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網:各位網友大家好!歡迎收看中國網《中國訪談》。2025年中央經濟工作會議的召開,恰逢“十四五”收官與“十五五”開局的歷史交匯點,會議以“頂壓前行,向新向優發展”概括總結了過去這很不平凡一年的經濟工作情況,既肯定了我國經濟發展所取得的重大成就,同時也沒有回避老問題與新挑戰。明年的經濟工作都包含哪些重點任務?會議對於和老百姓息息相關的收入、民生、房地産都進行了怎樣的部署?我們對於2026年的中國經濟可以抱有怎樣的期待?為了回答這些問題,本期節目我們特別採訪到了中國國際經濟交流中心學術委員會副主任、原總經濟師陳文玲進行分析解讀。以下文字由訪談實錄整理:

·中國經濟頂壓前行中的“穩”與“進”,“質”與“效”
中國網:我們看到今年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對於過去的2025年——這很不平凡的一年的經濟工作的概括總結是“頂壓前行,向新向優發展”,一方面肯定了經濟發展中的成就,另一方面也沒有回避經濟面臨的一些老問題和新挑戰。您怎麼看待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對於當前經濟形勢的分析和研判?
陳文玲:我覺得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實際上和四中全會對於經濟形勢的判斷是一樣的,這説明黨中央對於當前的國內外形勢有著非常清晰的判斷——我們當前面臨的國內外形勢還是非常嚴峻的,既有重大機遇,也有重大挑戰;既有內憂,也有外患。我覺得我們的外部環境在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下加速演進,國際局勢不確定性、不穩定性因素在增加,大國競爭博弈異常激烈,而且一些國家為了維護霸權地位,發起了貿易戰、科技戰、金融戰,實際上現在已經帶來了全世界貿易體系的紊亂、金融體系的紊亂、貨幣體系的紊亂、投資的紊亂、産業鏈供應鏈的紊亂……世界上各個國家都面臨著新的變局。在變亂交織的情況下,中國實際上是在大風大浪中平穩前行,取得了不平凡的成就。這種不平凡,不是在一般情況下,不是在一帆風順的情況下取得的成就,而是在大風大浪中,在驚濤駭浪中取得的成就。
從國內來看,還有一些存量的問題有待進一步解決。比如供強需弱的問題,原來我們的表述是消費需求收縮等等,現在我們新的表述是供強需弱。比如地方債的問題,比如房地産的問題,比如我們還要守住不發生系統性風險底線的問題……這些問題對我們來説都是很大的挑戰。從整個國內外局勢來説,我們國內國外兩個大局都面臨著挑戰,但是要做好這兩個大局的工作,要做好中國2026年的工作,實際上我們有著非常堅實的基礎。新中國成立不到80年,我們就已經創造了世界上最偉大的奇跡,創造了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奇跡。我們用短短不到100年的時間就走完了其他很多發達國家幾百年的(發展)道路,(所以)我們現在已經奠定了堅實的物質基礎、社會基礎、思想基礎、治理基礎。所以,2026年,國內外的這些困難和挑戰可能隨時都在發生著演化,可能有時平緩一點,有時更激烈一點,但是無論如何中國這艘大船還是在平穩前行,它已經成為世界經濟、世界和平、世界發展以及維護全球秩序的穩定之錨。
中國網:您剛才的介紹也讓我了解到,過去的一年我們取得這樣的發展成績確實非常不容易,中央經濟工作會議總結的這十個字 “頂壓前行,向新向優發展”,也是非常科學地概括了過去一年的經濟發展形勢。我們在展望明年的經濟工作部署時,可以看到,政策取向主要是穩中求進,提質增效。從去年的“以進促穩”到今年的“提質增效”,用詞的變化,體現出中央怎樣的考慮呢?
陳文玲:穩中求進,去年也是這樣提的,今年也是這樣提的。今年的“提質增效”就是在穩的基礎上,把整個經濟工作的重點轉到高品質發展上來。這個“質”就是我們要實現經濟社會的高品質發展、人的高品質發展……高品質的“質”還包括新質生産力的培育、提質,(總之)就是要把更多的力量放到高品質發展上來。其實我們國家(已經)實現了一個發展階段的轉變,就是從高速增長階段轉向了高品質發展階段。在高品質發展階段,我們已經取得了很大的成就,而2026年的“提質”就是要提高經濟發展的品質,“增效”就是不僅要問題導向、目標導向,更重要的是要效果導向,我們追求的是效果,而非單純的速度、單純的數量,我們要追求的是高品質基礎上更優的效果。比如,我們提出“反內卷”,我們要實現優質優價,實際上這就是效果。在2026年中央經濟工作會議關於明年的工作部署中,更加注重效果導向。
中國網:這次會議還提到了要發揮存量政策和增量政策的整合效應,加大跨週期和逆週期調節,能否請您分析一下,這些表述釋放了怎樣的信號?
陳文玲:其實我們在百年未有之大變局這種大的調整、大的變動的情況下,中國面臨著非常大的外部挑戰。加上2020年到2022年三年的疫情,給中國經濟也帶來了很嚴重的衝擊,現在留下了很多存量問題。為了使中國經濟平穩、持續、健康地發展,中央在去年9月26日召開了中央政治局會議,出臺了刺激經濟的所有政策,可以説是近幾十年來,出臺政策力度最大的,其中包括刺激房地産的政策、刺激股市企穩回升的政策、對企業的救助政策,也包括民生的政策。可以説這也是近幾十年來,甚至是改革開放以來力度最大的政策。所以,這些存量政策,比如“兩重”(國家重大戰略實施和重點領域安全能力建設)、“兩新”(推動新一輪大規模設備更新和消費品以舊換新),還在繼續發揮作用,還在不斷釋放。
2026年,還會出臺一系列的增量的政策,就是在做優存量的基礎上,把存量政策持續發揮的作用更好地釋放,在此基礎上,增量政策發揮乘數作用,使原來我們(去年)9月26日出臺的若干政策加上2026年中央出臺的新政策形成一種整合效應。這種整合效應是一種累加的、遞進的,也是乘數的。所以,我覺得明年的政策力度對比今年不會降低,如果按照目標導向、效果導向,它會更加管用有效。
關於跨週期和逆週期(調節),實際上我們堅持了多年。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發生之後,在總結宏觀經濟調控的時候,就把逆週期調節作為宏觀調控體系中一種重要的宏觀經濟治理方式。所以可以看到,近幾年的中央文件,關於宏觀經濟的調控政策差不多都有這兩句話,我們要實行逆週期調節和跨週期調節,也就是説針對我們未來的問題和潛在的問題或者是變動中的問題,需要有穿透經濟長週期、歷史長週期的眼光,才有可能做到逆週期調節,需要更長的眼光才能做到跨週期調節。所以,我們對國際形勢要有預判,對經濟運作要有預判,對政策出臺以後的效果要有預判,才能制定這種跨週期調節和逆週期調節的政策。
中國網:我們知道,宏觀政策也是大家對於中央經濟工作會議的部署當中,非常關注的一個內容。對於明年的宏觀政策部署,我們注意到“積極有為”的寬鬆基調得到了延續。但是在具體的表述上,一些觀點認為,財政政策(的側重點)從去年的“加大力度”更多地轉向了今年的“保持必要”;而貨幣政策更多地強調“靈活高效”。您認為這些表述方面的改變,它對於明年的財政政策和貨幣政策的力度以及方式會産生哪些影響?
陳文玲:我覺得其實它是有連續性的,用詞的改變可能是我們的財政政策和貨幣政策,在方式方法上會有所不同。比如説我們的所有增量政策,可能更多的就是強調財政政策要更加積極,貨幣政策也要在穩健的基礎上適度寬鬆。我覺得這是必要的,就是説我們要堅持以前已經採取的這些財政政策和貨幣政策,同時要防止大水漫灌,要更穩、更準、更有效。
比如説財政,我覺得財政赤字還是會和今年持平。2025年我們政府工作報告當中提出4%的財政赤字率,今年全年下來預計也會是在4%左右。這預示著在2026年還會是保持這樣的一個必要的財政赤字率,還有兩個保持:保持債務的總規模、支出總量,這也是必要的,是保證經濟增長的寬鬆的財政政策。(所以)總的基調是寬鬆的,力度是不會減的,而這些政策是保證經濟持續快速穩定增長(所必須)的。
另一方面,我們的財政政策是要更加有效,也就是説同樣的赤字率,結果是不一樣的;同樣的債務規模,投資的方向和結構可能會發生一些調整;同樣的支出規模,支出的方向可能也會發生一些調整等等。所以,所謂必要,就是説今年寬鬆的財政政策還是要繼續,要有它的連續性。但是同時要優化它的結構,保持“穩”的同時提高它的準確率,實現結構的優化,這説明我們的財政政策它的力度是不會減的。
我覺得我們的貨幣政策會更加注重支援實體經濟發展,更加注重解決存量問題,更加注重把貨幣政策和我們國家調結構、支援新質生産力的發展以及培育現代化産業體系結合起來。2026年還要解決存量問題,比如説房地産的問題,民生的問題等等,可能金融支援更多會在我們政策支援的方向上面産生積極的效果。

·消費與投資雙向突圍,居民增收計劃是亮點
中國網:我們注意到今年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對於明年經濟工作部署了八項重點任務。排在首位的就是內需。會議提出“堅持內需主導,建設強大的國內市場”。其實這也是呼應了這次會議對於“供強需弱矛盾突出”的這樣的一個研判。其實今年3月份的時候就出臺了一個提振消費的專項行動方案,而且其中很多的舉措都可以説是有力有效,也深受百姓的歡迎。但是好像這個消費的趨勢並沒有得到根本性的轉變,那您認為原因是什麼?
陳文玲:因為消費不是急轉彎的,而是有一個政策的時滯期。當然最根本的,我覺得消費還是受一些消費意願、消費能力及其購買力的影響。你看我們現在的居民儲蓄,實際上已經達到163萬億,達到了歷史高點。但是這其中77%是定期儲蓄,20%多是活期儲蓄。也就是説,居民用於未來生命週期的消費能力的儲蓄要大於他近期的消費的意願,比如我們的教育支出、醫療支出、養老支出等等這些支出,未來他要做一些儲蓄的準備。
我覺得第一條就是消費的意願——要有錢,可能還要防風險,從全生命週期考慮。第二條就是即期購買力不足,還是有很多人,比如説就業不充分,個人收入水準下降了,導致即期購買的能力不足,這可能會直接影響到他的消費的能力。第三,優質産品的供給不足,結構性的供需不匹配。比如説服務消費,實際上每人平均GDP超過1萬美元以後,消費就會從一般的商品消費轉向服務消費為主。我們現在的服務供給,特別是優質服務的供給,説實話還是嚴重不足的。比如説優質文化品的供給,比如説大型演唱會,還有像《哪吒》這樣的電影,(老百姓)還是很舍得花錢的。還有像微視頻、微短劇、微網文,我看去年光是短劇市場,全國總計下來就超過了500億。
所以,服務消費的供給,或者情緒價值的供給(還是不足的)。比如現在寵物經濟發展那麼快,我住的地方,一條街有三家寵物醫院和寵物消費的門店。所以,我覺得像這種新的消費需求,我們實際上供給還是很不足的。比如家政服務,我們還缺月嫂,所以我覺得我們還是在從商品的供給轉向服務供給的轉型時期,供給側還有待優化。對於消費,我們中央以及各個部委都出臺了很多政策,涵蓋了包括金融政策、擴大就業等方面的政策。現在要提升消費意願,一方面就是一定要提高低收入群體的收入,他們的消費率最高,即期消費意願最強;再一個就是把原來潛在的消費需求,比如説儲蓄到未來的消費需求部分地釋放到即期,這點也是很重要的。那就需要我們增加優質商品的供給,優質服務的供給。總之,消費的問題我覺得還是一個比較複雜的問題,既有意願的因素,也有能力的因素,還有制度設計的因素。
中國網:您剛剛提到了消費的意願和能力,我們注意到這次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還提到了要出臺城鄉居民的增收計劃,這是大家非常喜聞樂見的(政策)。您認為要出臺增收計劃,它的核心要素是什麼?我們能夠對這個計劃有怎樣的期待?
陳文玲:我覺得這個計劃,雖然就是一句話,但可能是今年中央經濟工作會議當中老百姓最關心的一個亮點。我覺得城鄉居民的收入增長計劃,要儘快落實。現在這個文件還沒出,但是準備出,我認為應該從以下五個方面推進:
第一,增加居民的工資性收入。工資性收入和就業、企業的狀況有很大的關係。我認為要增加企業吸納勞動力的能力,特別是中小企業、服務業,所以,工資性收入是基本保障;第二,我覺得應該把重點放在增加老百姓的財産性收入(上),包括農村土地的財産性收入,包括來自資本市場的財産性收入;第三,(增加)轉移性的收入,轉移性收入主要還是靠比如國家的福利政策、社會保障體系以及國家的特殊補貼政策等,轉移到一些群體身上,變成他們的轉移性收入;第四,就是營業性收入,鼓勵農民以及很多的勞動者去創業、去經營,創造經營性收入,當然這部分人實際上佔比也很大了,要優化這些創業者的營商環境;第五,要縮小城鄉收入差,縮小最富有群體和最貧困群體的收入差,使他們有消費能力,有消費意願,能夠成為拉動整個消費的主體。
中國網:內需的另外一個重要的部分就是投資。我們注意到這次中央經濟工作會議也提到了要推動投資止跌企穩,特別提到了要激發民間投資的活力。您認為目前民間投資還存在哪些堵點呢?如何提振民營企業的長期投資信心?
陳文玲:我覺得近幾年社會投資的意願確實有所下降,我們政府的投資力度加大,但是社會投資沒有大規模跟進,我覺得主要是可能有三個(原因):第一,不敢投,看不清方向。我投什麼賺錢呢?哪些行業能夠帶來穩定的營收呢?可能看不太準。因為我們整個社會,包括外部環境都在劇烈變化,而且科技革命將來可能還會帶來一些顛覆性的變化。未來到底投資什麼才能獲得長期的回報?(很多人認為)與其現在跟風投,可能會虧得一塌糊塗,不如等待,看準以後再投。
第二,部分社會資本還是不敢投,這和我們前些年的營商環境有關係。就是投了以後,這些收益(可能)得不到有效的法律保障,或者産權保障,甚至出現一些對於民營企業家投資産生的收益、權益的這些損害,我覺得可能也影響了一些企業家的投資信心。
第三,現在有大量的社會投資或者社會資本在出海,在海外尋找投資機會,這其實也是影響我們國內社會投資總規模的一個很重要的原因。但是這是雙重性的:一方面,走向國際市場,在國際市場上尋找投資機會、盈利機會,這是無可厚非的;但另一方面,企業在走出去的同時,其在國內的投資(自然)就降低了,國內的社會資本投資就會下降。
我覺得(這是)最重要的三個原因。所以,一方面是需要我們把民營企業保護法治化落到實處,使它真正能夠長期化、制度化,能夠可視可見、可預期;第二,還是要提高民營企業對市場的預期,就是真正讓民營企業看到,在中國投資,是有很大空間的;第三,我們可能要調整一下我們統計的指標體系、考核的指標體系。比如説企業到境外投資,在國外産生的GDP,是不是將來要算成我們全口徑的GNP?在國外投資産生的製造業産值,是不是要和國內的製造業産值疊加,變成我們中國企業在全球産生的製造業的總值?所以,實際上我們政府要做一些制度的調整以及統計方式、考核方式調整。
·從技術突破到科技産業創新融合:三大科創中心引領未來創新佈局
中國網:我們注意到明年經濟工作的重點任務的第二項也是科技創新,這和去年是一樣的。但是可能從過去更重技術突破轉向涵蓋了行業、人才、科技創新中心的建設等等更多的方面。那麼,會議對於科技創新進行了多方面的部署,您認為用意是什麼?
陳文玲:今年特別突出的就是科技創新,一是要培育我們的創新策源地,特別提出建設北京、上海、粵港澳大灣區國際科技創新中心。而且北京是向整個京津冀延伸,上海是向長三角(延伸),這也就意味著我們三個世界級的城市群,將成為我們國家的創新策源地和創新高地與戰略要地。這是國家一個非常重大的佈局。
在國家的重大區域規劃裏邊,粵港澳大灣區、京津冀協同發展,還有長三角一體化,都是要把這三個地區打造成世界級的城市群。今年特別明確提出來,這三個地區要打造國際科技創新中心。現在粵港澳大灣區已經形成了科技創新走廊,從香港到廣州,到珠海,再到澳門這樣一條科技創新走廊。上海也打造了G60科創走廊,就是從上海開始的,長三角60個城市科技創新長廊。京津冀也有很多的教育資源、創新資源。所以,這三個城市群能夠成為我們的國際科技創新中心。這是非常重要的一個大的佈局。當然這個佈局是在我們已有的基礎上,把存量和增量結合起來。
第二個實際上我們要更注重培育新質生産力,包括對我們的傳統産業的轉型升級,也包括我們的戰略新興産業。科技創新實際上就是把人、教育、科技産業融為一體。在“十五五”規劃中,其實就把教育和科技創新做了一體的五年的規劃安排。2026年是五年規劃的第一年,我覺得實際上就在為未來的五年規劃打基礎。
相關連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