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網:1月28日至31日,英國首相斯塔默對中國進行正式訪問,這次訪問是英國首相時隔八年再次訪華。在訪問期間,雙方達成了涵蓋政治、經濟、安全等領域的11項合作成果。這次備受矚目的訪問都釋放了哪些關鍵信號?它是一次單純的經濟破冰,還是英國在中美之間的一次戰略再平衡?在歐洲領導人集體訪華熱潮的背後,歐洲各國的核心訴求是什麼?就相關問題,我們特別邀請到中國社會科學院歐洲研究所所長馮仲平為我們進行解讀。以下文字由訪談實錄整理:

中國社會科學院歐洲研究所所長馮仲平接受中國網《中國訪談》欄目專訪。(楊佳 攝)
中國網:馮所長好,歡迎您做客我們節目,很高興今天可以邀請到您。
馮仲平:謝謝!
中國網:近日,英國首相斯塔默進行訪華,並達成了11項合作成果。那您認為這次訪問釋放了哪些關鍵信號?
馮仲平:英國這次首相訪華確實是引起了很多人的關注,應該説是國際上的影響力很大。主要這是8年以後英國首相又一次來到中國,相隔這麼長時間,説明過去雙邊關係存在的困難比較大。那麼這一次人們之所以關注,是因為這次訪問,我認為一定程度上是一次歷史性的訪問。
這次訪問達成了這麼多成果,向外界釋放一個什麼樣的信號?我認為是合作,也可以説是定位——英國重新對中國定位,重新審視中國的重要性。通過這次訪問,英國首相一定程度上也在向世人宣示英國在重新審視自己的地位。英國雖然是個島國,但曾經是英帝國,影響力很大,後來在二戰以後地位下降了,這時候英國就開始尋求全球重新定位。丘吉爾有三環外交,這是給自己定位的。後來英國布萊爾時期説英國要充當美國和歐洲的橋梁,實際上重心已經轉移到歐洲了,也就是説英國是一個歐洲國家、歐盟國家。但2016年英國公投脫歐以後,有人問我英國還是不是歐洲國家?在地圖上,英國肯定是歐洲國家,但實際上英國脫歐以後它的地位下降了,又重新定位自己了。當時英國脫歐以後,英國政府提出一個口號叫“全球英國”(Global UK),這是一次嘗試——離開了歐盟,又回到了世界,要當一個全球的英國。這個定位實際上意義不大,實際任何國家都可以説自己是“全球的”。
這次斯塔默訪華,重新把中國定位為最重要的合作夥伴,最重要的信號就是合作。與此同時,英國想通過和中國發展強勁的全面戰略夥伴關係,來提高不僅在歐洲,在西方世界、七國集團內,更要在世界上提高國際影響力。所以,這次釋放的最關鍵的信號——以合作重新定位自己。
中國網:斯塔默作為英國工黨時隔14年執政,也強調了對華合作是放在首位的,那您認為現在英國對華政策是怎麼樣的,尋求對華經濟合作是不是此訪最核心或者最迫切的驅動因素?
馮仲平:中英關係,英國曾經一直十分重視和中國的合作。英國這個國家其實骨子裏在外交上是特別務實的國家。但前幾年,我覺得英國的外交、整個國家的發展走了一些彎路,過於意識形態化,讓我這樣一個過去還認為自己是個英國問題專家,發現都看不懂英國了。
斯塔默是2024年7月贏得大選,你剛才説的很對,時隔14年英國工黨重新回到英國的政治中心舞臺上來。從2024年上臺以後,2024年10月份歐洲所我帶了一個團到英國調研去,最深的感受就是,英國工黨政府要對對華政策進行重大調整,但是這個調整得有一個過程。英國國內過去幾年對中國的認知有很多錯誤的東西,所以,它要慢慢地調整,面臨著俄烏衝突這樣的重大問題,整個英國對中國的看法、對俄羅斯的看法、對美國的看法都要調整。斯塔默2024年上臺以後就説要把對華政策調整過來,要發展一個積極的和中國合作的外交。2024年是定調,基調定下來,但是阻力還是比較大。所以這一次來,實際上是要付諸行動了。
那英國最大的動力是什麼?英國為什麼要調整對華政策,為什麼要重新定位中國,把中國定為合作者,而不像過去幾年整個歐洲(包括英國),把中國定位為“競爭者”、“制度性對手”,也有人翻譯成“系統性對手”?這需要一個重大的轉彎,需要轉變看法的。怎麼轉變的?對英國來説,最大的考慮就是經濟。英國的經濟其實和歐洲其他國家差不多,面臨著很多結構性的問題,英國本身的高福利、高生産成本,消費不振、經濟長期低迷,缺乏投資尤其缺乏海外來的投資、國外來的投資。所以,英國經濟過去幾年一直是低迷不振的。在這種情況下,工黨要穩定執政,斯塔默要提高選民對他的支援率,沒有別的辦法,只能是把英國經濟搞好,提振英國經濟,提升經濟競爭力。
而中國是世界第二大經濟體,世界上最大的一個消費市場之一,中國的製造業、中國的清潔能源投資是世界上都希望得到的,也就是説中國的綠色、清潔能源、製造業的投資成為國際上很重要的吸引人們的東西了。斯塔默就説忽視中國實際上是英國犯的最大的錯誤。所以,我認為他訪問中國,從2024年就開始調整對華政策,核心的問題、最大的動力來源於什麼地方?來源於英國國內,來源於需要改變英國國內的經濟,改善英國人的民生。
中國網:我們關注到,在訪問期間,特朗普對英國宣稱,英國和中國打交道是非常危險的。不久之前,特朗普關於北約的一些言論其實也激怒了英國,像斯塔默也有做出回應。那您認為,英國作為美國的長期盟友之一,在特朗普2.0時期英美關係會不會産生變化?
馮仲平:這個問題應該怎麼看呢,英國對華政策的調整,很大程度上,一方面是經濟,我剛才講了,另一個也源於英國對整個世界的擔憂,對整個世界的混亂、不確定、無序狀態升級的擔憂。這裡面很大程度上是由於特朗普政府採取了很多政策,包括委內瑞拉,包括中東,包括格陵蘭島危機,包括對整個俄烏衝突的想法和英國的想法是很大的差別。這對英國來説是一個很痛苦的現實,因為英國在二戰前認為自己是個強國、帝國。
中國網:日不落帝國。
馮仲平:對,日不落帝國。二戰以後英國的地位下降以後,衰落以後,英國就把全部的利益、影響、經濟,全部賭注就押在和美國的特殊關係上了。所以,二戰以後,國際關係學界有個很重要的詞叫“英美特殊關係”。人們一説“特殊關係”就説英美,大家不會想到別的國家去,已經成了一個專屬名詞了,可見“英美特殊關係”在戰後過去幾十年多厲害、多重要。而這已經給英國朝野、老百姓、普通人一種認知,在骨子裏認為自己國家的前途命運是和美國捆綁在一起的。
不過特朗普1.0已經開始發生變化了,但當時英國人可能還認為特朗普上臺是個例外,他們期盼四年以後會改變。四年以後,果然換成拜登上臺了,至少在很多西方人看來又回到過去了,但實際上已經變了。特朗普2.0已經徹底變了,去年一年對英國人來説可能是最痛苦的一年,就對外政策、對世界的看法來講,痛苦地接受英國和美國的關係變化,痛苦地接受美國變了——美國已經變得不是英國以前全部依賴的那個國家了。所以,實際上這次斯塔默的對華政策已經開始要減少對美依賴,是英國外交多元化的一個舉措。
英國根據美國的變化做出了對華政策的調整,但是這個調整産生了反作用。美國,就你剛才講的特朗普的回應。但我認為,斯塔默在來華前就已經想好了,到中國來、和中國示好、加強合作,他肯定知道大西洋彼岸美國的反應,肯定知道特朗普的反應。所以,有人説斯塔默來的時候還有點拘謹,走的時候反而很從容,因為他覺得這趟訪問是非常有意義的。
總而言之,這次斯塔默下定決心來中國訪問,其實是做好了各種準備,是英國整個外交在一定程度上轉向、重新定位的舉措,不是孤立的行為,包括對自己整個國家的重新判斷,也包括對美國的政策、與美國關係的判斷。因為我剛才講,英國過去的定位是和美國是“特殊關係”,它的發展是和美國經濟綁在一起的。現在走出的這一步,是由於美國改變導致的——英國外交多元化,而不再像過去就綁定一個國家。
中國網:像您剛剛提到,英國對外政策有一定改變,是因為國內經濟和美國帶來的壓力。我們關注到,其實從去年年底法國總統馬克龍,包括今年年初愛爾蘭總理、芬蘭總理,包括之後德國總理默茨也計劃訪華。那您認為,歐洲為什麼會紛紛把目光轉向東方?這些歐洲領導人是不是也在適應地調整對外政策?
馮仲平:歐洲是美國傳統的盟友,包括加拿大,包括南韓(新年伊始南韓總統就訪華)。過去幾年,説實話我在想中歐關係如何實現一個重大的突破?因為過去幾年,中歐關係面臨的困難很大。我曾經説過,中歐關係面臨三座大山,一個是俄烏衝突;一個是美國對華政策,這些歐洲領導人必須看美國對華政策,他要看美國的臉色;第三是歐洲本身對中國的認知:合作、競爭、制度性對手。
這三座大山我在想怎麼能爬過去,俄烏衝突怎麼能繞過去?由於特朗普一系列的政策、言行——單邊主義、霸權主義,面對這種無視、這種操作,其實歐洲人過去一年是以迎合特朗普為主的,妥協、綏靖、讓步、迎合、奉承,最後結果是什麼?是沒産生效果。歐洲人可能還有幻想,但是當格陵蘭島危機發生以後,他們發現已經沒退路了。2025年這一年,也就是特朗普2.0的第一年和特朗普1.0時候有個重大的區別就是,1.0的時候,我剛才講了,歐洲認為他就是個例外,四年以後一切會改變,現在發現不是例外,特朗普又回來了,捲土重來。
還有1.0和2.0最大一個區別就是,2.0俄烏衝突發生了,2022年發生了俄烏衝突。歐洲人認為這是對他們安全最大的威脅,而這個威脅歐洲人自己是無力應對的,靠自己應對不了,靠誰?靠北約、靠美國。所以,2025年一切的妥協都是為了把美國留在歐洲,讓美國能夠繼續保護歐洲。但是這一年下來,妥協沒起效果,而且美國還會像過去冷戰時期以及前幾年承諾的,繼續充當歐洲的保護者嗎?歐洲人畫了一個很大的問號。事實上,我覺得歐洲認為美國靠不住了,由於一年的俄烏衝突停火問題,歐洲人認為,特朗普基本上沒有考慮歐洲的利益。
壓倒歐洲的最後一根稻草是什麼?格陵蘭島危機。歐洲人認為,格陵蘭島作為丹麥——美國盟友的自治領地,它的主權領土完整都得不到保護的話,歐洲還為什麼要向特朗普妥協讓步?再往大講,除了俄烏衝突帶給歐洲的安全問題,格陵蘭島的主權問題、領土問題之外,歐洲人現在還在想一個重大的問題——這個世界以後怎麼維護它的穩定?國際組織還能不能夠運作下去?多邊主義是歐洲人最珍惜的,他們認為這個世界之所以能夠穩定,還能夠有可預測性,世界還能夠發展,就是由於二戰結束以後,這一系列的多邊組織,包括聯合國、世界貿易組織等等。現在歐洲發現,美國政府對這方面不僅不感興趣要“退群”,而且還在破壞。
所以,這一系列問題推動下,歐洲在這個時候反觀中國,中國不僅是一個經濟快速發展的國家,而且中國還繼續承諾要高水準對外開放,制度化地開放,而且中國是一個可依賴的、穩定的、負責任的國際夥伴。這些都成為歐洲國家,我們現在説掀起一股“中國熱”,“朝東看”外交轉向的考慮。
中國網:馮所長,那您認為中國應該怎麼把握“向東看”的趨勢,如何調整我們的對外政策?
馮仲平:我們不需要調整。我覺得中國,一個是和全球南方國家搞好關係,這些國家其實是真正支援一個公平、正義的世界。另一個是和這些歐洲國家搞好關係,歐洲是我們很重要的合作對象。過去幾年,不論歐洲國家對我們的定位怎麼調整,怎麼變化,我們始終一以貫之地把歐洲作為全面戰略夥伴關係。我們國家領導人每次和歐洲人都講,我們之間最大的定位——是夥伴,是合作,是互利共贏的合作。
去年是中國和歐盟建交50週年,中歐舉行了很多活動。其實中國一直在告訴歐洲:和中國合作就是機遇。我們現在就是要抓住這個機會、機遇,抓住歐洲國家現在重新對華政策的變化,扎紮實實地推進中歐之間的各種合作。你看斯塔默來中國,簽署了11項合作成果。在此之前,馬克龍總統來,我們和法國不僅是雙邊合作,更多的還有在一些地區熱點、全球事務中的合作,因為法國和英國一樣,都是聯合國安理會五個常任理事國之一,而且都很想在國際上有所作為,所以中法、中英的合作一定程度上是超越了雙邊關係,有一定世界意義的。
我們和歐洲其他國家,那就是經濟很重要,雙邊合作很重要。但是歐洲有一個特點,它不僅是中小國家,而是由中小國家組成的一個集團——歐盟。歐盟本身是世界三大經濟體之一,所以,我們與歐盟的經濟就要保持一個穩定的關係,我認為這對中國自身的利益是很重要的。
一方面,中國保持和歐洲緊密的貿易關係、投資關係,同時中歐共同在國際多邊機構、多邊場合加強合作、加強協調。你剛才問的那個問題特別好,中歐要幹嗎?如果説我們的外交要做一些調整的話,怎麼調?中歐應該一起攜手迎接、應對一個後美國時代的到來。美國過去主導的世界,現在還在繼續推行霸權政策,它的盟國已經受夠了。所以,我們希望中國和歐洲,和更多的國家聯合起來,高舉多邊主義的大旗,給世界如果能帶來更多的穩定、繁榮、發展,更多的國際公共産品,那麼這個世界的未來是可期待的。
中國網:好的,謝謝馮所長精彩的回答!希望中歐關係的穩定可以為世界的發展注入一定的信心。
馮仲平: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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