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網：中國訪談，世界對話。歡迎您的收看！11月14日，國家主席習近平乘專機抵達美國舊金山，應邀同美國總統拜登舉行中美元首會晤，同時應邀出席亞太經合組織第三十次領導人非正式會議。中美元首會晤在國際上引發廣泛關注。如何看待此次外交活動，如何判斷中美關係未來走向，就上述問題，中國網《中國訪談》節目特別採訪北京大學的賈慶國教授。

全國政協常委、北京大學國際關係學院前院長/教授賈慶國。（韓琳 攝）

中國網：賈老師您好！歡迎您做客中國網《中國訪談》節目。

賈慶國：謝謝。

中國網：此次中美元首會晤，習近平主席指出，歷史是最好的教科書，現實是最好的清醒劑。如果結合中美兩國交往的歷史，我們該如何理解前半句？

賈慶國：我想“歷史是最好的教科書”，從歷史的角度來看，中美兩國要是合作的話，兩國都會因此受益；如果對抗的話，兩國的利益都會受損。所以從這個意義上來講，中美兩國是合則兩利，鬥則兩傷，所以這個歷史的教訓雙方都應該汲取。

中國網：那麼後半句有比較強的現實針對性，根據現實中目前存在的重大問題來看，中美有哪些方面需要解決這些問題，能夠緩和中美之間的關係，尤其是美國需要在哪些方面改弦易轍呢？

賈慶國：現在中美面臨很多問題和挑戰。一個是經濟上，現在關係受到相當大的衝擊。美國對中國還在實行特朗普時期強加給中國的進口商品的高額關稅，中方也採取了一些反制的措施。這個直接影響到兩國經貿關係的發展，在相當大程度上也傷害了兩國人民的利益。

第二是在南海、台灣海峽，兩國的軍用飛機、軍艦經常近距離接觸，越來越頻繁地近距離接觸，大幅增加了兩國出現意外事件導致軍事衝突的可能性。中美兩國都不希望發生自己不想打的戰爭。這是兩國現在面臨的一個很大的問題：怎麼去避免兩國因為意外事件出現戰爭的可能性。

第三是兩國在台灣問題上、在人權問題上，在一些其他的問題上，現在這些問題有進一步發酵的趨勢，怎麼去管控這些問題，不要讓這些問題影響到兩個國家的根本利益和關係發展的前景。這些問題都需要兩國認真地去面對，怎麼去找出管控分歧的方案，如果能夠推動這些問題的緩解當然更好，如果暫時達不到，至少管控它們，不要讓它們導致中美之間出現更大的衝突和對抗。

中國網：習近平主席在與拜登總統會晤時提出共同努力澆鑄中美關係的“五根支柱”，那該如何理解“五根支柱”這一提法？

賈慶國：我想這“五根支柱”涉及到中美關係的幾個非常重要的層面。一個是認知層面，雙方都需要正確、全面、客觀地認識對方。雙方的關係非常複雜，對方有對方做事情的各種各樣的考慮，雙方都需要正確地認識對方，在這個基礎上去務實、建設性地去管理兩國的關係。還有後邊提到的那幾個支柱，涉及到管控分歧，跟這個認知有直接的關係。分歧肯定是有的，不同的國家就有不同的利益，它就有分歧，關鍵是怎麼去管控分歧，不讓分歧擴大，然後影響到兩國的根本利益。

還有就是要承擔責任。兩國都是大國，要承擔責任大國的責任，包括在氣候問題上，在一些全球治理、面對全球治理的挑戰方面應該加強合作，而不要受到兩國間一些問題的影響。

最後是要推動人文交流。推動人文交流雙方都需要做更大的努力。因為國之親在於民相交，民間交往、民間的友好感情是兩個國家發展關係——就是建設性關係的基礎，兩個國家都有責任去推動兩國的民間交流，使兩國的關係建築在一個更加穩固的基礎之上。

中國網：您剛剛也提到了由認知帶來的分歧，我們也能感覺到兩國在思維方式上是存在一定文化差異的。比如説中方可能更著眼于宏觀的戰略層面，而美方可能更側重於微觀的具體事情，那麼您是如何看待這種文化差異帶來的這種認知上的分歧呢？

賈慶國：我覺得兩國面對問題、怎麼去解決問題的思路確實是有差異的，當然這種差異更多的是宏觀和微觀這種權衡的側重不同而已，不是説中國光關注宏觀，不關注具體問題上的合作，而美國不關注宏觀，光關注具體問題上的合作，不是完全這樣。但是，側重是不一樣的，中國比較強調要搞好關係首先得有一個框架，有一個認知框架，有一個共識在宏觀層面上，然後我們才能解決具體的問題。美方覺得如果我們不解決具體的問題，我們怎麼去建立宏觀的框架，特別是雙方的信任？美方認為我們需要在有共同利益的基礎上開展合作，通過具體的合作來構築信任的基礎。所以雙方雖然有側重，側重點不同，但是雙方可以通過這種溝通協商來平衡，在宏觀建構和微觀處理之間找一個平衡，來處理兩國的關係。

全國政協常委、北京大學國際關係學院前院長賈慶國教授接受中國網記者專訪。（韓琳 攝）

中國網：您如何看待此次會晤的成果，有哪些成果讓您覺得印象深刻或者較為突出？

賈慶國：我印象比較深刻，認為非常重要的，一個是恢復兩軍交流，我覺得這個非常重要。剛才也談到兩國的軍艦軍機近距離接觸的頻率越來越高，出現事故的可能性也越來越大，在這種情況下怎麼去避免出現意外的軍事衝突，從而導致兩個國家打一場自己根本不想打的戰爭，而且這種戰爭可能是極具災難性的。這是當務之急。中美應該通過這種軍事交流、通過這種對話磋商來最大程度地避免兩國因為意外出現的軍事衝突和戰爭。

第二是人文交流，我覺得人文交流太重要了。我現在在北大也是中外人文交流研究基地的主任，一直在從事這方面的工作。剛才也談到了“國之親在於民相交”，我們這種不斷的交流，一是在民間營造一個支援兩國發展建設性合作關係的氛圍；二是通過專家學者對話，可以有助於澄清雙方在一些問題上的立場、觀點和政策，從而避免出現誤判。雙方的學者也可以通過二軌的交流探討雙方解決問題和加強合作的這種可能性，向各自的政府提出一些意見和建議。所以，民間交流也是非常重要的。

當然這次會議在很多方面都達成共識，那些方面也很重要，只不過我比較關注這兩方面的問題。

中國網：我們在此次元首會晤之前就提出了“重返巴厘島，通往舊金山”的説法，現在又提出了“舊金山願景”的説法，那我們該如何理解這個問題？

賈慶國：我想巴厘島會晤共識，當時提出的一些想法可能更多地關注那個時期我們面臨的問題，那個時候面臨的問題是雙方的交往都斷了，好像中美兩個大國的關係只能靠兩國元首去維護了。兩國元首之間的這種交流應該是維護兩國關係最後的防線，而不是前線。所以巴厘島會晤實際上在一定程度上改變這種情況，儘快恢復兩國之間這種正常的對話交流的管道和機制。

到舊金山這塊，實際上在這個過程中，雙方做了很大的努力，雙方在部長級層面上的這種對話和交流開始建立起來了。舊金山會晤實際上在一定程度上是肯定和鞏固前期發展的成果，這是一個方面。

還有，巴厘島會晤共識其中一個就強調雙方需要積極推動兩國間的人文交流，當時是一個願景，現在就變成一個可以操作的事情。因為當時還處於疫情管控期間，現在就可以實地操作了。當然這個“舊金山願景”，我想主要指的還是經過這些努力，克服了種種困難，雙方走到了今天這一步，未來可能要把前期的成果給它進一步鞏固住，使得這個關係能夠穩下來。同時，為未來的合作創造更多的機會和條件。這次舊金山會晤實際上在這方面做了很多的工作，剛才也談到我們達成了20項共識，應該説這些共識給未來我們兩國關係的發展指明瞭方向，提出了願景，這是兩國都可以期待的。

中國網：關於如何推動巴厘島會晤共識，特別是美國方面提出的承諾，比如説經濟方面，美國重申不想與中國脫鉤，但實際操作起來美國是不是需要做出一些行動上的改變，您認為美國會做出這些改變嗎？

賈慶國：過去美國的政策可能給人的印象更多的是脫鉤，特別是特朗普執政後期，實際上他在積極地推動脫鉤。拜登上臺以後，這個關係稍微穩定了一些，但是還是處於一種好像在脫鉤的那種情況。但是後來拜登政府就開始提出來“我們不是想脫鉤，我們是想去風險”。如果説去風險，嚴格意義上來講也可以接受，因為所有的國家在開展對外經貿關係、科技關係的時候都有這個去風險的政策，關鍵在於去風險需要一個很好的界定、很好的限定，不能擴大化。所以，對於雙方來説，可能這是一個怎麼去界定脫鉤、去風險，怎麼去真的實行一個合理的去風險的政策，這是一個挑戰。

希望隨著兩國關係的穩定，經過雙方的進一步努力，能夠在這方面，就是在合理地去風險這方面，把去風險的政策做更加嚴格的界定這方面達成共識。

中國網：剛才我們也提到雖然達成了多項共識，但是在國家安全、軍事以及臺海問題上，中美雙方還是存在著一定的分歧。美方一直希望的是建立“護欄”，其實也就是規則。有網友評論説，美國人説的“護欄”就是“我可以做損害你的事情，而你不得反抗”。您是如何看待這個問題的？

賈慶國：畢竟美國派軍艦派飛機到我們的沿海從事軍事和間諜活動，這對我們是構成威脅的，因為我們沒有到你那兒去。當然你説我有權到你那兒去，但是我現在沒有興趣。那你到我這兒來，你感覺到不安全，要求我們跟你建立“護欄”，好像有點過於霸道。但是換一種思路來看這個問題，就是有沒有必要防止兩國軍隊在近距離接觸的過程中可能出現意外衝突，導致兩國出現戰爭？我覺得還是有必要的。實際上兩國在過去也就這個問題進行談判，達成過一些共識，曾經有協議，就是來規範兩國海上接觸包括空中接觸這方面的行為規範，目的就是為了避免出現意外的軍事衝突。因為中美兩個國家不光是大國，還是核大國，如果它們因為意外出現軍事衝突導致戰爭的話，那意味著雙方的毀滅，而不是誰贏誰輸的問題。所以，建立“護欄”還是必要的。但是美國也不應該大老遠地派軍艦和飛機到我們的這個沿海來從事軍事上的活動。

中國網：不能雙標，不能光有美國人自己的“護欄”。

賈慶國：對，中國也需要繼續反對美國在臨近我們的海域，雖然是公海，舉行軍事上和間諜方面的活動。當然美國説，我有權利這麼做，因為國際法主張公海航行自由。當然，按照國際法，你可能有權利，你的軍艦飛機可以從這裡過，但是你不能從事針對中國的軍事上的活動，同時又搞間諜活動來針對中國的話，那就不是一個簡單的自由航行了，那就是有針對性的軍事挑釁了，在這方面中國是要堅決反對的。

但是，這並不等於説我們不需要建立“護欄”，這是兩碼事。這個“護欄”是防止我們出現意外的軍事衝突，美國不安全也好、中國不安全也好，雙方由於這種近距離接觸導致軍事衝突甚至戰爭的話，這是兩國都不能允許的。

中國網：也是全世界人不願意看到的。

賈慶國：對。

中國網：感謝賈老師為我們分享您的精彩觀點。

（本期人員：編導/文案/攝影：韓琳；主持：裴希婷；攝像：董超/劉凱；後期：劉凱；主編：鄭海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