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網：各位網友大家好！歡迎收看中國網《中國訪談》2026年全國兩會系列訪談。今年是“十五五”開局之年，“十五五”規劃綱要草案以“投資於人”為破題之筆，揭示著中國的政策邏輯正從“鋪路架橋”的物力擴張轉向“育人興業”的人力深耕。展望未來五年，“投資於人”將會為我國的經濟發展注入怎樣的動力？又會為普通老百姓的生活帶來哪些積極的變化？為了找到問題的答案，本期節目我們特別邀請到全國人大代表、北京大學博雅特聘教授田軒，分享他的看法。以下文字由訪談實錄整理：
全國人大代表、北京大學博雅特聘教授田軒接受中國網《中國訪談》專訪。（鄭亮 攝）
中國網：田代表您好，首先今天很高興能夠邀請到您接受我們的採訪。
田軒：白璐你好，好久不見。
中國網：無論是從今年的政府工作報告，還是“十五五”規劃綱要草案當中，我們都可以看到很多關於民生領域的部署，很好地體現了“投資於人”。去年“兩會”採訪您的時候，您就強調了“投資於人”。從過去以“投資于物”為主轉變為“投資于物和投資於人緊密結合”，您認為這體現了怎樣的政策邏輯？
田軒：對，其實“投資於人”這個概念恰恰是在去年的政府工作報告中第一次提出。在過去這一年裏，還有很重要的黨的二十屆四中全會通過的“十五五”規劃建議，提出“投資于物和投資於人緊密結合”。今年的兩會將正式通過“十五五”規劃，會把“投資于物和投資於人緊密結合”第一次寫進國家的五年規劃。
原來我們更注重“投資于物”，是因為“投資于物”見效快。（因為）改革開放剛開始，我們的經濟還比較落後，基礎設施都比較不到位。所以，那個時候“投資于物”，比如“鐵公機”（鐵路、公路、機場），能立竿見影地反饋經濟成果，提振當年的GDP。
但是，隨著我們的經濟發展從高速度向高品質轉變，必然要從“投資于物”轉變到“投資于物和投資於人緊密結合”。“投資於人”不像“投資于物”那麼容易立竿見影，它實際上是人力資本的長期積累，可能需要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長的時間才能發揮作用。但“投資於人”的正的外部性或者外溢性是非常強的，能夠帶來持續、長期的回報，而且也能夠體現高品質發展。
“投資於人”，就是要專注民生，要更好地解決長期困擾老百姓的急難愁盼問題，比如“一老一小”、養老、托育、教育、醫療等方面，從而能夠讓人民享受到更美好的生活。正如習近平總書記所説的“切實推動人的全面發展”，“投資於人”實際上是要更注重教育，從初等教育、中等教育到高等教育，包括職業培訓。人從出生、成年，到即使退休以後還有老年大學，能有持續地教育和成長。從原來更多地強調“投資于物”，到現在強調“投資于物和投資於人緊密結合”，其實是我國宏觀治理和治國理念的轉變，是非常重要且會産生深遠影響的轉變。
中國網：普通的老百姓可以對“投資於人”政策抱有怎樣的期待？
田軒：我覺得“投資於人”未來至少在民生領域（會有所體現），包括政府工作報告提到，從教育這條線，包括初等教育、中等教育，大學擴展優質的本科生教育，還有職業教育、繼續教育、終身教育方面，會有更好的教育機會，享受更高的教育水準。
同時，在其他的民生領域——比如醫療方面，能有更多的床位，更多、更好的醫療設施，包括保健設施；還有養老方面，像老年人的社區、老年人的健康發展；以及住房方面——我們整個民生福祉的方方面面。在“十五五”期間，隨著“投資於人”理念（的落實），資金的落地，老百姓會享受到更加美好的生活。
另外一方面，“投資於人”也可以體現公共基礎設施、公共基礎服務均等化。每一個人都能夠享受到經濟高品質增長和發展帶來的實惠，讓經濟增長不再是冷冰冰的數字，不再是GDP（國內生産總值）、CPI（消費者物價指數）、PPI（工業品出廠價格指數）、社融（社會融資規模）的數據。還有就業的厚度、受教育的公平度、養老的可依靠度，實際上通過各個方面的疊加，讓老百姓真正享受到“投資於人”作為治國理念帶來的享受和實惠。
中國網：您剛才也提到過去更重視“投資于物”，因為“投資于物”可能更有利於地方政府完成增長目標。相比于“投資于物”，“投資於人”可能週期更長、見效更慢。在您看來，對於地方政府在落實“投資於人”方面有怎樣的建議？您認為金融可以發揮怎樣的作用？
田軒：對，我覺得對於地方政府來説，要深入學習中央的一系列文件，包括這次“兩會”的精神——逐步轉向更多地關注人的發展、社會民生，包括社會保障、民生福祉的發展。這和今年擴大內需，包括一系列國家制定的主要任務，是高度吻合的。因為要擴大內需、建設國內的強大市場、提振消費，所以民生問題、民生保障很重要。通過城鄉居民增收計劃增加老百姓的收入，老百姓有消費能力以後，還要有消費的意願。而想要提高消費意願要有保障，像未來的養老、醫療、托育、教育都能有保障以後，人們才願意消費。
所以，從地方政府角度來看，專注于“投資於人”，更好地解決老百姓在民生福祉方面的後顧之憂，反而能促進經濟，帶動當地經濟的發展，實現GDP硬性指標。另外一方面，應該把地方政府的評價考核體系里加上要“投資於人”，因為地方政府的激勵機制也很重要，多管齊下才能夠更好地支援“投資於人”。
從金融的角度來看，能發揮的作用就更多了，（因為）金融實質上就是為實體經濟服務。這次政府工作報告專門提到，今年的財政政策依舊保持4%左右的赤字率，全國赤字規模5.89萬億元，同時地方政府專項債券和超長期特別國債分別安排4.4萬億元和1.3萬億元，還有3000億元的特別國債，也就是説新增政府債務總規模達11.89萬億元，廣義上接近佔GDP的9%。
這次政府工作報告裏明確提出了主要的三個方向：提振消費、民生保障和“投資於人”。政府的財政支出要更好地支援“投資於人”，而且專門有1000億元的財政金融協同促內需專項資金，不是直接發給老百姓，不像以舊換新的2500億元是直接補貼，而是要通過銀行的作用，通過杠桿放大到萬億的規模。所以，企業貸款、消費者的消費貸款，都可以通過貼息、融資擔保、風險補償等機制來撬動更多的需求，而這些需求也可以擴大到“投資於人”的很多方面。
全國人大代表、北京大學博雅特聘教授田軒接受中國網《中國訪談》專訪。（鄭亮 攝）
中國網：我們關注到您今年帶來了很多充滿民生溫度的建議，特別是建立全國統一兒童發展賬戶。能不能給我們講講您的這個建議？作為經濟學家和全國人大代表，您認為建立這樣的賬戶有怎樣的必要性？
田軒：對，今年我提的代表建議是建立全國統一的兒童發展賬戶，它的核心理念是支援貫徹“投資於人”。因為兒童是國家的未來，是最寶貴的財富。去年國家出臺了一項政策，對於（享有）出生育兒補貼沒有任何的差別（條件），是我國第一次出臺沒有任何差別（條件）的政策。只要生了孩子，那前三年每年都會發放3600元的育兒補貼。育兒補貼是一項非常好的能促進生育的（政策），直接補貼真金白銀。
但是，作為經濟學家，我想到了一句古話叫“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這也是為什麼我提到要建立兒童發展賬戶。它的核心理念是什麼？生了孩子以後，給孩子設立一個賬戶，這個賬戶是和孩子的身份證、戶籍資訊掛鉤的，而且是完全公開、透明、可追溯的。賬戶設立了以後，國家先通過財政撥款往裏存錢，可以存1000到2000元。對於偏遠地區或者留守家庭、困難戶，可以多存一些。同時，家庭也可以往裏存錢。為了激勵家長們往裏存錢，（政策）可以設計，比如存款的這部分可以享受到稅收的減免。此外，要調動起社會的力量，比如企業可以給員工的孩子的兒童賬戶裏存錢，這部分也可以抵稅。當然也可以鼓勵慈善機構、公益基金會相應地來支援存錢。不像育兒補貼是國家的財政撥款，而兒童發展賬戶是多方的力量往裏存錢。
往賬戶裏存的錢，在孩子長到18歲以前是不允許取出來的，除非有重大的特殊情況，比如疾病。這錢存進去做什麼？我建議是由國家社保基金理事會管理，投到金融資産裏。按照國際慣例（被動投資為主，主動投資為輔），可以投到國債這些相對穩健的資産，也可以投到滬深300、滬深50這種相對收益率比較高的資産裏。通過資産的配置，讓存進去的錢有一個增值的過程。通過複利的方式，到孩子18歲的時候，能形成一筆比較可觀的財富。
兒童發展賬戶的核心理念就是起點公平、事前賦能。只要出生，不管種族、民族、性別、戶口的差異，都要設立一個賬戶。通過國家的管理就有一筆財富，到18歲以後可以取出來。但是，可以要求存款只能用於比如上大學，接受高等教育、職業培訓，買第一套房的首付，或者創業，是用於特定跟人的發展相關的方向。到25歲以後完全成人了，就可以自由支配這筆錢。
我們希望通過兒童發展賬戶能夠真正在起點上，讓所有出生的孩子公平地獲得一筆啟動資金，從而能夠用於對他們進行人的投資，（長期）發展下去，同時貫徹中央的“投資於人”理念，也能夠促進全體人民的共同富裕。
中國網：青年是“投資於人”的目標群體和受益者。我們知道，您被多年評為“學生們眼中的良師益友”，那您對於青年面臨的一些困難，比如就業、住房、婚戀等等一定有非常多的了解。您對他們有什麼樣的建議？
田軒：我覺得青年人有困難不是新鮮事，每一代青年人都會遇到問題。我年輕的時候也有同樣的困惑，這實際上是符合經濟發展規律的。因為隨著每個人的生命週期，在年輕的時候是凈消費者，賺不到任何錢。剛開始工作的時候，顯然需要花錢的地方要遠多於收入。但人到中年的時候，可能慢慢開始打平，因為會有一些財富積累。到晚年的時候，可能花錢的地方並不是很多，但是已經有很多的財富積累，這時儲蓄是大於消費的。
這一代人的困擾可能和二、三十年（前）所面臨的困擾不太一樣。現在年輕人更“卷”，競爭更加激烈，因為經濟發展已經從高速度向高品質轉變，經濟增長速度放慢了，機會不像原來那麼多。同時，現在人工智慧在快速地發展，很多工作其實是被AI所代替。對於青年人在找工作的時候，會受到一些挑戰，而且這個挑戰越來越大。
如果工作離數據，還有離常規性、重復性、程式性的性質越近的話，越容易被替代。青年人要盡可能遠離這樣的專業、工作，因為很快就會被替代了。比如從金融行業來談，很長時間內學生們都特別願意做交易員（trader），穿黃馬甲在現場進行交易，一個交易可能就有幾千萬、上億的資金流量，能賺很多錢。但是因為離數據很近，是非常程式化的工作，所以，面對量化交易包括未來人工智慧發展以後，交易員很快就會被替代。
什麼樣的工作更不容易被AI所替代？就是那些需要“軟資訊”，需要人與人面對面交流和互動去蒐集資訊的職業，不太可能會被AI所代替。因為AI是機器人，是靠人的演算法，不像人有感情，可以通過聲音、面部表情，甚至微表情、互動和用詞的選擇，來判斷這個人的特質、性格等等。
像記者的工作就不大可能會被AI所代替。包括教師也是一樣，當然AI會代替很多的教師崗位，但是真正在培育人的時候，可能更多地還是需要和學生面對面的交流。因為每個學生是不一樣的，交流才能知道這個學生的特點、優點和不足，從而因材施教。在金融行業裏，那些投早期創始人的職業，比如創投、天使投資，不太可能會被AI所代替，因為他們需要去和這些創始人交流，要試圖理解這些人，去理解創始人的特質、商業想法，才能更好地做投資決策。
理解這個趨勢才能夠更好地選對專業。同時在發展過程當中取長補短，把自己的短板補齊。比如，學金融的人一定要理解技術，不一定成為某個領域的專家，但要理解未來投資的領域，如新材料、新能源、商業航空和低空經濟等領域的邏輯，（因為）要有了解才能做相應的投資。所以，這對於年輕人來説是非常重要的。
中國網：您剛才提到了年輕人，包括您的學生面臨的困難。那從政策角度來講，“投資於人”可以怎樣更好地惠及年輕人？
田軒：年輕人是國家的未來，從國家的政策角度講應該更多地關注年輕人。比如大學的改革、專業的設置，還應該鼓勵年輕人創業，可以成立類似于青年人創投基金、引導基金的模式，最好存續期稍微長一些，能夠（更好地）鼓勵年輕人創業，不斷地探索和試錯。
同時，對年輕人可以有一些相應的支援。比如，這次政府工作報告提到，為初婚初育的青年人提供住房相應的配套措施。對於初婚初育的年輕人，無非是兩方面：一個是租房，另一個是買房。關於租房，可以設定某些社區優先，在搖號或者抽籤有一些傾斜，租金可以有相應的國家補貼來降低成本。關於買房，可以進行貸款貼息，期限長一些、利率低一些，包括發放一些現金補貼來幫付首付等等。
中國網：最後非常感謝田代表給我們帶來的分享，也讓我們對於“十五五”期間“投資於人”有了更多的了解和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