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底”姜子牙:走自己的路,下一盤滅商大棋

來源:中國青年報 編輯:劉瑞 發佈時間:2020-10-13 13:22:57

國漫電影《姜子牙》終於在國慶檔上映。片中的姜子牙踏上幽都山尋找真相,卻發現當年的封神大戰只是靜虛宮師尊下的一盤大棋,自己和眾人只是棋局中的棋子而已。而姜子牙的歷史原型姜尚,可從不甘於當一枚棋子,他要當棋手,去下一盤滅商大棋。

獨釣渭濱,意在姬昌

綜合《史記》《戰國策》《呂氏春秋》等史籍的記載,姜尚“先祖嘗為四岳”,祖上是堯舜時期的重臣“四岳”之一。當年黃河、渭水流域洪水滔天,堯舜向“四岳”徵求治水人選,“四岳”舉薦鯀禹父子先後承擔治水重任。在大禹治水過程中,姜尚祖先“佐禹平水土甚有功”,被封于“呂”或“申”,成為諸侯國。

但到了姜尚出生的時候,家裏已經沒有王位可繼承,社會階層跌落至庶人。他只有自謀職業,靠著“博聞”走學而優則仕的道路,“嘗事紂”,在商朝為紂王服務。後因“紂無道”,就“去之”。後“遊説諸侯”,週游列國,試圖求得施展才華的平臺,但“無所遇”,報國無門。姜尚後“聞文王賢,故釣于渭以觀之”,聽説姬昌懂得禮賢下士、知人善任,就到周國國都周原附近的渭水垂釣,以求獲得賞識垂青,同時觀察姬昌是否名實相副、值得託付。

姜尚在渭水邊垂釣時,周國正站在歷史發展的十字路口上。大致在商王武丁時期,姬昌的祖父古公亶父帶領周人遷徙到岐山之南的周原地區,“居岐之陽,實始翦商”,開始有“翦商”意圖。周人在周原滋生人口,建設城邑,疆理交通,擴大耕地面積,實力迅速壯大,連續擊敗散居在岐山西北的混夷、西戎部落,周邊小國紛紛歸附。古公幼子季歷繼承父業,開疆拓土,先後征伐西落鬼戎、燕京之戎、余無之戎、始呼之戎等戎人部落,解除周邊戎族的威脅,受到商朝看重。商王文丁任命季歷為“牧師”,周國成為得到商朝承認的西方大國。

可惜好景不長,隨著周族勢力急劇擴張,商周矛盾迅速激化。重用季歷的商王文丁為遏制周族的擴張勢頭,直接將季歷殺掉以絕後患。季歷死後,其子姬昌即位。姬昌報仇心切,急於擺脫商朝控制,貿然發動對商朝的戰爭,結果在強大的商朝反擊下迅速失敗,甚至被俘成為商紂王的階下囚。周人用寶馬美女賄賂紂王,姬昌才得以獲釋返回國內。

姬昌回國後,一日準備到渭水邊打獵,就先卜了一卦,卦象顯示這次打獵“所獲非熊非羆,非虎非豹,兆得伯王之師”,會遇到能幫助姬昌成就霸業的國師級別人物。姬昌大喜,就沐浴熏香,齋戒三日方才去打獵,以示鄭重其事。

姬昌到渭水北岸,見姜尚“坐茅而漁”,就前去寒暄,問姜尚“子樂漁邪”,我看先生興致不錯,應該是個喜歡釣魚的人。姜尚回道,“君子樂其志,小人樂其事,吾漁非樂之也”,君子以抱負為樂,普通人以愛好為樂;釣魚不是我的愛好,我並不以之為樂。姜尚言外之意是其志向遠大,不樂垂釣逍遙。

姬昌一聽姜尚談吐不凡,遂與之深談。言罷,姬昌大喜過望,告訴姜尚,他先太公曾經預言過,“當有聖人適周,周以興”,會有聖人幫助周國事業實現突破性發展,現在看來您就是那個人。姬昌當即“載與俱歸”,與姜尚同車回城,並拜其為太師。

韜光養晦,斷獄虞芮

回朝後,姬昌詢問姜尚,“為天下若何”,如何才能奪取天下和治理國家?姜尚勝算在握,逐一向姬昌和盤托出胸中謀略。

姜尚指出,商朝“草茅勝谷”“眾曲勝直”“暴虐殘賊,敗法亂刑”,亡國之象盡現,周代商是大勢所趨,建議姬昌順應天命,堅定決心,立足於“道”和“義”奪取天下。姬昌表示,“允則,敢不受天之詔命乎”。

在幫助姬昌明確滅商戰略目標的同時,姜尚勸姬昌要清醒認識到商周實力差距,繼續韜光養晦。儘管經過幾代人的經營,周國已經崛起為西方最大的勢力,但仍不足以與商朝全面抗衡。商仍然是“大邑商”,周依舊是“小邦周”。建國數百年的商朝根深葉茂、地盤廣大,而且控制著豫西和晉南等周國東進的必經之地,于整體態勢上對周國形成壓倒性優勢。在敵強我弱、“商周之不敵”的客觀事實面前,不能急於求成、操之過切。

姜尚告誡姬昌,“天道無殃,不可以先唱;人道無災,不可以先謀”,建議姬昌恭順事商,麻痹紂王。姬昌心領神會,在周原建造商朝宗廟,供奉商朝列祖列宗,按時恭敬祭祀;主動進攻背叛商朝的諸侯,做出替商朝清理門戶的姿態;在周原大興土木,廣納美女,宴飲觀舞,裝作腐化享樂、胸無大志。姬昌的這一系列舉動,成功麻痹了商朝。紂王得出“西伯改過易行,吾無憂矣”的結論,還賜給姬昌專門負責西方征伐事務的大權。

隨著紂王將注意力轉向東方,全力對付東夷部落,周國外部壓力大為減輕,獲得了難得的發展良機。姜尚趁勢建議姬昌“陰謀行善修德以傾商政”。對內,推行善政,改善民生,蒐羅人才;對外,姜尚勸姬昌把周國的洛西之地獻于紂王,請求紂王廢除“炮烙之刑”,樹立敢為天下人請命的形象,從而擴大在諸侯中的影響力,並結交同盟,分化瓦解商朝的屬國。姜尚縱橫捭闔的通盤外交戰略中,最具有政治意義的就是“斷虞、芮之訟”。

據《史記》《毛詩正義》等記載,“虞、芮之人有獄不能決”,虞國(今山西省平陸縣東北一帶)、芮國(今山西省芮城縣西部一帶)“相與爭田”,發生領土糾紛,“久而不平”,兩國國君就“相與朝周”。

虞、芮國君剛進入周國地界,就見“耕者讓畔,行者讓路”,農夫互相讓田,行人互相讓路;走到周國國都,見“男女異路,斑白不提挈”,男女老少都互相謙讓;進入周國朝堂,見“士讓為大夫,大夫讓為卿”,士讓大夫先走,大夫讓卿先行。

虞、芮國君見此,還沒見姬昌和姜尚的面,就“皆慚”,長嘆一聲,“吾所爭,周人所恥,何往為,只取辱耳”,還表示“我等小人,不可以履君子之庭”,趕緊回吧,別讓我們的腳臟了周國謙謙君子之國的地。

回去後,虞、芮“乃相讓,以其所爭田為間田而退”,把有爭議的土地劃為緩衝地。各諸侯國聽聞此事,紛紛表示,“西伯蓋受命之君”,不久“天下聞之而歸者四十余國”。

虞、芮作為商朝的屬國,發生紛爭不去找商王調停,而是請求周國裁決,説明周已經開始取代商成為一些小國的實際宗主國。周人將此年稱之為“受命之年”,姬昌隨之稱王,是為文王,並追尊古公亶父為太王,季歷為王季。宋代學者呂祖謙評論道,“文王聽虞芮之訟而商道始衰”,這就是“文王陰行善,諸侯皆來決平”。

虞、芮兩國赴周國裁決爭端的行為,代表著政治上對周國的歸順。周國通過“斷虞、芮之訟”,將勢力擴展到黃河以東地區。從此河東平原與周族根據地渭河平原連成一片,成為周國的基本統治範圍。周國借此打通了東征滅商的必經之路,即潼關至崤函一帶的函谷關天險,開始主動進攻商朝核心統治區域。

翦商羽翼,不畏天道

在結交同盟之外,文王還根據姜尚的謀劃,抓住紂王征討東夷無暇西顧的機遇,打著擁護商朝的旗號,利用紂王賦予的“專征伐”之權,出兵攻打忠於商朝卻與周國敵對的國家,是為“翦商羽翼”。

在姜尚的策劃下,周國首先征服西北地區的犬戎、密須、阮、共等方國,解除東進後顧之憂。接著渡過黃河,進入山西南部和河南西部一帶,滅掉位於太行山西麓的黎國(今山西省長治市上黨區一帶),打通了穿越太行山最重要的通道,向東可以俯瞰商朝都城,向南可以直取商朝核心區域河洛地區。

周國擴張影響的另一方向是南方長江、淮河、漢水流域。周原地區出土的伐蜀、徵巢、楚子來告等甲骨文顯示,當時周人勢力已經達到江淮、江漢之間,西南進入巴蜀地區。

通過向北部太行山脈和南部江淮、江漢兩個方向的拓展,周國完成了對商朝的南北兩路戰略大包圍。至此,天下南、北、西三個方向的大部分諸侯國都已經臣服於周國,這就是孔子所言,“三分天下有其二”。

完成對商朝的南北鉗形包圍佈局後,文王和姜尚從中路拔掉了商朝封鎖周國向東發展道路上的最後一道關隘崇國(今陜西省渭南市華州區一帶),形成俯衝豫中平原的戰略態勢,揭開了問鼎中原的序幕。西元前1056年左右,文王去世,其子姬發即位,是為武王。經過十餘年準備,西元前1046年初,武王、姜尚誓師伐紂。

據《六韜佚文》,周師進軍至汜水牛頭山時,“風甚雷疾,鼓旗毀折”,遇到狂風雷電,軍鼓震裂,軍旗折斷,連武王禦車的警衛員都“惶震而死”。在中國古代天象軍事學中,這是出師不利的徵兆,“群公盡懼”,軍中流言紛紛。

姜尚不以為意,“用兵者,順天之道未必吉,逆之不必兇。若失人事,則三軍敗亡……吾乃好賢而能用,舉事而得時,則不看時日而事利,不假卜筮而事吉,不禱祀而福從”,認為用兵之道不在天象吉兇,而在人事,“遂命驅之前進”。

這時,武王的弟弟,就是後世歷史中著名的周公旦燒龜甲、數蓍草算卦,得出“今時逆太歲,龜灼言兇,卜筮不吉,星變為災”的結論,“請還師”。姜尚這次怒了,衝周公旦吼道,“今紂刳比幹,囚箕子,以飛廉為政”,紂王誅殺忠良,任用姦佞,朝綱大亂,民怨滔天,我等替天行道,“伐之有何不可”;而且“枯草朽骨,安可知乎”。説罷,姜尚“焚龜折蓍,援枹而鼓”,燒掉龜甲,折斷蓍草,親自擂響戰鼓,“率眾先涉河”。

年輕的武王在姜尚的激勵下,“從之”,終於取得牧野決戰的大勝,滅掉商朝,將周國升級為新的天下共主周朝。武王“平商而王天下”,姜尚“謀居多”,因功被封齊地,成為齊國開國始祖,史稱齊太公。

姜尚為周國謀劃的翦商之策,是中國歷史現存第一份滅國戰略規劃,被後世稱為《渭水對》,以紀念姜尚與姬昌的人生初遇。姜尚在滅商興周大業中表現出的高明智慧,和他半生微賤、一朝得遇、成就功名的傳奇經歷,成為絕好的傳奇小説素材,最終以“太公歸位,眾神回避”的神上神形象,從歷史走向神話。

(作者係中國人民大學歷史系博士)

吳鵬來源:中國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