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網：各位網友大家好！歡迎收看中國網《中國訪談》2026年全國兩會系列訪談。今年是“十五五”開局之年，“十五五”規劃綱要草案強調“投資於人”，將民生福祉與高品質發展深度綁定。老年人是我國社會群體當中的重要組成部分，我們應該如何通過制度創新激發銀發紅利，使“投資於人”從理念轉變為可感的溫度？為了找到問題的答案，本期節目我們特別採訪到了全國政協委員、對外經濟貿易大學保險學院副院長孫潔，分享她的觀點。以下文字由訪談實錄整理：
全國政協委員、對外經濟貿易大學保險學院副院長孫潔接受中國網《中國訪談》專訪。（鄭亮 攝）
中國網：孫委員您好，首先很高興今天能夠邀請到您接受我們的採訪。今年是“十五五”開局之年。我們注意到，不管是今年的政府工作報告還是“十五五”規劃綱要草案，都有很多關於民生類的部署，很好地體現了“投資於人”。結合研究的方向和領域，您能不能談談對於“投資於人”的理解？以及您希望“十五五”期間在“投資於人”方面有哪些突破？
孫潔：對，在過去“十四五”發展的五年當中，我們國家在社會建設、民生保障方面，實際上都做了很多工作，出臺了很多政策，也取得了不小的成就。其中，從“投資于物”在轉向“投資於人”的過程當中，我感覺最大的變化是在民生領域。
在養老保險方面，現在養老金逐年在調整，不論是城鎮職工的養老保險，還是城鄉居民的養老保險，養老金待遇都在不斷增加。同時，作為中國養老保險體系“第三支柱”的個人養老金制度也建立起來了，是為了補足基本養老保障水準偏低的政策安排。
在延遲退休方面，因為我國人口的預期壽命在不斷的延長，所以原有的退休制度、退休年齡，實際上是人力資源的浪費。因此，“十四五”期間推出了延遲退休政策，在彈性區間內逐漸延長法定退休年齡。
在醫療保險方面，現在醫療保障水準越來越高。包括住院、門診的報銷，藥品納入目錄的種類和範圍都在不斷擴大。這對於保障人民的健康，提升人民的健康水準都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在生育保險方面，我們現在推出了生育津貼制度，並且現在生育保險制度體系也越來越完善。産假在不斷延長，從原來法定的98天，現在延長到128天，甚至158天。産假的時間越來越長，也是更好地在制度層面鼓勵適齡女性增加生育意願。同時，國家也制定了0~3歲從撫育到教育等一系列的政策體系。這對於人口的優質增長，人口的中長期發展，實際上都在“十四五”期間做出了重大的政策和戰略部署。
現階段“十五五”規劃綱要草案期間，在進一步加大“投資於人”方面，實際上有更多領域可以發揮作用。比如從就業結構來看，現在新型就業、新業態就業，包括平臺就業和靈活就業的群體來講，就業的數量、規模在不斷增加。現在有兩萬多的靈活就業群體，在增加就業的同時，從“投資於人”的角度來講，我們的就業結構還存在一些弊端。比如，純粹的勞動密集型（就業）、大量的加班時間，這就是相對低水準的就業，犧牲了很多勞動密集型勞動者的假期時間。
在就業結構方面，預期在“十五五”期間，包括勞動密集型的就業、平臺就業，勞動就業的品質應該有質的提升，包括勞動者的保障權益、社保權益。現在的平臺就業，目前缺乏（對於）勞動關係的保護。因為是虛擬的平臺，不是法人。因此，平臺就業的這些群體，包括快遞員、外賣員、滴滴，這些就業人員多數都沒有社會保障。而且這部分群體就業的年齡偏中年甚至青年，他們現在還沒有養老醫療風險的擔憂。但是如果將來四十歲、五十歲、六十歲了，跑不動的時候，如果沒有社會保障來兜底的話，他們的社會風險就會增加。
所以，政府各部委在“十四五”期間，為這些平臺的就業人員搭建了社會保障平臺，出臺了一些（政策）。比如職業傷害保險制度，對於沒有勞動合同的平臺就業、靈活就業群體，提供職業傷害的保障。首先是解決比如意外事故這些直接的風險。今年平臺、企業為靈活就業人員提供“五險”也推出了一些新的舉措，比如京東、淘寶閃購都在努力推進，為平臺的快遞人員、外賣人員繳納“五險”。
現在還在起步階段，關鍵在於就業形式是短期化、零工化的，靈活性、彈性太大，對於保障權益來講不好操作。所以，需要更新的技術或者模式來為這些靈活就業的群體提供保障。調研的時候會發現，有些外賣企業、快遞企業會給員工投保意外傷害險。但是現在靈活就業、平臺就業群體的權益保障還有很大的空間需要努力。所以，為他們建立制度法律上的保障，讓他們能夠參加養老保險、醫療保險、工傷保險、職業傷害保險等等（很重要）。
中國網：您今年非常關注社會適老化改造方面的議題，對老年人的關注和照顧也是“投資於人”很重要的方面。結合您的調研，能不能給我們介紹一下當前我國在適老化改造方面都面臨哪些困難？您有怎樣的建議？
孫潔：現階段，我們國家的適老化整體在快速發展。相較于之前，過去不太重視這個問題，比如“老年友好型社會”理念在過去可能沒有被注意到，那時候社會都比較年輕。但是現在有一些短板（暴露出來了），所以各地都在出臺很多政策，加快適老化改造的步伐。
適老化改造實際上分為多個維度。比如環境的適老化，小區的適老化，還有建築，包括坡道無障礙設施的適老化。目前來講，各地相對來説普及率比較高了。居家的適老化現在也有了一些改善。像北京市出臺了居家適老化改造的補貼，最多可以補貼到5000元。所以家裏的扶手、門的寬度、輪椅的進出、行動移動，實際上都在改進當中。
對於老年人失能、半失能國際上有六項能力評估標準：吃飯、穿衣、洗浴、如廁、移動（上下床）、行動（室內走動）。基本以上兩項如果都無法自己完成的話，一般屬於輕度失能；如果四項都做不到的話，一般屬於中度失能；如果六項都做不到的話，基本上臥床就是重度失能。這個評估標準也是近幾年從國際到國內普及，叫ADL（日常生活活動能力評定/Activity of Daily Living）的六項指標。所以，目前各地對於老年津貼、失能護理津貼的發放，都是依賴於ADL的六項指標評估。這一套評估體系現在已經越來越完善了，也為老年人的“投資於人”奠定了非常好的基礎。
在這個基礎之上，提供了出行、交流、溝通、助醫、助餐方面的適老化改造。在這個過程當中，首先解決的是助餐問題。國家發改委在2023年出臺了關於發展老年人助餐、老年食堂的文件，為各地建立老年餐廳或者“父母食堂”，提供政策支援、財政補貼。
在助醫、助行、助育方面，現在各地都在探索，幫助這些失能、半失能的老人增強生活自理。特別是人工智慧，比如人工骨骼技術發佈之後，對於行動不便的老年人來講，一下子提升了他們的生活自理能力，也方便了出行。這個過程當中，有一部分行動不便、半失能的老人，又開始重新融入社會，重新發揮自己的餘熱，來幫助子女、社區開展一些工作和活動。
科技的進步，包括一系列政策的出臺，實際上對於老年人都起到了非常好的支撐作用。老年人回歸社會，甚至能夠創造一些新的價值，這些都是目前“投資於人”方面所取得的成效。未來隨著科技的進步，人工智慧“賦能”老年人生活會有更大的空間。所以，適老化改造未來可期。
全國政協委員、對外經濟貿易大學保險學院副院長孫潔接受中國網《中國訪談》專訪。（鄭亮 攝）
中國網：您剛才講了技術方面，我們再來看看制度方面。“十五五”規劃綱要草案當中提到了要積極開發老年人力資源，發展銀發經濟。您之前也提到過，要通過制度創新來發揮老年人的社會價值。對此，您有沒有相關的構想或者建議？
孫潔：目前在開發退休人員的社會價值方面，教育部之前出臺了關於銀齡教師的政策：已經達到法定退休年齡的中小學教師、大學教師，在自主自願的情況下，提供比如到邊遠地區、農村地區，去支援地方教育或者落後地區教育。實際上，有很多的銀齡教師在退休之後，繼續到西部邊遠地區發揮餘熱。教育部出臺的這個政策，效果是非常好的。
關於銀齡教師的政策對於各行業都産生了帶動和借鑒的作用。所以，在制度安排方面，應該鼓勵這些有技能、有職稱、有技術、有基礎技能的退休人員，比如返聘，鼓勵他們回到原單位繼續發揮餘熱。所以，目前對於老年人的再就業方面，國家很重視，在各個行業的發展過程中，有更多制度、政策的相容性或者包容性，能讓這些群體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發揮特長，釋放經驗。同時，這也能培養年輕人，（讓老年人）賦予他們更多的經驗傳授，帶領這些年輕人更好地在行業中發揮更多作用。
目前在政策方面發揮社會價值，鼓勵退休人員再就業的氛圍已經形成了。但是，配套政策還有很多的空間。國家適當地通過一些鼓勵的政策，比如失業保險、穩崗就業補貼，實際上是給企業補貼，讓它們願意使用這些有經驗的勞動者繼續發揮餘熱。但是這個力度目前還比較小，政策相對比較單一。所以，希望能夠在更多的領域，讓更多的退休人員主動發揮作用。對於願意退而不休，還希望繼續工作的這部分勞動者來講，要給他們鼓勵，也要激勵企業提供更多的工作崗位。這裡要處理好退休人員與年輕人在工作崗位上的平衡關係。在優勢互補方面，年輕人有活力，好奇心強，創新能力也強，而退休人員的經驗很豐富，對職業的把握更為精準。所以，以老帶新的傳承也是非常重要的過程。
中國網：您對於社會保障有著長期的關注和研究，每年兩會您都會帶來一些直擊民生痛點的關注或者建議，其中您的提案很多都得到了採納。那在您的關注下，我國的社會保障制度在過去一段時間都取得了哪些進展？
孫潔：對，在過去這些年，我覺得社會保障方面取得很多成就，具體體現在民生和保障方面，同時也體現了“投資於人”的理念。
在2005年我就開始呼籲為退休職工提高養老金待遇。因為當時退休早的職工，一個月的養老金基本就幾百塊，但當時在崗職工的工資一個月有幾千塊。在2025年兩會，國家提出給農民的養老金一個月增加20元，在農村居民的養老保險方面，我們國家調整的次數比較少，一共調整了四、五次，而且每次調整的幅度非常小，所以導致農村居民的養老保險金一直徘徊在200元左右，有些地方的養老金就100元左右。那為什麼農村居民的（養老金）不實行動態調整？
所以去年我提了建議，作為城鄉居民，特別是農村居民的養老金也應該實行動態調整。不一定每年都調，但是要有一個動態（調整），不能像過去很多年才調一次，而且調一次非常少，就十幾塊。這個提案在社會反響非常好，而且特別可喜的是，今年中央政府給農村農民養老金又漲了20元。當時有媒體問，每年漲20元，那漲到什麼時候合適？這個時候就得跟物價、工資掛鉤，如果工資增長、物價上漲了，或者每人平均可支配收入增加了，這時候城鄉居民的養老金也應該掛鉤，是增速的3%、4%或者5%，可以動態調整。
從民生保障、“投資於人”角度，我覺得效果是比較好的。而且未來農村居民養老金的提升空間還是很大的，社會關注度也非常高，國家在這方面已經發揮了很大的作用。
另外在特殊群體方面，我這些年一直在關注弱勢群體。比如之前是農民工的欠薪問題，後來是農民工的權益保障問題，再後來是靈活就業人員，到現在是平臺就業人員，快遞員、外賣員（的權益保障問題）。非正規就業、靈活就業這部分群體的社保權益比較困難，因為他們的流動性、靈活性太強，零工化、短工化特點顯著。所以，想要納入到政策體系、制度體系當中，去保障權益就比較難，（因為）必須要累計繳費多少年，不是今天繳費明天就能保障，社保不是這樣的。
2006年，我們發現2億多的農民工當中30%是女性，而這30%的女性都沒有生育保險，那個時候城鄉居民醫保還沒有合併，生育的費用只能自己付，沒有納入醫保。所以，當時我在這方面的提案提出了以後，得到了很多“北漂”白領的共鳴。
這些年，公共服務均等化已經有了很大的提升。比如 在常住地就可以參保，可以享受待遇，可以報銷醫藥費，也可以領養老金。所以，關於這一部分弱勢群體，政策幾乎每年都會有一些小的改善，每五年都會有一些比較大的改觀。
在其他方面還可以有一些新改進。比如現在的養老保險産品、醫療保險産品、健康保險産品，將來我也會有一些建議。希望對於60歲以後的中老年，或者低齡老年人，能夠給他們提供更多豐富的保險保障方式和産品。特別是超齡的勞動者，在單位再就業，還在繼續發揮作用，但是在工傷事故、意外傷害方面，怎麼進行保障是目前的空白點。
中國網：最後非常感謝孫委員，感謝您帶來了這麼多好的關注和建議。我們也期待社會保障制度能夠在“十五五”期間得到進一步的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