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卷”一詞出圈 年輕人為何會有內卷情緒?

2020-12-03 09:42:45 | 來源:中國青年報 | 作者:余盛峰 | 責任編輯:蔡彬

最近,也許沒有哪個學術用語比“內卷”更加出圈了。“內卷化”(involution)現象最初由美國人類學家吉爾茨在其著作《農業內卷化:印度尼西亞的生態變化過程》中提出。吉爾茨發現,農民在人口壓力下會不斷增加水稻種植的勞動投入,以邊際報酬遞減為代價進行不計效率的生産,勞動趨於內卷,從而形成“沒有發展的增長”。

但是,經濟學視角的內卷未能解釋內卷化背後的文化驅動力。事實上,在當下語境中,內卷指向的是更為深刻的倫理意義的維度。社會學家馬克斯·韋伯觀察到,現代經濟無法雇傭毫無紀律、“隨心所欲”的勞動者。他們一旦脫離監督,就會想法設法偷懶,希望以最悠閒最不費力的方式賺取同樣的薪水。換言之,現代社會需要“勞動力”做到的,絕不是簡單的勞務付出,還需要擁有敏銳的專注力,需要“對工作負有義務”的職業精神,需要冷靜的、克己自製的工作倫理。只有這種理性的堅毅性格,才能擔負緊迫密集的工作強度。

事實上,中國改革開放以來的發展,在很大程度上就建立在中國人特殊的家庭倫理和勞動倫理之上。幾代人“為了下一代”“過好日子”“出人頭地”,節衣縮食、勤奮工作、努力儲蓄、任勞任怨,一切辛勞因為可以改變命運,因此都有了“奔頭”。這種意義上的充實感,足以克服韋伯筆下“無心的享樂人”形象。

改革時代的勞動倫理不只是儒家傳統的簡單延伸,更來自於市場社會釋放的上升機會。在這個意義上,內卷心態的突然流行,並不是“凡人版軍備競賽”升級,也並非“不斷抽打自己的陀螺式的死迴圈”,因為這些恰恰構成改革時期財富增長的奧秘。年輕人內卷情緒的滋長,部分是源於他們對奮鬥的方向和自身未來感到迷茫。隨著競爭門檻日漸抬高,人們付出的越來越多,卻未必能夠得到相應的回報。當工作難以與更高遠的人生價值發生關聯,勞動也就陷入了自我空轉的狀態。

這種迷茫感,既可以表現為吐槽和抱怨,也呈現為鬱悶與不滿;既可以偽裝成“碼農”“社畜”和“打工人”的自嘲,也可以現形為“做一天耍三天”的三和大神。隨著內卷感受越來越強,“雞娃”(即望子成龍的父母給孩子打雞血,不停讓孩子拼搏)、崗位要求水漲船高等現象愈演愈烈,年輕人的消費觀、婚戀觀和就業觀也會受到不小的衝擊。

當大學生為了考試績點激烈競爭,職場人士被打卡計時、996工作制、KPI考核等統計數據所約束,儘管更多的社交、消費與娛樂可以不斷填補時間,但人們對人生意義和未來方向卻顯得越來越不確定。它表現為一方面對自身現狀不滿意,但同時又缺乏追求理想的動力;人們雖然在滿負荷工作,但絲毫不影響事實存在的偷懶、糊弄和開小差。

現代社會的健康發展,有賴於健康向上的工作倫理的鍛造,個體的勞作奮鬥也需要精神世界的安頓。日益增速的工作和生活節奏或許會讓人感到壓力,但人們的精神心態卻不應就此內卷。唯有為年輕人創造更多發展機遇,進一步做好社會兜底保障工作,更加重視人們對於意義感和公正感的追求,才能讓他們避免受到內卷的困惑,以更加熱情、飽滿的狀態面向未來。

(作者係北京航空航太大學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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