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網：“中國訪談·世界對話”，歡迎您的收看。8月15日，阿富汗塔利班武裝佔領了阿富汗首都喀布爾，美軍倉皇撤離。至17日，阿塔重新執掌阿富汗政權已成定局。阿富汗的局勢變化之快引起舉世震驚，未來如何發展更讓全球矚目。中國網特邀中國社會科學院亞太與全球戰略研究院副院長葉海林對阿富汗的局勢進行解讀。

中國社會科學院亞太與全球戰略研究院副院長葉海林做客中國網訪談間。（ 劉楨珂 攝）

中國網：葉院長您好！非常感謝您做客中國網《中國訪談》。

葉海林：謝謝！

中國網：阿富汗塔利班曾于1996年掌握了全國政權，時隔20多年再次捲土重來，重新掌控了阿富汗的政權。那麼在您看來，此次阿富汗塔利班為何會如此之快地控制了阿富汗的首都喀布爾，並掌握了國家政權？此次阿塔的勝利可以説是“民心所向”嗎？

葉海林：我們可以看到，此前阿富汗塔利班一直深耕在農村，也就是説即使在“多哈協議”（注：指《美塔和平協議》）沒有簽成之前，塔利班也掌控了國內大部分地方。阿富汗本身就是個農業國家，留給阿富汗政府和美軍的就是這些重點城市，像喀布爾、馬扎裏沙裏夫、坎大哈、赫拉特等地方。也就是在那種情況下，塔利班是事實上控制了全國大部分區域的，但是它缺乏攻堅能力，也沒有駐守大城市的戰鬥力。所以，塔利班一直沒有對城市進行過威脅。

那麼阿富汗是一個城鄉二元結構非常明顯的國家，城裏人和鄉村人口之間，無論是生活習慣，（還是）價值觀，包括這種政治傾向，其實差別是非常非常大的。雖然説塔利班在農村的掌控能力更強，但並不等於塔利班在全國的掌控能力就都一樣強。農村人口中很多人對塔利班是支援的，但城裏的市民對塔利班一般來講還是有很大憂慮的，因為畢竟塔利班的生活方式和城市有相當大的距離。

儘管如此，我們還是要看到，考慮到阿富汗農業社會的這樣一個現實，塔利班佔據了農村，具有很大的把握，能夠動員起相當的民眾去支援自己。這是塔利班的一大優勢。

第二個，我們要強調的一點，就是阿富汗的政治傳統，就是阿富汗人對所有的外來干涉是非常厭煩的，可以説不喜歡。反對任何外來干預，維持自己國家的獨立。這一向是阿富汗的一個民族傳統，幾百年來是這樣。當年達烏德政權時期、阿明政權時期，對蘇聯是這個態度，後來在卡爾扎伊時期，實際上對美國也是這個態度。

塔利班恰恰是佔到了這一點，就是塔利班高舉著反美的旗幟，使得在阿富汗的諸多力量當中，塔利班顯得很有道德號召力和政治合法性。這個事情與塔利班的宗教信仰包括在宗教方面的原則和立場關係並不是很大，它主要一直在20年內舉著這個反美的旗幟，使得塔利班在阿富汗國內政治當中具有一種天然的道義感召力，就是它能夠代表阿富汗反抗外國干預、外國侵略的傳統。

第三個，當然我們就要強調一點，這個事情跟美國是有直接關係的，跟阿富汗政府其實沒有什麼關係，就是美國在阿富汗20年間對阿富汗政府的扶持，始終是以美國的軍事力量來為後盾的。那麼一旦美軍從巴格拉姆基地撤退——從2021年7月2號美國放棄巴格拉姆，美軍斥巨金打造出來的這支安全部隊，30萬人的武裝力量馬上就沒有了任何士氣。一個沒有美軍保護的阿富汗軍隊不會作戰，這個是塔利班在軍事上獲勝的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這種不會作戰，一方面是能力上的，就是裝備和訓練水準上，雖然裝備可能很好，但是訓練水準跟不上；更重要的一點是士氣上的，就是阿富汗政府軍的安全部隊，對於美軍撤退，尤其是以這樣的一種方式撤退以後，感到非常的迷茫。這種情況下，無論是帶兵的軍官還是普通戰士，都沒有意願再跟塔利班作戰。

所以，我們要注意到一點，這次塔利班席捲全國沒有一個地方發生過激烈戰鬥，可以説在所有的地方，塔利班連打都沒有怎麼認真地打過。當然，這也就為塔利班日後的執政，包括真正地在全國去掌控政權留下了一個非常大的隱患。

中國社會科學院亞太與全球戰略研究院副院長葉海林做客中國網訪談間。（劉楨珂 攝）

中國網：我們很多網友比較關注的一點就是，其實在20多年之前，我們對塔利班政府執政印象就是它有極端主義以及非常野蠻的一面，包括它和基地組織是有所勾結的。那麼在這20多年的歷程當中，它是有所轉變嗎，所以才獲得了國內民眾的支援？

葉海林：我們很難説塔利班到底多大程度上獲得國內民眾的支援，因為阿富汗又不是一個選舉社會，我們很難用所謂的“民眾支援率”來衡量誰的政治力量更有合法性，這也是一個不符合阿富汗政治現實的分析視角。

但我們確實能感受到，20年來，塔利班的變化是非常大的。20年前的塔利班，我們説一方面是比較執著于自己的意識形態，特別是極端保守的普什圖瓦裏，就是所謂的“普什圖價值觀”；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它沒有執政經驗，所以，塔利班在處理很多問題的時候，對國際規則，對國際政治、大國之間的博弈以及對怎麼治理國家，它其實是沒有概念的。很多事情，塔利班做出的一些讓人匪夷所思的舉動，更多地來説只是因為他們不懂得怎麼來治理國家。

20年以後，我們看到塔利班至少在三方面有非常大的變化。

第一方面，塔利班的政治水準應該説有很大的提升。阿富汗內戰或者阿富汗國內的政治形勢從來都是九分政治一分軍事，阿富汗戰場上誰能打贏，靠的是戰場外的談判，而不是戰場內的你死我活。往好了説，這叫“阿富汗人不打阿富汗人”，其實更多地來講就是阿富汗的軍閥都是可以交易的。所以，這一次塔利班在奪取政權之前做了非常充分的政治上的運作，包括説服了絕大多數軍閥站在自己這一邊，像伊斯梅爾汗等等這些人，他基本上在自己的核心控制區都是一槍未放就宣佈轉成支援塔利班。這個説明塔利班的這種政治上的縱橫捭闔的能力強了很多。

第二就是塔利班的紀律意識有明顯的變化。進城之前塔利班已經做到“約法三章”，並且明確地表示説我不報復任何人，這對於穩定城市的人心是起到很大作用的。

第三，我們説塔利班的外交能力，塔利班現在非常清楚地知道，國際社會對它的憂慮是什麼。所以，在它搶佔喀布爾之前，就反覆通過各種渠道跟全世界去講，他們不會允許任何人用阿富汗的領土去危害其他國家。這個政治表態它能不能做得到是另外一回事，但顯然塔利班是認識到了，如果這個表態不做，那麼塔利班的國際空間是打不開的。

所以，我們可以説，至少到目前這一刻，塔利班的這種政治領導藝術有了脫胎換骨的變化。當然，也要看到，領導層認識到了問題之所在和最後塔利班作為一個政治軍事集團，能夠把這些東西付諸實施，真正地進行徹頭徹尾的改造，是兩個概念。塔利班也有它自身結構上的問題，使得它很難真正地像它現在的領導層意識到的那樣要進行徹底的改造。

中國網：我們再來看看阿富汗政府這邊，那麼就20年來的執政表現來看，您怎麼看他們在執政期間的表現，為何如此不堪一擊呢？

葉海林：如果阿富汗現政權的執政是無懈可擊的，那麼塔利班絕對不可能在40天內就拿下首都，這個是毫無疑問的，一個最簡單的辯證法告訴我們這個道理。但是對於阿富汗政權，我們也要做個兩分法：第一就是阿富汗伊斯蘭共和國政府時期，還是盡可能地想為阿富汗民眾提供一種基本的公共服務，只不過這個服務的效果可能非常差。

那麼另外一點就是，阿富汗伊斯蘭共和國政府時期的很多想法還是很有想像力的，比如説要發揮“亞洲之心”，就是HOA的“Hot Asia”這樣的一些地區經濟發展合作構想。但這些想法一般都變不成現實，就是阿富汗政府缺乏有效的執行力。

那這個也很正常，因為每一個阿富汗人，包括它的政府官員都知道，這個政府離開了美國一天都撐不下去。實際上我們看到美國撤退以後，它也真的沒撐多久。這恰恰是為什麼伊斯蘭共和國政府30萬之眾的軍隊都對付不了六七萬人的塔利班的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大家連它的自己人都知道，它所服務的對像是美國。

所以，前兩次阿富汗總統大選的時候都有這樣的一句話，就是卡爾扎伊退任以後，加尼第一次當總統的時候，阿富汗人就公開地講：阿富汗總統只需要一個人投票贊成就行了，這個人是美國人。實質上就是阿富汗國內老百姓投誰不投誰無關緊要。

那麼有這樣的認知，阿富汗伊斯蘭共和國政府這種國內執政的合法地位被老百姓的認可度就可以想像了。我想這是一個根本的問題。特別是在阿富汗這樣一個有著根深蒂固的對外國勢力的這種拒斥傳統的國家，伊斯蘭共和國政府背著這麼一個“美國傀儡”的形象，它幹什麼事兒都會陷入所謂的“塔西佗困境”，那麼使得無論是好事兒還是壞事，它最後都辦不成。

（本期人員：編導/文字：韓琳；主持：佟靜；攝影： 劉楨珂；主編；鄭海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