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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徽:一位“樹癡”老闆播綠“捐綠”16年
公益中國 gy.china.com.cn  時間: 2019-09-09  責任編輯:信子維

  40歲,像是一道緩緩落下的閘門,把趙平的人生分隔成涇渭分明的兩段。

  40歲之前,他是一位成功的商人,靠艱苦創業積累了大量的財富;40歲以後的16年間,他卻好似一個逆市場規律而行的“傻子”,把畢生的財富投入到萬畝荒山之中,“苦行僧”一般日復一日地種樹“捐綠”。

  “你究竟圖啥?”記者三番五次地追問。

  “我覺得不刻意圖什麼,也能擁有一切。”趙平説。

  這顯然不是一個能令人信服的答案,於是同吃同住了幾日後,記者看到了一個更加立體的“樹癡”趙平,和他愈發清晰的綠色夢想。

  一個“為樹癡狂”的老闆

  盛夏三伏,安徽省宣城市的路面仿佛要被太陽烤得冒出火來,城郊的嶧山森林公園卻下了足足一個小時的大雨,這讓公園負責人趙平欣喜若狂:今年伏天干旱少雨,而這個時節的雨恰恰是最“旺”樹的。

  “周邊一滴雨沒有,唯獨我們這兒下雨,今年已經是第二次了,這就是古話説的天道酬勤。”趙平抑制不住興奮。

  雨後活兒多,儲備水源、收拾枯枝……趙平邊指揮邊跟著一起幹。

  眼前這個微微發福的中年人鬢角花白,頭上戴著迷彩帽,皮膚粗糙黝黑,敞開的白襯衫露出了稍顯破舊的背心,與一起幹活的工人沒有絲毫差別,完全看不出是個老闆。

  “雨後的土壤疏鬆,也是清理雜草的好時機,如果幹了再拔,草籽又會落進土裏,過兩天又會長出來。”一説起造林的事兒,趙平就停不下來。

  年輕時的趙平絕對無法理解,為何他人生的下半場會“為樹癡狂”。

  小時候兄弟姐妹多,常吃不飽肚子,“窮怕了”的童年回憶,讓40歲之前的趙平執著于如何賺錢:“那時候想著,如果能天天吃肉,就是最幸福的事。”

  從部隊退伍回來後,趙平和妻子白手起家,賣過汽車配件,幹過修理工,隨後進軍餐飲行業,從一家小飯館,做成了當地生意最紅火的大酒店,上世紀末就已經積累起數千萬身家。

  錢賺得越來越多,趙平反而越來越不快樂。

  “這真不是矯情。”喜歡説笑的趙平忽然嚴肅起來,“我們經歷過從物質極為匱乏到豐衣足食的年代,吃過苦的人才更能體會快樂的真諦,尤其是做酒店行業,能感受到社會風氣出了問題,好像不喝酒就辦不了事,每天目睹浪費加劇、紙醉金迷,這樣的錢賺再多也沒有意義。”

  從那時起,趙平就決心要換一行既能愉悅自己,又讓他人受益的事業。

  2003年,中共中央國務院出臺《關於加快林業發展的決定》,鼓勵全社會辦林業,全民搞綠化。

  宣州區林業局高級工程師朱永林是趙平的好友,他知道趙平喜愛擺弄盆景,就攛掇他搞一塊地造林,既是愛好,也響應國家政策。

  兩人一拍即合,選址幾經週折,最終在宣州區黃渡鄉的嶧山五七林場流轉了249畝林地。

  然而,趙平接手時的嶧山,由於亂砍濫伐,已經千瘡百孔。“大部分都是荒山和雜灌,即便散落幾棵樹,林相也殘敗不堪。”朱永林説。

  一開始幹,趙平就停不下來了。2008年,趙平乾脆賣掉了所有酒店行業的資産投入嶧山,連續16年不斷投入,如今林場面積已9000余畝。站在林場的瞭望臺上向四週遠眺,曾經的荒山已變成綿延起伏的林海,滿目皆是綠意盎然。

  樹多了,動物也來了,生態系統不斷恢復。

  天上老鷹在頭頂盤旋,地上松鼠、黃鼠狼時不時“橫穿馬路”,如今的嶧山能夠讓人真切體會到,清晨聞著鳥鳴而起,傍晚伴著蟬鳴而歸,夜裏枕著蛙鳴入睡。

  常常有人問趙平,當年那麼有錢,為什麼不早點退休享福、環遊世界,而是選擇“半路出家”當一個“樹癡”。

  “也不是沒有出去旅遊,但是每到一個地方,我滿腦子都是如何吸取對方林業景觀的長處,對其他都提不起興趣。”趙平回答,他在造林的過程中找到了真正的樂趣,大家叫他“樹癡”,他喜歡這個綽號。

  一條“逆行”路

  林場越來越大,管理也越來越難。

  清晨5點,趙平就自己開車巡山,開始一天的工作。他告訴記者,林場有專門的巡山員,但他們只能防火情、防盜伐,沒辦法根據山情林情來指揮和安排工作,所以必須親力親為。

  16年來,趙平幾乎每天都泡在林場裏,去的最早走得最晚。趙平的妻子調侃,員工、林農好歹還有週末和節假日,唯獨老趙沒有。

  吳業宣來嶧山10年了,是林場的技術總監,負責苗木的修剪和撫育,他始終沒弄明白一件事兒:“我們都是上山吃苦賺錢,盼著下山過上好日子,他是山下賺了大錢,放著好日子不過,跑到山上來吃苦。”

  “只能説這個老闆有情懷,想法跟一般人不一樣。”吳業宣評價説。

  事實上,與常人認知“逆行”的怪事兒,趙平沒少幹。

  10年前,吹起一股“大樹進城”風,山裏的古樹名木運到發達地區能賣出天價。別人把古樹從山裏往外運,趙平卻把古樹往山上移——出於對林木的喜愛,當地及周邊很多因城鎮化徵遷被迫移走的珍稀古樹都被趙平收到了嶧山。

  這是一個發財的好機會。

  胡頹子屬於直立灌木,趙平有一棵850年樹齡的胡頹子,已經長成了喬木,有買家看上想移走,單棵樹出價110萬元。

  那幾年,類似的買家絡繹不絕,趙平從未心動。“我造林的初心是對綠色事業的興趣和喜愛,後來更堅定地想保護和改善生態,從來沒想過靠這個發財。”

  幾年後,趙平做了一個更加出人意料的決定——以個人貸款籌資的方式,陸續投入9000多萬元,對佔地1650余畝的嶧山核心區域進行重點打造,申報省級森林公園。經過一年年不斷完善,一大批難得一見的珍稀樹種在這裡得到有效保護,2015年7月,嶧山省級森林公園成功獲批。

  這意味著嶧山價值最高的一批珍稀林木變成了公益性質,永遠不得砍伐和交易,相當於把自己苦心經營多年的綠色産業“捐”給了社會。

  為什麼要拿自己的財富“打水漂”?當時沒人能理解。

  趙平努力向周圍人解釋,只有成為森林公園,森林資源才能得到更好地保存與保護,將來不管林場經營權如何變遷,哪怕是自己做不下去了,這些樹木都不用擔心遭到砍伐或毀壞。

  “再説,我們建設保護美麗的森林、豐富的物種、良好的生態,也本該是社會共用的財富。”趙平説。

  如今,嶧山省級森林公園已獲得10余項授牌:“全國科普教育基地”“安徽省青少年植物知識教育基地”……

  穿行在嶧山林場之中,一年開花四次的玉蘭、只生長在寒帶的冷杉等珍稀樹種令人目不暇接,朴樹、櫸樹、含笑、合歡等1600多種、數十萬棵林木鬱鬱蔥蔥,美不勝收。

  站在有著數百年樹齡的胡頹子、油茶樹等古樹面前,更平添一份對歲月的感悟。

  變化每天還在發生,越來越多的路通了,水利管網更加齊備了,大片坡地改成更適合林木生長的梯田……趙平依然每天開著他的越野車在山裏一圈一圈地轉,為了方便山路行駛,他拆掉了車的擋泥板,由於磨損嚴重,每年都得換一次新胎。

  趙平告訴記者,他的終極目標是把這近萬畝的林場建成真正留存後世的國家級森林公園。

  “這是我畢生的夢想,要走的路還很長。”趙平説。

  一塊鄉村振興的實驗田

  嶧山的風景雖美,山裏生活卻寂寞清苦,“苦行僧”的生活一般人熬不住。

  10年前,29歲的雷淩進山養雞一個星期,就想撂挑子不幹了。

  “林下養雞”是趙平琢磨出來的項目,他覺得既然經營一方土地,就該讓一方群眾受益。“很多在城裏打工的農村年輕人生存現狀是融不進城市,回不去鄉村。他們有的人想回來,但是鄉村沒有産業和政策接納,人都沒有,談何振興?”

  趙平在做相關嘗試時,還沒有“鄉村振興”的概念,如今嶧山正在成為鄉村振興的實驗田。

  雷淩是第一批被選中的年輕人,當時他沉迷賭博傾家蕩産,還欠了100多萬元的賭債,覺得人生已經沒什麼希望了。

  趙平出資蓋了十多間雞棚無償給村民經營養殖,每個棚子能養近一萬隻雞。

  儘管如此,當初不通水、不通路的艱苦條件還是勸退了不少人,雷淩也開始打退堂鼓。

  趙平對“林下養雞”的模式很有信心:矮腳麻黃雞是精心挑選的當地優質品種,雞糞與飼養剩餘的草渣與樹葉混合,快速分解,還能及時補充土壤養分,利於樹木生長;由於環境好,從幼苗到成雞産蛋週期長,只需種兩次疫苗,雞的活動面積大,運動量高,體質好,不需食用含抗生素的食料,未來一定可以打開綠色農産品的高端市場。

  “趙總一次次描述前景,每半個月找我們集中談心一次,有什麼困難和疑惑當面提,他都盡可能幫我們解決。”雷淩告訴記者,雞和雞蛋的銷路他們養殖戶從來不用擔心,趙平找的銷售渠道不僅高於市場價,而且供不應求。

  黃四化也是最早跟著趙平養雞的村民,當時他做的棉花生意遇到市場波動,不僅10年的積蓄虧個精光,還欠50多萬,趙平借了他一筆錢作為啟動資金購買種雞和飼料。

  “他説之所以借而不是白給,就是為了給我幹事創業的壓力。”黃四化説。

  如今,雷淩和黃四化早已還清了外債,都在城裏買了房和車,雷淩的第二個孩子也在今年出生。“車和房都是全款買的,要不是條件好了,哪敢生二胎啊。”雷淩打趣。

  截至目前,嶧山的養雞場已有21個,每個雞棚的年收入都在20萬元以上。

  這些年,趙平對這些先富起來的養殖戶提出要求,必須一個雞棚帶動兩個貧困戶,根據自己能力打工或合夥,助力脫貧攻堅。

  黃四化説,趙平來到嶧山後,不僅生態環境越來越好,幾個原來沒有水泥路的村子,路也修通了,周邊的村民都念他的好,從來沒發生過盜砍盜伐的情況。

  “我絕不會幹和老百姓爭利的事,而且借助森林提供更多高品質綠色産品,讓更多人看到植樹造林、保護生態這件事的意義和價值,也是我夢想的一部分。”趙平説。

  一個愈發清晰的“生態夢”

  付全是趙平的副手,主管苗木生産銷售。他給記者算了一筆賬:每年林場包括人工、油料在內的維護費用約700萬元,森林公園提標改造的基礎設施投入費用超過2000萬元,支付銀行貸款利息約800萬元,而當下1650畝的森林公園是不能碰的紅線,還有7000畝是現代林業産業示範區,每年能夠産生約3000萬元的苗木收入。

  “每年賺的錢幾乎都投進去了,但依然入不敷出,這壓力有多大,或許只有趙平自己清楚。”付全説。

  趙平坦承,一路走來絕非一帆風順——開始那幾年自己也不知道未來的路在哪,銀行不放貸要鬥智鬥勇,工人會犯懶要督促管理,甚至還有人懷疑他搞林業就是想騙國家補貼。

  在別人的質疑聲和自我否定的掙扎中,趙平一度迷茫和徬徨。

  “既要金山銀山,也要綠水青山,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看到中央提出的號召,趙平豁然開朗,他忽然發現自己的夢和國家的夢是相連相通的。

  彼時,綠色發展還沒有成為主旋律,趙平形容那是一種“久旱逢甘霖的感覺”。

  近年來,趙平真切感受到全社會推進綠色發展帶來的紅利。

  2017年初,安徽率先探索建立“林長制”,並在合肥、宣城、安慶開展試點工作,趙平多了一個全新的身份,嶧山省級森林公園的民間林長。

  林長是個什麼“長”,為什麼要設這樣一個職務?最初,趙平也是一知半解,他只知道這明確了管護林地的責任,但兩年來實實在在的變化,讓趙平深切感受到“林長制把原來停留在口頭上和紙面上的,落到了政策和實踐中,大大提振了林業人的信心。”

  公園道路是個大難題,不是不願意修,而是私人修路,未來管護困難重重。林長制實施後,政府通過申請項目注入部分資金,雙向四車道的柏油馬路順利通車,對嶧山來説,路權的明晰意義非凡。“政府注資修路,我作為林長,配合政府部門參與管護的底氣更足了。”趙平説。

  趕上了林業發展的大好時候,趙平的“生態夢”愈發清晰,他描繪出未來嶧山森林公園的藍圖:面積擴大超過萬畝,苗圃依序留下精品,賣掉普通苗,給優質苗木留下合理的生長空間,直至形成優美的森林景觀,全域申報為國家級森林公園。

  2003年,趙平創業之初就成立了世紀生態林業旅遊有限公司,成為一家集景觀苗木生産、林下經濟發展為一體的現代林業企業,但最終成為國家級森林公園之後,整片森林都將成為公益性質,苗木生産銷售終止,不再有林木生産性商業功能,而是發掘森林生態服務、旅遊體驗的功能。

  “把‘綠’捐出去,一樣能實現可持續發展。”趙平表示,未來嶧山的盈利模式在於組織開展森林馬拉松、健身走、山地自行車賽等文化體育活動,科普研學、垂釣、農家樂等森林旅遊項目。

  “不靠賣樹賺錢,而是讓整片森林成為綠色銀行,使綠水青山真正變成金山銀山。”趙平説,他今年56歲,還有30年可以完成這個使命。

  16年全身心撲在嶧山,趙平覺得虧欠最多的是家人。小兒子2002年出生後,他陪兒子的時間遠沒有在山上的時間長,妻子跟他辛苦了一輩子,卻始終沒過上有錢人的清閒日子。“90年代初剛創業,我們從信用社借了兩萬元,老趙告訴我能掙5萬,後來開酒店從銀行貸款200萬,説能賺500萬,現在為了他的夢想,我們從銀行貸了1.2億,光利息已經還了5000萬,真是被他騙了一輩子。”趙平的妻子周猷琴表面埋怨丈夫,依然每天為他打理銀行業務和生産銷售,一直在背後默默支援。

  趙平似乎有一種魔力,儘管創業艱苦,仍然凝聚了一幫人陪他追夢。熊大立原本在一家大型國企工作,今年初應聘到趙平的公司做財務總監。“宣城資産過億的公司不多,本以為進了個體面的大企業,來了之後才發現跟想像的大不一樣。”熊大立説。工資並不比以前高,每天通勤時間還多一個半小時,熊大立卻毅然決定留下,他堅信趙平所描繪的一切都會實現,這也是值得為之奮鬥的事業。

  趙平感嘆,如未來某一天,後人到了嶧山森林公園,也會想起他所做的貢獻,那就此生無憾了。

  “如果硬要説圖什麼,留一個好名聲,可能是我最大的私心和企圖吧。”趙平説。(記者 楊丁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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