家宏電話求助。陳家宏將其診斷為梭菌性疾病,然後就安排治療方案,3天后,羊群不再發病。

“只要看見羊生病了,我就會覺得很惆悵。”目前,全國很多羊場都會打電話給陳家宏求助,這讓他很有成就感。他感慨,沉得下去,科研才能接地氣,真正解決實際問題。“只要真正喜歡,所有的困難都不算困難”。

作為資深的農業專家,朱立武教授認為,農業院校肩負人才培養(教學)、科學研究(科研)與社會服務(推廣)三大功能,需要出臺、完善配套相應激勵機制,使這“三駕馬車”並駕齊驅。青年教師走訪基層,需要老教師的“傳幫帶”和團隊協作。而學校應當及時調整政策導向,將基層技術推廣服務計入教學工作量,折合成科研工作量,同時爭取更多的科研經費和獎勵。

讓何金鈴欣慰的是,經過培養,目前有一批年輕教師能夠獨當一面,單獨前往農村進行技術培訓指導。只要一有機會,他就會不厭其煩地傳授和農民打交道的經驗,讓新生力量快點成長。

目前,農業院校教師為服務地方農業發展提供不可替代的技術支援。據了解,當前地方農技人員大多被行政事務牽扯精力,農業知識更新不夠及時。相比之下,來自高校的農業專家,往往能夠用最先進的技術手段,解決農業生産問題,並在産業佈局規劃上,起到“一錘定音”的作用。

“對於地方農業高校來説,服務地方經濟社會發展是重中之重,農業應用研究至關重要,因此在師資隊伍培養方面要堅決破除‘唯論文、唯職稱、唯學歷、唯獎項’現象,引導鼓勵廣大教師深入農業生産一線破瓶頸、解難題。”安徽農業大學黨委書記江春表示,設立“推廣型教授”,就是為了激勵廣大教師特別是青年教師踴躍投身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一線,為農業現代化建設提供強大的“科技引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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