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網：在百年變局與“十五五”開局的歷史交匯點，中國經濟增長的底層邏輯正在經歷深刻重構。當“投資于物”的傳統動能邊際遞減，當改革發展的成果要更多更公平地惠及全體人民，“投資於人”成為破解“供強需弱”困局、使中國經濟發展更具民生溫度的關鍵一招。展望“十五五”時期，“投資於人”將會為我們的生活帶來怎樣的變化？又將如何拉動內需、擴大消費？我們對於城鄉居民增收計劃可以抱有怎樣的期待？為了找到這些問題的答案，本期節目我們特別邀請到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副院長張影教授進行分析。以下文字由訪談實錄整理：
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副院長張影接受中國網《中國訪談》欄目專訪。（攝影：鄭亮）
·內需之困：破解“供強需弱”困局的關鍵是增收
中國網：我們觀察最近中央出臺的一系列政策文件（發現），在中國經濟的版圖當中，內需被置於一個非常重要的位置。回顧過去幾年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其中內需不足、“供強需弱”的問題被屢次提出。而且擴大內需也一直是我們經濟工作的一項重要的任務。那麼內需為什麼沒有得到實質性的提升呢？您認為原因是什麼？
張影：這個問題我們從幾個方面來回答。首先，我們説“供強需弱”的一個特別重要的角度是“供”特別強。就是我們在講需求相對比較弱其實是相對於供給來説的。相對於某些特別發達國家而言，我們的確是有需求上的問題，但是整體上來説，我們的需求是不弱的，中國仍然是全球非常重要的一個市場。不管是對於其他國家的商品，還是對於我們自己的商品來説，都是如此。
但是這不代表我們的內需沒有增長空間，不代表我們的內需不能在中國經濟的發展過程當中扮演一個更加重要的角色。所以，其實我們很多的討論都是圍繞著怎麼樣去提振我們的老百姓的需求，怎麼樣能夠讓中國的市場從大到更大，成為一個讓全世界所有企業都願意並且都能夠在這個市場當去成長的這麼一個目標。這其實是我們想做的事情。
過去這些年，可以説無論是經濟發展本身帶動的需求增長，還是國家政策導向來提振內需，其實我們都是看到了很多變化的。但是有一點，我還是想回到供給這件事情上來。中國今天是當之無愧的世界製造業大國，其中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其實就是中國經濟發展的脈絡：從外貿起家，在外貿的發展過程當中，我們的老百姓勤勞，願意工作很長時間，也善於鑽研，投入了很多精力進行技術提升，在這個過程當中形成了我們獨特的競爭力。
但是我們不要忘記，在相當長的時間內，成本仍然是我們非常重要的一個競爭優勢。成本這兩個字，翻譯過來，其實就是收入。從某種意義上來説，中國今天在很大程度上基礎的競爭優勢仍然來自於勞動者相對比較低的收入。這在過去的幾十年當中給了我們無窮大的優勢，把中國變成了世界當之無愧的製造業的中心。但是代價也是明顯的，就是老百姓在整個過程當中，勞動收入相對比較低。如果我們講內需，其實這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不可忽視的一個因素。
而且，我們也必須看到，中國經濟在整個分配的過程當中，在某些階段，我們是傾向於資本收入的。資本收入包含我們的土地收入、生産資料的收入等等。這在中國經濟當前的發展階段當中，是必要的。因為中國經濟仍然處在一個高速發展、需要大量的基礎設施投資、需要大量的投入來保持經濟高速增長的過程。那在此基礎之上，資本收入佔比相對較高也是可以理解的。所以這就造成了在相當長的時間當中，勞動收入佔比相對比較低。
所以回到您剛剛的問題，為什麼擴大內需在某種意義上還沒有見到我們希望的效果？其實核心是收入。我們看到，現在很多政策不僅是要讓我們老百姓手裏有的錢花出來，很多政策也是在讓勞動者收入提升，讓他們有更高的收入，這其實是我們提振消費的基礎。
所以，你會發現我們的分配導向這些年正在逐漸在發生變化，這也是中國經濟發展到某一個階段所必須要做的調整。很高興的是，國家現在的確是在朝著這個方向積極地做出調整。
·“改變消費習慣是漫長過程，不能指望促消費政策立竿見影”
中國網：我們先來看看消費，因為我們知道消費是內需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也是內需的核心的驅動力。那麼您認為，當前我國的居民消費處於一個什麼樣的水準？您如何評價？
張影：很多學者喜歡做比較，説我們的消費佔 GDP 的佔比（和其他國家相比）大概是什麼樣，（但是）我們認為這個比較其實本身是有一定問題的。因為在消費過程當中，我們既包含實物消費，也包含服務消費，服務消費的金額在很大程度上也能反映出服務提供者的收入水準。那麼如果在這種情況之下，服務提供者的收入水準或者工資水準相對比較低的話，那我們可能儘管享受到了很多的服務，但它反映在 GDP （的佔比）上並不高。一個最簡單的例子就是，如果我們把每一單外賣的成本上升5塊錢、10塊錢甚至20塊錢，那麼外賣從業者的收入會上升，那麼每個人的支出也會上升，同樣它在 GDP 當中的佔比也有可能會上升。這就是説，我們簡單地做對比是不太客觀的。
如果橫向做水準的比較，你會發現從實物消費上，甚至是很多的服務消費上，中國的（消費）水準並不低。只是它在我們的計算當中顯得相對比較低。
但是中國的邊際消費傾向（比較低），簡單來説就是我掙來的錢花不花的問題。和很多的發達消費市場比起來，中國有一個相對特殊的地方，其實是老百姓不願意消費。很多人會把它歸結為我們的保障不足、房子太貴等等。我其實想説，這些都對，有它的原因。但同時我們也能夠看到，消費它本身有個意願的問題，哪怕是我們相對收入比較高的人群，他們的邊際消費傾向仍然偏低，這是一個理念和習慣問題。我們去看，比如説中國的金融消費貸的發展就相對沒有那麼好，很重要的一個原因是從中國歷史上的發展過程上來看，（中國人）就相對比較謹慎，這對中國的高儲蓄率是有非常大的影響的。
所以，我一再強調的是消費市場的發展，一方面供給非常重要，另一方面預期也非常重要。在此基礎之上，大家的消費習慣也非常重要——我們願不願意去花未來的錢來解決當下的消費需求。我們要知道，對於任何人來説，他的消費和收入都是不匹配的。就是你的消費慾望最強的時候，通常不是你收入最高的時候，而你收入最高的時候往往不是你消費（慾望）最強的時候。所以在這個過程當中我們需要一個平滑，就是用預期的收入來滿足當下的消費需求。這不是説讓大家無節制地去借貸，但是這樣一個平滑能讓人整體的幸福感和滿足感上升。
中國網：我們注意到去年3月份出臺了《提振消費專項行動方案》，其中很多舉措都非常有力有效，深得民心。現在這一行動方案實施差不多一年了，您怎麼看當前消費的（改善）情況？在提振消費方面您還有哪些好的建議？
張影：我是研究消費的，我們發現一個特別有意思的現象，就是大家特別希望消費的變化是立竿見影的，我們特別希望一個政策一旦出臺，大家就突然開始踴躍消費了。實際上這是不會發生的，因為人是有慣性的，打個比方，不是説我現在通過發放一個餐廳的消費券，所以大家都去餐廳裏面吃了一頓飯，就能提振消費了。除非你能夠通過這件事形成一個長期穩定的去餐廳消費的習慣，否則這樣的拉動只是曇花一現，並沒有任何用處。其實我們看到很多提振消費的政策，都不是立竿見影的，但是它在潛移默化地改變大家的消費習慣。
所以，我們在談消費的時候，我一直有一個觀點：所有消費的促進和拉動都不是一次性的，任何一次性的消費促進和拉動，都只解決短期問題，不解決長期問題，長期問題是消費認知和消費習慣的改變。而這需要我們在把過去這麼多年消費的堵點、痛點、難點一一解決掉。所以我們看到從去年開始，一系列的政策在逐步出臺，這對於消費（習慣）的影響是潛移默化的。
給我們的政策一點時間，我覺得這非常重要。我真的希望大家能夠認識到提振消費跟感冒發燒打一針馬上就好不太一樣，這是一個結構性的問題，再給它一點點時間，我們才能夠見到真實的效果。
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副院長張影接受中國網《中國訪談》欄目專訪。（攝影：鄭亮）
·“投資於人是做具體的事，解決老百姓的實際困難”
中國網：其實我也注意到您之前提到過的一個論斷，我非常贊同，您説人的發展才是消費的核心驅動力。那麼其實無論是從去年底召開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還是指引未來五年發展的“十五五”規劃當中，我們都可以感受到滿滿的人情味，特別是“投資於人”，成為了一大亮點。那麼從過去的以“投資于物”為主轉變為現在的“投資于物和投資於人緊密結合”，您認為這體現了怎樣的政策邏輯？我們能從中解讀出什麼樣信號？它又會對我們老百姓的生活産生什麼樣的影響？
張影：我們如果仔細去看國家的一系列的政策，包括最開始的政策，一直都在強調的一點就是，經濟發展的最終的目的是為了人，這是非常重要的。雖然大家在講經濟發展時非常喜歡講數字，喜歡講指標，但是大家一定要知道，數字也好，指標也好，成績也好，都是抽象的，但人是具體的。
我們看到，最終經濟發展的目標是要讓我們每一個具體的老百姓在具體的場景中過上幸福美好的生活。所有政策從一開始就都是這樣的。我們今天看見早期的“投資于物”，或者説我們一直（以來）這麼多年對於基建的投入，其實也是為了讓老百姓有更好的生活的物質基礎。
但是再往後，能不能基於這些物質基礎，讓大家過得更加幸福、更加快樂、更加健康？這就是我們能夠看到的最近政策的重要轉向——去關注具體的人，這是消費重要的核心。我們在消費研究當中，都是把人當作個體（去研究）的。“投資於人”講的就是，我們找到合適的場景，去做一件一件具體的事情。我們現在經濟發展到這個階段，我們的政策很明顯在管理上更加細緻。能不能讓我們的老百姓每天早上起來都有一杯牛奶、兩個雞蛋，讓我們的孩子在學校的午餐裏多一個菜，讓我們的騎手在送餐的過程當中更多一份安全和更多的休息時間等等，這就是“投資於人”。
我特別不希望看到把“投資於人”做得特別抽象。“投資於人”其實是非常具體的一件一件的小事。很明顯我們現在的政策導向也是希望我們能夠去關注這些具體的事情，這是真正的“投資於人”。
中國網：您剛才解釋了“投資於人”的概念，其實我理解，“投資於人”，顧名思義就是將更多的資金和資源投入到人的發展和保障當中。去年的政府工作報告當中就提到了“投資於人”這一概念，一年下來，您觀察到各地在落實“投資於人”主要傾向於哪些方向？
張影：其實有比較多的事情都在做。一方面“投資於人”就是我們去關注不同的群體最關心的事情，並且去解決這些具體的事情，比如説我們看到一些地方政府給更多的群體提供教育的機會，甚至是免費教育的機會。國家整體上來説對於教育的投入也是一直在加大，其實這就是（支援）人的發展（當中）非常重要的一點。
然後比如説健康，我們是不是能夠通過不同的政策，讓更多的老百姓以更低的價格吃到更好的食品，這實際上也是“投資於人”。老百姓能夠有更好的物質文化生活，能夠在這個過程中實現思想的成長，這也是“投資於人”。這都是非常具體的事情。
但是，“投資於人”要看到不同群體的需求也是不一樣的。有些人要的是職業的成長，有的人要的是醫療保障，有的人要的是思想上的滿足，有的人要的是心理健康，這實際上都是“投資於人”不同的方向，那我們回到不同群體的具體需求上來，一件一件地去解決老百姓所面臨的問題。這實際上就是真正的“投資於人”。
中國網：“投資於人”和“投資于物”不同，“投資於人”或者説是民生性的投資，它的週期更長，回報更慢。那麼一些地方為了實現發展目標可能會對“投資於人”或者民生方面的投資有所忽視。那麼展望未來五年，地方在落實“投資於人”方面，您有沒有什麼好的建議？
張影：我理解指揮棒在哪，人的行為就會朝哪個方向走。我非常理解你講的“投資於人”的投入（週期）更長，見效更慢，尤其是當我們去解決一些不是在物理層面上能夠看到的問題時，很難講我做了什麼事情。這就是為什麼在這個時間點提政績觀特別重要，做事的目標其實是讓老百姓能夠滿意。
中國網：除了樹立正確的政績觀，您認為地方政府的考核標準有沒有調整的空間或者必要呢？比如説以 GDP為錨的這個考核指標。
張影：其實以 GDP為錨的考核指標在過去幾年當中（已經）變化很大了。我們現在已經極少單獨以 GDP 來考核一個官員了，尤其是我們在強調高品質發展的過程當中，我們對於考核，其實是一個非常綜合的考量（體系），已經不再是單純以 GDP為基礎的考核了。
這裡我還想提一點，雖然考核非常重要，但是工作的目的不是為了考核，而是為具體的人解決具體的問題。
·呼籲龍頭企業主動為員工增收：“如果你的員工都沒有能力消費自己生産的産品，你的生意也不能長久”
中國網：好，最後我們再回到您剛才提到的收入上來。您是研究消費的專家，我們知道消費是收入的函數，居民的消費能力和意願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他的可支配收入。我們觀察“十五五”規劃建議當中，其實對於收入也做了多方面的部署，比如説提到了要促進居民收入增長和經濟增長同步，還提到了要提高居民收入在國民收入分配當中的比重，特別是還提到了要實施城鄉居民增收計劃。那麼我們對於這些關於收入方面的部署能抱有怎樣的期待？
張影：這裡我其實想給大家講一個美國歷史上的例子。大概一百多年以前，亨利·福特通過流水線生産把T型車的成本降了下來，讓汽車走進了千家萬戶。但是大家很容易忽略的是，福特在這期間還幹了另外一件事情——5美元一天。當時汽車工人的平均收入大概不到3美金每天，但是福特以及一眾企業家都認識到，如果汽車工人仍然以3美金一天的工資在工作，即使成本降下來也是不可能買得起T型車的。所以，當時他就把工人的收入單方面提高到了5美金一天。然後很多的大型企業，包括通用等，也跟著把工人收入提高到了5美金。在這個基礎上，造就了一大批收入上能夠承受他們生産出來的汽車的産業工人，這部分工人們就變成了第一波買汽車的人。
這給我們的啟示是什麼？就是當經濟發展到一定階段之後，我們需要龍頭企業來做這件事情，需要他們認識到，如果你的工人沒有消費能力來承擔他們自己生産出來的産品，你的生意是不可能長久的。在這個過程當中，我們能夠期待的是，一方面國家政策要偏向通過勞動獲取收入的這群勞動者們有更高的收入。這是我們國家應該做的事情，也是正在做的事情。但同時我也希望大聲呼籲我們的龍頭企業能夠主動給勞動者增收，讓他們能夠真正成為産品的消費者，這一點非常重要。只有我們的龍頭企業做了這件事，社會才能夠整體進入到一個增收的階段。當然成本會上升，但是只要收入上升速度大於成本上升速度，這就是一個良性的市場迴圈。
中國網：好的，最後非常感謝張院長今天給我們帶來了精彩的講解，也讓我們對於“十五五”期間“投資於人”的更多利好舉措有了更多的期待。謝謝張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