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網：各位網友大家好！歡迎收看中國網《中國訪談》。2025年中央經濟工作會議的召開，恰逢“十四五”收官與“十五五”開局的歷史交匯點，會議以“頂壓前行，向新向優發展”概括總結了過去這很不平凡一年的經濟工作情況，既肯定了我國經濟發展所取得的重大成就，同時也沒有回避老問題與新挑戰。明年的經濟工作都包含哪些重點任務？會議對於和老百姓息息相關的收入、民生、房地産都進行了哪些部署？我們對於2026年的中國經濟可以抱有怎樣的期待？為了回答這些問題，本期節目我們特別採訪到了中國國際經濟交流中心學術委員會副主任、原總經濟師陳文玲進行分析解讀。以下文字由訪談實錄整理：
·改革攻堅：全國統一大市場與“內卷式”競爭治理
中國網：我們注意到，在明年經濟工作的部署當中，改革是一個非常重要的關鍵詞。在改革攻堅的工作任務當中，排在首位的，就是要制定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條例，深入整治“內卷式”競爭。我們應該怎麼理解這個“內卷式競爭”？整治的方向是什麼？
陳文玲：我覺得“內卷式競爭”，從企業層面來説，或者説從微觀層面來説，就是解決行業內的盲目競爭、惡性競爭、重復建設。實際上，我們很多行業，儘管也是戰略新興産業，甚至是未來産業，當它一旦發展起來以後，大家一哄而上，同質化競爭，就導致優質不能優價。很多産品應該説在全球都是很好的産品，但是價格越賣越低，實際上大家都是受損者。
從中觀層面來説，實際上就是要實現行業的有序發展和健康發展，（整治）行業內的無效投資，或者是無效産能。
從政府層面來説，實際上就要解決政府的行政性干預，包括行政性的支援造成的産能過剩、盲目投資、重復建設。
“內卷”這個詞去年成了熱詞。實際上我們看見了，光伏産業，也是未來産業，也是我們的新能源，是先進産能。但是它一旦多，一旦形成惡性競爭，價格馬上就下來了，很多很好的企業倒閉了。現在我們又看到電動汽車，其實我們的電動汽車在全球也是領先的，我們現在也形成了全産業鏈，我們現在連續五年新能源汽車産銷量都是世界首位。我們去年汽車産銷雙超3100萬輛，但是這個量針對於全球來説，實際上是很小的一個量。但是已經引起了很多國家對我們新能源汽車的打壓，包括（他們）認為我們産能過剩等等。實際上新能源（産品）還是不夠的，也有我們自己由於“內卷”、盲目競爭、競相降價影響到我們的汽車品質。所以，“內卷”實際上使我們陷入了很大的戰略被動，本來我們是先進的，結果反而被詬病為輸出過剩産能。所以，一方面，我們要澄清我們在國際市場上是先進的産能，是清潔的産能，是代表未來的産能；另外一方面，我們實際上要加快整治“內卷”。
中國網：我們剛才還提到了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去年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也對全國統一大市場進行了部署。那麼，從去年的建設指引到今年的建設條例，被視為是一種升級。您怎麼看待這種升級呢？
陳文玲：我覺得現在要變成建設條例，其實就是説，我們對於統一大市場的建設，要從一般的行政推動走向法律規範。我們在建設統一大市場中的所有問題，特別是難以解決的一些問題，都要依據法律去進行解決和處理，這等於是為建設統一大市場確立了法律保障，帶有立法、執法（的性質），必須依法來進行統一大市場的建設。要再建設行政壁壘，比如説每個縣都有自己的酒，通過行政手段，把這些東西變成地方市場交易的主要産品，或者是一些行業準入困難的，在不同的區域有不同的政策的（現象），恐怕都會在這個法律規定下要得到有效的糾正。
·外貿可持續發展：壓力下的韌性與轉型
中國網：我們注意到，堅持對外開放與合作共贏，也是明年經濟工作一項非常重要的任務。那麼，您怎麼看待明年的外貿形勢？如何才能夠實現外貿的可持續發展呢？
陳文玲：其實我們一直在追求外貿的平衡發展。順差是跨國交易的一種客觀的結果，並不是我們刻意去追求的。現在一些國家炒作的就是中國的順差過大，好像是我們刻意去追求。我覺得這種炒作是不對的。我們為了擴大進口，其實已經採取了很多措施，包括我們在上海召開的進博會，實際上就是為了擴大進口，把上海作為一個窗口通道，使更多國家的好商品進入到中國市場。比如説我們的廣交會，以前我們叫出口交易會，但是近些年來，廣交會是進出口交易會。我們還在政策上鼓勵進口，制定了很多的（相關）政策。
所以，我們不是去追求順差，而是中國的製造能力，製造世界上其他國家所需要的商品的能力在不斷提升。其實貿易是製造商品能力的外在表現，我們現在的製造業産能佔到世界的31.6%。按照聯合國工發組織的預測，到2030年可能會佔到世界的45%。但是我要説，我們製造業總産值（當中），出口實際上僅佔了26.6%，70%以上的商品是內迴圈，是滿足國內的商品需求，也就是我們所説的內需主導。而出口到國際市場的26.6%，是因為國際市場對中國的商品有需求，這是通過平等貿易出口到國際市場的。所以單純從順差（的角度）來批評中國的貿易政策，這既不符合實際，也不符合國際貿易的規律，也不符合國際市場交易的規則。
第二，全球的貿易體系已經發生了很大調整。首先，就是WTO爭端解決機制已經停擺。七名大法官，其中五名是美國的，美國也不派（人），導致WTO的仲裁機制停擺，美國現在退出了17個國際組織，停止交會費，從特朗普2.0開始就不再交錢了。其次，從美國開始，全球的貿易保護措施越來越多，從2017年到2021年增長了四倍，2022年到2024年都是維持在3000多項，可以説全球的貿易保護主義趨勢是在上升的，關稅壁壘在上升，國際貿易組織的作用在弱化。最後，（美國）現在發起的貿易戰，包括以“對等關稅”（之名）對中國加徵關稅，儘管經過五輪談判，儘管休戰一年，但是現在的關稅水準仍然是比較高的，接近40%。所以，對我們來説，貿易的成本加大了。
此外，我們的一些優質産能出口能力提高了，現在也面臨關稅的困擾。不僅是有來自美國的關稅，還有其他經濟體對我們加徵的關稅。所以，我們外貿的外部壓力在加大，但是總的來説，中國外貿的韌性在加強，貿易的品質在提高，中國的貿易仍然具有比較強的抗風險能力。
大家覺得2025年的貿易肯定會受到很大影響。但是實際上，我們的貿易11月份還是增長。明年，因為我們製造業的能力依然是我們貿易的基礎。只要我們中國的製造業能力在世界上屬於上升的趨勢，貿易就不會下降。與此同時，我們還在發展服務貿易、數字貿易、中間品貿易。當然原來的一般貿易、採購貿易，還有邊境易貨貿易這些還存在。但是未來數字貿易、服務貿易會得到比較快的發展。
此外，我們的貿易方式還包括平臺貿易，像Tiktok覆蓋全球150多個國家。這種銷售實際上是一種到C端（To Customer，指面向個人消費者的商業模式）的小額貿易累積起來的貿易規模和貿易量。所以，中國有177個跨境電商綜合試驗區，我們在全球的平臺貿易疊加起來以後，它的規模以及我們在國外設立的海外倉帶動著貿易出口、産業鏈、供應鏈，通過這樣的平臺進入國際市場。所以，現在你看歐盟在增加小額包裹的收費，每一單要增加3歐元，就是針對我們這種到C端的貿易。但是我覺得只要消費者需要，那你加徵的稅就加到了消費者身上，是你本國的企業和消費者承擔了。對於我們來説，我們的貿易的韌性還是很強的。
·房地産調控：從止跌穩市到結構優化與制度設計
中國網：我們再來聊聊大家非常關注的房地産市場。我們知道，這次會議對房地産市場也進行了相關的部署，總的基調就是“著力穩定房地産市場”。但具體來看，似乎側重點從去年的止跌回穩轉移到了更加注重調結構與去庫存。那您認為我們能夠從中獲取哪些資訊呢？
陳文玲：我覺得房地産市場確實是老百姓特別關心的問題，它關係著我們居民的財富存量，就是每人平均80%的財富都體現在房子的價值上。所以房價的高與低，市場怎麼樣，確實和老百姓“衣食住行”的“住”是關聯度最高的。而今年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房地産政策調整從原來的治標解決存量問題轉向治本解決結構性問題、房地産的制度設計問題和總量的控制問題。明年的房地産政策其實就是因城施策，然後把握九個字：
第一，就是“控增量”，就是我們現在房地産存量太多了，按照有關部門的研究，每人平均住房建築面積都已經超過40平方米了，超過很多發達國家了。但是它當然是不均衡的，有的人還沒有住房，有的人可能有一棟樓甚至兩棟樓，它是不均衡的。但是從總量上來説，確實是太多了，所以要控增量，從源頭上壓減房地産的總規模。
第二，就是“去庫存”，其實“三去一降一補”一直在（強調）去庫存，但是房地産問題是結構性的，一線二線（城市），特別是一線城市，可能還存在結構性不足的問題。但是三線、四線城市，特別是縣城存在大量的房地産過剩，而存量的房地産又集中在人員流出或者流動性不強的三、四線（城市）或者是需求量不大的縣城。所以去庫存的任務是很艱巨的。其實咱們這幾年一直在給房地産去庫存，但是三、四線城市的去庫存力度並不大，很多地方都（房價）腰斬，價格都是大幅度下降。所以，去庫存也是2026年的一個重點（任務）。
第三，就是“優供給”，把供給做優。特別是發出一個非常清晰的信號，就是政府要下場買庫存房。
中國網：收儲。
陳文玲：然後用於保障房和解決農民工進城安置等問題，也是把我們三億多農民進城安置和保障房的解決問題結合了起來。這個由政府來做，我覺得下場直接來優化供給，就是把存量變成了一種新的供給，既解決了農民工就地城市化的問題，也解決了政府需要花錢去建設保障房的問題，是一舉多得。
此外，今年的房地産，我覺得還有一個特別重要的政策，就是貨幣化的安置，就是在城中村和老舊（小區）改造的時候，更傾向於給拆遷戶發錢或者是房票，讓他們到市場上去買商品房，而不是直接蓋房子，從而撬動新的購房需求。
今年還有一個制度的變革，就是會議明確提出要深化住房公積金制度改革，這就意味著公積金將來不僅僅是一個儲蓄池，而且會變成支援消化存量房的“活水”。可以使公積金提取的門檻降低，擴大它的規模數量，用於支援首付、租房、老舊小區改造等。
所以，今年對於房地産（部署）還是從防爆雷到防風險，從解決存量問題到制度性設計，我覺得會邁出比較大的步伐。當然房地産快速發展差不多二十多年，積累的存量問題，特別是後來房地産成為暴利行業以後，加速形成的存量，要化解確實是有難度的。但是毫無疑問，2026年還會繼續解決房地産的問題，並且在制度設計、總量調整方面還會有新的舉措。
·民生為大：投資於人釋放三重價值
中國網：我們關注到這次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特點，就是對“人”的特別關注。比如説會議提到了要將投資于物和投資於人緊密結合。比如説提到了民生為大，要努力為人民群眾多辦實事兒。那您是如何理解會議對於“人”的這些部署？會為我們帶來怎樣的利好？
陳文玲：我覺得投資于物與投資於人緊密結合，實際上説明中國已經經歷了大規模的基礎設施投資——投資于物的投資已經到了一個峰值，轉化為投資於人，我覺得有三重重大的價值：
第一，人是勞動力，是創新的第一要素。投資於人就包括投資於人的教育、醫療、優質生産力等等，就是把勞動力紅利轉變為人力資本的紅利，使其成為創新的第一源泉。這是第一重價值，就是對人的創造力的投資。
第二，就是擴大消費需求，而消費需求的主體是人。就是要使“人”具有不斷滿足美好生活需求的能力，不僅有意願，還要有能力。所以投資於人就是要使老百姓有更多的獲得感，有更強的購買力，有更好的生活水準。
第三，投資於人就是要使人有繁衍能力。現在生育的意願降低，結婚的意願降低，單身的適齡未婚的年輕人超過2.4億。我覺得很大的程度上（他們）不是恐婚，還有很多人結婚以後不生育，也不是恐育，我覺得可能就是投資於人的力度還是不夠。
比如説投資於人的養育，包括幼兒園、託兒所、學校等等，我覺得可能還是不足，讓大家覺得養育的成本過高。還有的人覺得自己年輕的時候，首先要滿足自己的消費意願，要自己過得比較瀟灑，有沒有後代以後再説，這是生育觀的問題。總之，還是和投資於人的力度還不夠有很大關係。
所以，我認為這三重價值對於我們國家的長治久安而言很重要。因為人口問題，現在的確也是老百姓很關心的問題。我記得我曾經有一個發言，説年輕人應該生育，當時很多人對我進行了批評，但是我特別理解。當時有記者就問我，是不是要反駁。我説不反駁，為啥呢？我説我對他們還是很理解的，因為他們確實在生育方面，可能面臨著很多困難，包括住房的困難、就業的困難、收入、養育子女成本的困難等等，所以，我非常理解。但是另一方面，我也確實很擔憂，我們中華民族的生生不息確實需要人。所以，投資於人，使我們的民族更加興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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