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網：2026年中央一號文件于2月3日正式發佈。作為黨的十八大以來第14個指導“三農”工作的文件，也是“十五五”時期的開篇之作。今年中央一號文件有哪些新表述，釋放了什麼信號？“三農”工作今年又重點聚焦哪些領域，該如何開展？今天，我們邀請到了中國農業大學黨委常委、副校長林萬龍來進行深度解讀。以下為訪談實錄：
中國農業大學副校長林萬龍接受中國網《中國訪談》欄目專訪。（楊佳 攝）
中國網：林校長您好，歡迎您接受我們的採訪。
林萬龍：主持人好，廣大網友朋友們好。
中國網：那麼根據中央一號文件，我國的糧食産量已經連續兩年在1.4萬億斤以上了。那在實現了保穩産之後的話，我們的下一個目標是什麼呢？
林萬龍：我們國家的糧食産量已經連續多年保持在高位，近兩年更是到了1.4萬億斤。1.4萬億斤是個什麼概念呢？就是我們一般來説國際上公認的糧食安全的線是每人平均400公斤以上。1.4萬億斤對中國來説，大概就是每人平均500公斤。所以，應該説1.4萬億斤的糧食産量，這樣一個水準，應該説是穩穩地讓我們國家的糧食供給達到了國際公認的糧食安全的這麼一個線。所以這是大的一個概念。
在確保我們國家的糧食産量到1.4萬億斤左右的基礎上，下一步的一個重點就是要提升品質和效益。所以，你看一號文件，關於糧油産量，用了幾個“一起抓”來形容：第一個就是説産能産量一起抓；第二個就是生産生態一起抓；第三個就是增産增收一起抓。
所以你看，我們來解讀它，我們不再單純地強調産量，我們還要求有可持續的産能；不再單純強調生産，我們還要求有生態；不再單純要求強調增産，我們還要增收。所以，這就是説未來的糧食生産在確保我們足夠的産量的基礎上，我們要更加強調它的綜合性的效益，品質、效益、綠色、生態，包括農民增收。所以這是未來要達到的一個更加綜合性的目標。
中國網：那如何讓農民在豐産的基礎上實現增收？您有哪些建議呢？
林萬龍：農民的穩定增收是這一次中央一號文件裏面提出來的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所以，你可以看到中央一號文件專門有一章講農民的穩定增收。那麼農民的穩定增收要注意農民的收入渠道和收入結構。我國農村居民的收入大概包括經營性的收入、工資性的收入、轉移性的收入和財産性的收入，其中農業收入構成了經營性收入的主要部分，你如果去看的話，我們的經營性收入在農民總的收入當中，其實比例要顯著的低於工資性的收入。所以，如果你講農業增産，農民增收，這二者之間有關聯，但是，不是完全對應的關係。
中國網：不是一個正向的比例？
林萬龍：它是一個正向比例，但是農民的收入裏面來自於農業的收入的份額，實際上要遠遠小于它來自於工資性收入的份額。
中國網：增長速度比較慢一些。
林萬龍：增長速度也慢，在農民的收入的構成裏面，它的絕對值也是相對要小的。
中國網：什麼原因造成的呢？
林萬龍：因為現在農業的比較效益，由於我們的這個土地規模等各個方面的因素，農業它能夠給農民收入的貢獻是有限的。所以，農民收入的最大頭是來自於他的工資性收入，也就是務工收入。所以，你去看一號文件裏面“積極促進農民穩定增收”的第一條，講的是要提高務農種糧的積極性，它講的是農業收入。第二條它講的是什麼呢？講的縣域內的富民産業的發展。第三條講的是穩崗就業。第二和第三條講的都是工資性收入。
所以，在農業收入方面，那肯定是要確保農民的農業收入，那你看這裡面就包含了價格支援政策、補貼政策、保險政策，省際間的糧食生産有省際橫向利益補償政策，包括這個品種結構，農産品種結構的優化調整。那麼這些舉措，都會提高農民的農業收入，非常重要。
中國網：對，也會提高他們的積極性。
林萬龍：也會提高積極性。但是我要強調的就是，光這一個不夠，因為農業收入在農民收入當中的份額要遠遠低於工資性收入的份額。所以，中央一號文件在這一部分的第二條它就講，要發展縣域富民産業。縣域富民産業，要帶動我們的城鄉居民能夠分享産業發展的成果，也就是要能夠提高它的工資性的收入。第三條講的是什麼，就是要穩崗就業，要提高外出務工的收入。所以，提高農民的收入，要有綜合性的舉措，既要確保農民的務農種糧的積極性，還要能夠讓農民有更多的這個經營性的收入，有更多的外出務工就業的機會。
中國網：那文件還提出了要全面開展第二輪的土地承包到期後再延長三十年的整省試點，我們注意到去年的文件針對這一點提出的是“有序推進”，今年是“全面開展”，那我們為什麼要堅持這件事情？這件事情給農民帶來哪些實際的好處呢？
林萬龍：第二輪的土地承包這個起始的年份，不同的地方稍微有些差異，但總體上來説第二輪土地承包是2027年要到期，那就意味著明年就要到期。所以，在第二輪土地承包馬上就要到期的情況下，你怎樣能讓廣大的農民能吃一個“定心丸”，這個非常重要。所以，中央一號文件就講，那麼在第二輪土地承包到期後，要再開展土地承包期，再延長三十年的整省試點。這個實際上就是説要給廣大的農民朋友們吃一個“定心丸”。
那麼這個土地承包期延期的意義在哪呢？第一個，就是説它穩定了預期。這個預期包括兩個主體的預期，第一個主體是農民的預期。我知道我的承包權還可以再有三十年，所以這樣的話，我是繼續在土地上耕種？還是我到城裏面去，到非農産業裏面去就業？那我心裏面就很安穩了，我知道這個承包權還是我的，還是30年。所以，這個對於促進農民朋友們的未來的就業行為的選擇，它就很有意義。
第二個主體，就是土地承包期延長三十年。我們實際上是三權分置，所有權是集體的，承包權是農民的，那麼我們經營權是放活的，是可以走向市場的。那麼對於想要流轉土地進行經營的那些人來講，它也是一個穩定的預期。你的經營權不能夠超過承包權，那也就意味著土地承包權延期三十年之後，我要去經營你的土地，那我還可以有三十年的經營期，所以這樣的話，我來經營這塊土地，我對土地的投資等等，我就有一個數。所以，穩定了農民的預期，穩定了經營者的預期，對農業的發展是會非常有利的。
中國網：那我們注意到今年的中央一號文件，包括今年的中央農村工作會議中都重點強調了“因地制宜”——因地制宜推進宜居宜業和美鄉村建設。
林萬龍：對。
中國網：這傳遞出怎樣的政策信號呢？
林萬龍：實際上，“因地制宜”這個原則或者説這個理念，在一號文件裏面，不僅僅是説宜居宜業和美鄉村，講農業的區域品種結構的調整，也講了要因地制宜地推進；發展農業的新質生産力，也講要因地制宜發展農業新質生産力。為什麼要講“因地制宜”呢？就是因為中國是一個幅員遼闊的大國，不同的地方，它的鄉村、它的農業、它的發展基礎、它的資源稟賦，包括它的經濟發展水準，它都不一樣。那麼因地制宜的含義是什麼？因地制宜最本質的含義就是説你的鄉村産業發展也好，鄉村建設也好，鄉村治理也好，你要結合本地的實際情況。實際上，我們講“千萬工程”的靈魂是什麼？“千萬工程”的靈魂其實就是因地制宜，告訴了你，你這個地方的實際情況是什麼樣子的，那你要因地制宜地來開展你這個地方的鄉村産業發展、鄉村治理和鄉村建設。所以，因地制宜，就是以農民的獲得感和幸福感來評判我們工作的標準的具體體現。
中國網：那這其實也給地方政府如何具體地落實這項政策提出一個考驗。
林萬龍：對，實際上，不同的地區有不同的經驗模式。我們不同地方的同志，也會到別的地方去學習他的經驗，學習他的模式，事實上，針對的是那個地方的什麼樣的實際情況，這個才是學習的精髓。那反過來回到我這個地方，我這個地方的實際情況是什麼？這裡農民朋友的需求是什麼？那麼針對這個實際情況和需求來採取我的相應的舉措，這個就叫因地制宜。
中國網：對，不能完全照搬。
林萬龍：我認為這是一切工作的出發點。
中國網：嗯，其實還是最終落實到了人。
林萬龍：對，落實到人，人的獲得感，人的幸福感。
中國網：那麼今年的中央一號文件還首次明確了，要實現常態化精準幫扶。那麼結合“十五五”規劃中的“投資於人”，那您認為我們實現常態化精準幫扶有哪些困難和挑戰？又該如何實現這一目標呢？
林萬龍：常態化精準幫扶實際上是兩個關鍵點，第一個就是“常態化”，第二個就是“精準”。我們在2020年之前，我們的脫貧攻堅是攻堅期。2021年到2025年是“鞏固拓展脫貧攻堅成果”，是過渡期。那麼攻堅期也好，過渡期也好，它不是一個常態化的狀態。那麼2026年開始，我們説實行常態化的幫扶。
那麼常態化有兩個含義。第一，就是説我們守牢不發生規模性致貧返貧底線。這是一個常態化的目標，不僅僅是過渡期的目標，所以這一點，中央非常明確，它是貫穿鄉村振興始終的一個底線目標。第二，就是我們的舉措不是臨時性的、攻堅性的舉措，而是常態化的舉措。我們要把過渡期那些行之有效的，被實踐證明是成功的政策舉措轉化成我們穩定的、常態化的舉措。這個就是常態化的第二個含義。
常態化的幫扶要取得好的效果，它從工作的方法論上來講，應該是什麼呢？是精準。這個精準有三個含義。第一你要把對象精準地識別出來，你要幫哪些人。所以，一號文件裏面就講了，我們要建全常態化幫扶政策體系，提高監測幫扶精準性和時效性，所以第一個就是要把對象精準地識別出來。
第二個就是針對識別的對象的發展短板、所面臨的問題，採取精準性地幫扶措施，不同對象的幫扶措施是不一樣的，要有精準性。
第三個很重要的就是退出要有精準性，就是你幫了之後，他如果發展了，他的風險如果消除了，那你就應該退出幫扶體系，這個叫動態的退出，也要做到精準。所以，核心是這三個精準。
中國網：一號文件中還提出了要促進人工智慧與農業發展相結合，那如何讓這些新技術、新設備，讓這些農民能夠學得懂、用得會，然後如何讓這些科技的進步與發展真正走進普通農戶的家裏呢？
林萬龍：你剛才講到了一個方面，人工智慧也好，包括一號文件講到的物聯網，講到的無人機，還講到了生物製造。實際上（科技）在農業上的應用，總的來説，是兩個大的領域，或者説兩個大的渠道。
第一個就是你剛才講的，我把它叫作傳統農業領域，現在農民年齡開始老齡化了，怎麼樣讓這些農業的新質生産力賦能傳統農業，這個非常重要。你比如説這個人工智慧的應用，我給你講一個具體的例子。在傳統農業上，你到西南地區去看，它的丘陵山區，它種的果樹很有特色，但是它採摘很困難。但如果你能夠運用人工智慧技術發展我們説的智慧裝備，更正式的説就是“具身智慧”，那麼它就可以在崎嶇不平的小塊的土地上，它可以代替人去採摘，去作業。這樣的話，它對於人口老齡化就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應對舉措，所以這就是人工智慧的一個具體的應用。再比如説無人機，我們的這個耕地的施肥、打藥，原來依靠人，不安全且非常累。那無人機植保發展起來，那實際上我就可以應對這個人口老齡化所帶來的挑戰，這個是傳統農業領域。
還有一個領域你剛才沒有講到，就是農業的這些新質生産力。實際上，我們也要大力地發展這些新質生産力所催生的農業的新業態，未來農業産業。比如説我們的“植物工廠”，比如説我們的生物製造。實際上，它不是我們傳統的農業産業領域，而是新興的未來農業産業領域，代表了未來農業的最前沿生産力的應用方向。所以，我們既要用新質生産力來改造傳統農業，我們也要用新質生産力來發展未來農業。這兩個都非常重要。
中國網：對，一部分是傳統借助人工智慧的升級改造，另外一部分是未來産業的新質生産力的發展。
林萬龍：對，新質生産力的發展。比如説我們現在無土栽培技術和智慧溫室技術的發展，它意味著什麼？如果無土栽培、智慧溫室來生産我們所需要的農産品，那就意味著傳統意義上的農業耕地，農地對我們農業生産的制約就下降了。我可以不需要耕地，那麼傳統意義上的氣候條件對農業的制約也下降了，我在智慧溫室裏面，我的光、熱、水，所有的這些，我們原來靠自然界來發揮作用的因素，我現在都可以人為的控制。那你看這個農業就發生了本質的變化。
中國網：對，不僅僅是轉型升級的，更是一個顛覆性的變化。
林萬龍：它是個顛覆性的變化，所以我堅信，未來的農業一定不是説誰來種地的問題，未來的農業，我們要做的是不要讓人去種地，我們讓機器去種地。
中國網：那中國在這方面的發展步伐在國際上處在一個怎樣的水準呢？
林萬龍：我們實際上在很多領域裏面發展得已經很快了，比如説剛才我説的這個“智慧溫室”，它在植物生長方面的應用，應該説已經在很多地方蓬勃興起了。還有一個比如説我們的物聯網的應用，你如果到稍微現代化一點的畜牧企業去看，它物聯網的應用已經非常普遍了，所以它代表了未來的發展方向。
中國網：文件中還提到要發展“小而美”的文旅業態。但從農村到景區，其實是面臨著很多的爭議的。雖然一些地方提高了農民的收入，但是也存在同質化和盲目的開發的問題。您怎麼看待這種現象？如何實現他們的平衡？
林萬龍：它的平衡，就是剛才你提到的四個字兒，因地制宜。也就是説不同的地方，它的資源稟賦、區位優勢、獨特性是不一樣的。我們的鄉村文旅，要把這個獨特性展示出來。這個獨特性實際上是兩個層面。第一個就是鄉村跟城市是不一樣，我到你這個地方去旅遊體驗。你這是一個鄉村的文旅，那我一定要體驗到跟城市不一樣的地方。第二個，雖然都是鄉村，但不同地方的鄉村不一樣，所以，我要體驗到你這個地方鄉村的獨特的一些品位。所以，這些都是叫因地制宜，或者是我用一個詞，那我原來用過的一個詞，叫“和而不同”。一切都是很和諧的，但是呢，又都是不一樣的。
中國網：那在節目的最後，想請您描述一下，您心目中理想的農業農村是什麼樣子的呢？
林萬龍：一號文件，講了農業、農村、農民這三個領域要實現的目標——要把農業建成現代化的大産業，要使農村基本具備現代生活條件，要讓農民的生活更加富裕美好。我想，這三個目標就是我們所追求的目標，或者是用我們鄉村振興戰略裏面的幾句話，幾個詞來概括，就是叫作産業興旺、生態宜居、鄉風文明、治理有效、生活富裕，那這就是我想像的、理想中的農業、農村、農民。
中國網：正如您所説，我國的這個農業農村未來的發展前景是非常美好的，而且這一切的最終的指向，歸根結底都是指向了“人”。
林萬龍：對。
中國網：我們也相信未來農業農村的一個美好發展，也會實現我們“人”的一個安居樂業和美好鄉村的生機勃勃。
林萬龍：是的，美好的鄉村，既是農民的，也是我們全體人民的。一個好的鄉村，生態宜居的鄉村不僅使農民受益，也使我們全體人民都是受益的。
中國網：感謝林校長為我們帶來精彩的解讀，謝謝您。
林萬龍：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