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香:最早來自紅海,躍升“國民香料”

來源:廣州日報 編輯:劉瑞 發佈時間:2019-05-30 16:09:01

四連體銅熏爐 西漢南越王博物館藏

乳香,原裝于一漆盒內。西漢南越王博物館藏

廣州進口史錄

在西漢南越王博物館中,藏著一小盒1983年發掘時在墓中發現的乳香,據推測,這是當年來自西亞紅海一帶的外來品。

什麼是乳香?它又稱熏陸香、杜嚕香、馬尾香,乳頭香、西香、摩勒香、多伽羅香、浴香、塌香等,是橄欖科乳香屬植物樹皮滲出的樹脂。之所以以“乳”名之,按照學者華成坤的説法,原因有四:一.鮮樹脂的顏色是乳白色;二.凝固的樹脂有的像乳頭狀;三.加水可以研磨成白色或黃白色乳狀液;四.樹脂具有獨特的香氣。

乳香原産阿拉伯半島的阿曼,其中世界上最優質的乳香——“銀香”,産自阿曼南部佐法爾地區。它大約3000年前開始傳入耶路撒冷和古埃及,傳入中國的具體時間不可考,南越王墓的發現是目前所知最早的證據,説明至少在西漢時期乳香已經傳入中國。它的應用很廣,直到今天,在臨床醫療方面,仍起著重要的作用。

乳香最早應自南越登陸

南越王墓出土的乳香,重26克,是在西耳室的一個漆盒中發現的。據主持發掘的考古學者麥英豪説,曾對其進行了採樣化驗,但年代太久全部氧化,不能測定成分。由於它的外觀與泉州發現的宋代乳香非常相似,故而定為乳香,推測當時是作為熏爐的香料。

中國南方氣候潮濕,蚊蟲滋生,從戰國時期開始,各地便有于室內熏香的習俗,以利消毒和驅除異味。早期的熏香採用的是本土所産香料,如詩人屈原的詩歌中便記載了江蘺、辟芷、申椒、菌桂、木蘭、揭車、杜衡、辛夷等十余種香草。但這類香料焚燃後香氣散發快,難以持久。

至遲在南越國時期,嶺南地區便有以熏爐熏香的風氣,到兩漢時期熏香之俗益盛。嶺南地區出土的熏爐數以百計,僅廣州地區就發現了200多個。從出土熏爐的墓葬形制看,墓主並非全是高官顯貴,有的僅是一般地主官僚,説明在嶺南地區,熏香習俗的流行範圍在擴大。從漢代開始,廣州地區所使用的香料,如乳香等,多為樹脂型香料,適宜置於炭火中陰燃,克服了傳統香草的這些不足。因此廣州西漢中期墓葬中出土的熏爐,爐腹加深,爐蓋增高,以適應燃燒方式的變化。

當時這些熏爐只在南越國範圍的墓葬以及與南越國毗鄰的長沙等地才可見到,爐腹內常有灰燼或炭粒狀香料殘存。如1955年,在廣州華僑新村西漢墓出土四件釉陶熏爐,其中一件通高17.2釐米,腹徑11.2釐米,蓋面隆圓,作幾何圖形鏤空,頂有鳥形鈕飾;器身如豆,器腹處有四個對稱排列的圓形小氣孔。

熏香之風由南北漸,迅速蔓延。中原地區從西漢中期開始出現熏爐。有學者指出,中國古代的熏香爐式樣有南北之分,北方中原流行博山式熏爐,又稱博山香熏、博山熏爐等,漢、晉時期常見。漢代劉向《香爐銘》描寫這種器具:“嘉此正器,塹岩若山。上貫太華,承以銘盤。中有蘭綺,朱火青煙。”從時間上看,南越蓋豆式熏爐在先,中原博山式熏爐在後,説明香料和熏香習俗由海外輸入路線是先至番禺(今廣州地區),後傳至中原。

司馬相如《美人賦》寫他赴梁國途中“排其戶而造其堂,芳香芬烈,黻帳高張”。東晉葛洪《西京雜記》記載,漢成帝皇后趙飛燕住昭陽殿,有綠熊席,“其中雜熏諸香,一坐此席,余香百日不歇”。如此持久的香氣,用的當是海外香料。

漢末曹操提倡節儉,禁止在自家裏熏香。有女兒出嫁得好香焚之,也被他禁了,甚至在身上佩香囊也不行。不過他倒是曾以香料作為禮品贈送蜀相諸葛亮。漢末士夑任交州刺史,統領嶺南地區,由於遠離中原戰火,本地經濟社會比較穩定,“車騎滿道,胡人夾轂焚香者常有數千”。

古人對乳香産地和形成早有了解

既然乳香原産阿曼,那麼説明西漢時中國與阿曼,也即今阿拉伯、紅海一帶之間,必然有直接或間接的交通線,而且應該是海路。

研究者牛攀指出,中國和阿曼之間的商貿往來具體起源於何時,因史料缺載,現已無證可考。除了廣州南越王墓中的發現,在廣西貴縣漢墓中也出土有乳香。東漢時期的香方《漢建寧宮中香》也言及乳香的用法。東漢郭憲的《別國洞冥記》有:“……乃燒天下異香,有沉光香、精祗香、明庭香、金磾香、涂魂香,外國所貢青楂之燈”。這其中的“沉光香”“涂魂香”,據説即産自涂魂國。“涂魂國”據學者沈福偉考證,即為今阿曼港口城市佐法兒(Zafar、Dhufar)的對音,是著名的乳香産地。

又如,在趙汝適《諸蕃志》“乳香”條中有:“乳香,一名薰陸香,出大食之麻啰拔、施曷、奴發三國深山窮谷中。”其中,“麻啰拔”和“奴發”均位於阿曼。周致中《異域志》中有:“大食勿拔國邊海,天氣暖甚,出乳香樹,逐日用刀斫樹皮取乳。”“勿拔”,今對應之地為阿曼的米爾巴特。此外,歷代典籍中言及乳香産自阿曼地區的記載不絕於書。三國時萬震《南洲異物志》雲:“熏陸出大秦國。在海邊有大樹,枝葉正如古松,生於沙中。盛夏木膠流出沙上,狀如桃膠。夷人採取賣與商賈,無賈則自食之。”古書上大秦範圍很廣,西亞等地區亦在其中。説明中國古人對乳香的産地和形成原理,是有比較清晰的認知的。

牛攀指出,雖然東非,特別是索馬利亞和衣索比亞也出産乳香,但品質最好、産量最高的乳香出自阿曼,故而阿曼人必然是古代世界乳香貿易的主角。一些西方學者的研究和記錄,也表明來自阿曼的商人在乳香和沒藥的貿易上“幾乎具有統治地位”。他們甚至可能也承銷了産自東非及今印度地區一帶的乳香。

漢武帝平南越之後,派人沿海上絲路繼續開展遠洋航行,與東南亞、南亞地區的直接交往更加擴大與深入。海外香料通過南方沿海地區轉輸中原地區。漢代時內地至交阯任職的官員往往採得南海的珍奇香料,攜之以歸。

貿易繁榮成就“國民香料”

按華成坤的説法,乳香入藥最早有文字記載是葛洪的《肘後備急方》;唐代陳藏器《本草拾遺》裏首次記載“乳香”之名,並認為其可以“療耳聾,中風口噤,婦人血氣,能發酒,理風冷,止大腸泄澼,療諸瘡令內消”。此後,歷代醫家積累了豐富的使用乳香的經驗,産生了仙方活命飲、七厘散、六和散、九分散等著名方劑,“可以確定,乳香對中醫藥,特別是中醫外科的用藥起到了極大的推動作用”。

乳香貿易在古代史上持續時間很久。牛攀指出,與早期乳香貿易的小批量不同,唐宋以降,乳香進口貿易無論在品質和數量上都有較大幅度的提高,動輒以千斤、萬斤計,而乳香的品級也被細分為十三種之多,説明對之認知更加深入。如《宋史·大食傳》載:“大食舶主蒲希密至南海(指今廣州),凡進:象牙五十株,乳香千八百斤,寶鐵七百斤,紅絲吉貝一段,五色雜花蕃錦四段,白越諾二段,都爹一琉璃瓶,無名異一塊,薔薇水百瓶。”

宋代乳香貿易是國家的重要經濟來源,如《宋史·食貨志》中載:“宋之經費,茶、鹽、礬之外,惟香之為利博,故以官為市焉。建炎四年,泉州抽賈乳香一十三等,八萬六千七百八十斤有奇。”甚至有因販運來華的乳香數量龐大而受到當時的統治者封官進爵的。當時著名的以乳香為主營業務的商人,有阿曼人蒲羅辛和辛毗陀羅等。

有研究者甚至認為,乳香是宋朝進口香藥中的主項,宋朝的香藥貿易,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説是乳香貿易。乳香在財政收入中也起到了重要作用,出售乳香往往成為幫助宋廷渡過難關的一個手段。從貿易規模來看,三佛齊的乳香朝貢量位居榜首,佔城的貢量為第二。乾道三年(1167),佔城一次性就朝貢乳香100730斤(其中白乳香20435斤、混雜乳香80295斤),創下了宋朝單次朝貢乳香超過10萬斤的最高紀錄。大食、三佛齊、佔城把控了海上絲綢之路乳香貿易權,三個國家的乳香朝貢量約佔海外諸國乳香朝貢總量的99%以上。此外,還有不少乳香經由陸上絲綢之路輸入。

學者溫翠芳認為,宋代平民消費力量的興起推動了乳香貿易的活躍,“沉香價格高昂,唐代一斤沉香約合四貫文。宋真宗時,‘貴重沉棧香與黃金同價’”,非一般民眾所能消費得起。隨著産量增加、輸入增加等原因,乳香價格逐漸下降。熙寧五年(1072),于闐進貢乳香“三萬一千余斤,為錢四萬千余貫,乞減價三千貫賣于官庫”,則一斤乳香的價格基本在一貫二百文左右,最末等的乳香每斤才三百文,是平民消費得起的香料。而乳香在醫療、宗教活動、日常習俗中的廣泛用途,也令它真正成為一種能夠深入民間的香料。(卜松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