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衛在海拔最高的邊境派出所

發佈時間:2020-09-18 15:57:51丨來源:新華每日電訊丨作者:劉小草丨責任編輯:趙明霞

用青春和熱血堅守在普瑪江塘。

生活在海拔5373米是一種什麼樣的體驗?

缺氧、高寒、乾燥、大風……時刻挑戰著人體極限。

種不活樹,養不活雞鴨。目力所及,除了風蝕的碎石、低矮的草甸,就是牦牛和羊。

5373米,是西藏自治區山南市浪卡子縣普瑪江塘鄉的海拔高度。它位於喜馬拉雅山脈北麓,與不丹接壤,是中國海拔最高的行政鄉。

一組數據足以説明這裡的艱苦環境:空氣含氧量不足海平面的40%;氣壓只有平原地區的一半;年平均氣溫零下7攝氏度……

在這片“生命的禁區”,有一群移民管理警察,長年駐紮在普瑪江塘邊境派出所,守衛著轄區1200平方公里國土和25公里邊境線。

缺氧乾燥風大:“站軍姿都是斜的”

“普瑪江塘在藏語裏有兩個意思,一是‘情人的草原’,一是‘遙遠的地方’。”在浪卡子縣開往普瑪江塘的車上,浪卡子邊境管理大隊副大隊長索朗達傑向記者介紹起他最熟悉的這片土地,目光溫柔。車窗外,219國道的盤山路段蜿蜒起伏,隨著海拔向5000米攀升,植被逐漸稀少。

這位“85後”藏族漢子從警11年,4年都在普瑪江塘度過。他2016年來到普瑪江塘擔任所長,是2012年派出所成立起,任職時間最長的所長。

高海拔工作苦在哪?索朗達傑最清楚不過。苦在缺氧,“一晚醒來四五次,幾年下來沒睡過一個完整覺”;苦在大風,“站軍姿都是斜的”;苦在高寒且乾燥,“晚上向地面灑水加濕,一邊灑一邊結冰”;最苦的還是寂寞,在這裡駐紮的民警們,幾乎都和家人兩地甚至三地分居。

“與其苦熬浪費生命,不如苦幹燃燒青春。”沒在高原工作生活過的人,恐怕無法切身體會這兩句所訓的含義。長期在高寒缺氧地區高強度工作的人,幾乎都逃不開“高原病”,比如缺氧造成不可逆的心肌肥大。連內地人視為小病的感冒,在這裡都有可能發展為凶險的肺水腫。最輕微的症狀,是每位民警都經歷過脫髮的困擾,防脫洗髮水成了搶手貨。

正因如此,每一份堅守都尤為可貴。

“我是自願申請來的。決定申請到普瑪江塘的那一刻,我就立志做好兩件事:守好邊防、回報社會。”索朗達傑清楚記得自己初到普瑪江塘的情景:光禿禿的營區沒有半點綠色;派出所的墻體因為風吹日曬逐漸風化,年久失修的營房還在漏水;戰友們因為長期吃不上新鮮蔬菜,口腔潰爛、指甲凹陷……

他下定決心和綠色“死磕”。

修219國道時翻出的草皮,他當作寶貝,帶著兄弟們搬回所裏,一塊一塊地鋪了半個院子;為了種出新鮮蔬菜,他們向專家教授請教高原種植技術,在地窖大棚裏反覆試驗,逐一攻克低溫、凍土、人工授粉等技術難題,成功種出馬鈴薯、白菜、黃瓜、番茄等7種蔬菜,不僅滿足了日常所需,還解決了轄區部分民眾“吃菜難”的問題。

如今,派出所裏有了整齊的草坪,夏天還能長出鮮美的金蘑菇;果蔬種植種類已經擴充至16種,年收穫各類蔬菜瓜果500余公斤,自給率達到67%,是西藏出入境邊防檢查總站海拔5000米以上的單位中,第一個自給率超過60%的派出所。今年他們還試種了幾株柳樹,希望能打破普瑪江塘種不活樹的成見。

綠色在這個“風吹沙走”的派出所漸漸紮根。

在普瑪江塘的四年,索朗達傑堅守著“守好邊防,回報社會”的承諾。在他的帶領下,派出所承擔了轄區的治安管理、交通協調、普法教育、冰川救援等工作。瑣碎的工作之外,他一直尋思著為牧民生産致富找路子,扶持困難群眾開旅遊特色民宿。精通藏漢雙語的他,還在普瑪江塘鄉小學擔任法制副校長。

全鄉1027人,索朗達傑個個叫得上名字;走到哪,人人都認得這個樸實親切的“大耳朵所長”。他幫扶的下索村村民卓嘎一家,如今住進了“邊境小康村”建設的新房。

在寬敞明亮的新家中,記者見到了加央旺姆和拉旺措姆兩姐妹,她們親切地稱呼索朗為“警察爸爸”。曾經因為貧困輟學的她們,如今重返校園,在搬遷至浪卡子縣的鄉小學讀書。

為何選擇在而立之年堅守在偏遠的邊境線上?

2020年,索朗達傑當選為西藏出入境邊防檢查總站首屆“最美國門名片”時,主持人問了他這個問題。他回答道:“我是一個孤兒,是黨的好政策讓我走出了雪域高原,上了大學,成為一名移民管理警察,如今,堅守在這片培養我的土地上,也算是知恩圖報。”

“經常淩晨兩三點爬起來救人”

當天晚上,記者就扎紮實實地感受到高海拔的巨大“殺傷力”。

8月是普瑪江塘短暫的夏季,夜晚的派出所依然寒氣逼人,在電暖器、棉被、軍大衣的簇擁下,才能漸漸感到溫暖。在制氧機的嘈雜聲和缺氧的頭疼欲裂中,普瑪江塘的夜晚顯得格外漫長。這已經是近幾年供暖、供氧、加濕設備逐步跟上,環境得到很大改善後的情況。很難想像,當年初來乍到的民警們如何適應環境,又如何跨越身體極限,深入冰川救援。

普瑪江塘邊境派出所民警們在崗布冰川巡邏 (受訪者供圖

第二天一早,記者跟隨索朗達傑等七位民警,前往邊境線所在的崗布冰川巡邏。

近年來,隨著轄區內羊卓雍錯和崗布冰川等“網紅”景點聲名鵲起,邊境巡邏之外,冰川救援任務逐年加重,成為派出所最重要的工作之一。

“沒來普瑪江塘的時候,有人説這裡‘躺著也能做貢獻’。上來之後發現,這裡的工作並不輕鬆。”副所長洛桑曲扎今年32歲,在普瑪江塘三年,面龐黝黑得讓人辨認不出年齡。他告訴記者,派出所每年要承擔40多起救援任務,“經常淩晨兩三點爬起來救人。”

在進入冰川的必經之路上,派出所設有兩處“帳篷”執勤點,一為日常檢查,二為提醒遊客注意安全。在一處執勤點,輔警羅傑正在查驗過往車輛,這是他守在這裡的第五天。記者看到,帳篷內僅有簡單的寢具和取暖設施,幾瓶調料隨意堆放在地上。因為設備簡陋,執勤點通常是多人搭班,幾天一輪換。

從柏油路走上石子路,道路逐漸顯現出猙獰的面目。石子路盡頭,只剩下幾道車轍向遠方延伸。離冰川尚有距離,車輛已無法通過,只能徒步進入。

崗布冰川平均海拔5600米,氣候多變,地形複雜,尖石密布,還有野生動物出沒。步入冰川,不斷打滑的“腳感”和滾落的碎石,時刻提醒著冰面下的“危機四伏”。民警們告訴記者,冬季下雪時,大雪覆蓋冰川內密布的冰縫,人一旦失足掉入,很可能順著冰下暗河滑走。大面積的無人區,大部分區域沒有手機信號覆蓋,遊客和車輛很容易受困。近年來,已先後有多名遊客在此失去生命。

趙金剛至今仍記得第一眼看到索朗達傑的感受——“溫暖”。

2017年五一,身為資深戶外達人的他帶著兩名友人,驅車前往崗布冰川,回程時因為路線偏差,車輛陷入一片沼澤地,無法脫困。方圓幾十公里既無人煙,也無手機信號,眼看著氣溫降到零下十幾攝氏度,同伴的高反越來越嚴重,想到出發時甚至沒帶過夜裝備,三人逐漸慌亂起來。

他舉著手機憑感覺走了兩三個小時,才借著微弱的信號報了警。“當時完全沒有把握,我身邊沒有路牌,甚至沒有車轍印,根本無法定位,只能描述個大概。”趙金剛説:“當時心裏只有一個詞,完了。”

天色漸暗,山頭突然翻過一輛車,閃著警燈,趙金剛的心一下子落地了。走在前面的索朗達傑,拿起大衣就披在趙金剛身上。隨後他抄起工具,就地躺在冰冷的泥水裏,撐起千斤頂檢查車輛。

“可能你的家人朋友來了,都不一定能做到這些。”趙金剛的講述中充滿感慨,“以前沒有遇到過這麼生死攸關的事,這也是我第一次和警察打交道,覺得他們真的是我們人民的警察。”

這僅僅是多年救援工作中一個普通的瞬間。曾有受困遊客在得到救援的瞬間脫口問出:“你們是坐直升機來的嗎?”每次提到這句話,民警們詼諧的語氣裏都充滿自豪——這樣準確而迅速的救援,背後是一步一步用手腳丈量出的經驗。

零下30多攝氏度、八級大風的夜晚,他們出過警;風雪肆虐,他們用背包繩將彼此串在一起,一步一滑地在冰縫間尋找被困遊客,就連腳和鞋凍在一起都未曾察覺;顧不上被劃傷的手腳,拖著疲勞缺氧的身體,背起遊客走出冰川;通宵甚至連續多日救援,一天一夜吃不上飯的時候,他們也經歷過……

索朗達傑在崗布冰川巡邏時,在石塊上標記巡邏次數(攝影:劉小草

派出所幾大本厚厚的接處警記錄本,見證著這一切。在索朗達傑擔任所長期間,他曾先後組織救援100余起,累計徒步行程達700余公里,解救被困遊客400余人,車輛200余臺。

派出所的榮譽室裏挂滿了錦旗。每一位民警初來普瑪江塘,第一件事就是聽索朗達傑講述每面錦旗背後的故事。

趙金剛感受到的那份溫暖,也在傳遞著。回到拉薩後,他立刻聯絡索朗達傑,希望能為當時簡陋的派出所提供物資幫助。每次面對這樣的好意,索朗達傑都巧妙“轉贈”給鄉小學的孩子們,為他們籌集禦寒衣物和學習用具。

在鮮有人往來的邊境,民警們同樣能感受到溫暖。去年初,他們收到一份沒有署名的包裹,打開後全是手織的圍巾。還附著一張紙條:“我是一位老師。我父母已經80多歲了,他們看了關於你們的報道。受老人家委託,寄去他們自己做的禮物。”

民警們係著圍巾拍下照片留念。如今,這些圍巾圍在普瑪江塘的孩子們身上。

常常只能“生活”在家人的手機裏

阿旺平措第一次巡邏,是索朗達傑帶的隊。在崗布冰川的石頭上,他們用紅色噴漆寫下“中國”字樣,還畫上了國旗。

“這裡的每一寸土地,都是祖國的領土,不可侵犯。我們每個人在邊境線上,都是祖國的坐標。”大隊長的這番話,讓他對自己的工作産生了強烈的使命感和榮譽感。

2019年6月,這位“95後”剛從中國人民警察大學畢業,就被分到普瑪江塘。得知消息的晚上,他覺得“有點失落”,想和家人打電話排解鬱悶。沒想到卻是接電話的母親先哭了,阿旺平措哭笑不得,“還得我去安慰她。”

真來到普瑪江塘,見到列隊熱情歡迎他的兄弟們,阿旺平措心裏的失落一下子消失了。在這裡,他和兄弟們一起上冰川、蹲帳篷;大雪天裏,幫牧民尋回丟失的牦牛;也體會過將受困遊客背上身,對方眼淚落在自己肩頭的瞬間……

日子一天天過去,提起這份工作,如今的阿旺平措不再有遲疑:“我會説我在世界之巔、海拔最高的派出所工作。人嘛,生活在一個地方就要愛一個地方。”

唯一難熬的,還是想家。因為擔心海拔過高會對身體造成影響,每次母親想來看望,都被他以種種理由搪塞過去。

長年駐紮在高原,一家人幾地分居是常態。索朗達傑的妻子四郎德西就在山南市工作,卻過著三地分居的生活,兩個孩子留在拉薩由父母照顧。一家四口想要團聚,只能趁著索朗達傑休假。生老大時還沒滿月,索朗達傑就趕回工作崗位。生老二時,他更是因為工作耽擱,在妻子坐完月子後才回到家。

雖然嘴上抱怨,四郎德西總是理解並支援著丈夫的工作。每次丈夫出任務,她總要等到報平安的電話,才能安心。“他特別喜歡普瑪江塘,喜歡那裏的人和事。”四郎德西説,這樣“一心為工作”的丈夫,是她最驕傲的。

這樣的情況在普瑪江塘很普遍。洛桑扎曲的妻子是特警,一家人“一年最多見兩三次面”。他覺得最對不起孩子,成長過程中父親總是缺席。

他們中的大多數都算不上稱職的父親、丈夫、兒子,常常只能“生活”在家人的手機裏。

是什麼支撐著他們,用青春和熱血堅守在普瑪江塘?索朗達傑的回答:“總要有人守在這裡。”

索朗達傑的手機裏,一直存著一首名為《高山之巔》的歌曲。詞作者是曾在普瑪江塘工作過的民警,因為嚴重的肺水腫,他不得不離開工作崗位,可心裏始終放不下這片土地:

“你在高山之巔,背靠著信念,自己也成了靠山。你在世界之巔,與冰雪為伴,時空也有了溫暖。愛國使命,融進你的血脈,刻成了信念,也托起了藍藍的天。”

(作者:劉小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