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開放40年】作家何建明:把今天的中國故事 講給世界聽
 
時間:2018年9月29日
嘉賓: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 何建明

導視:改革開放40年來,中國當代文學深度融入世界文學,“走出去”的步伐越來越快,對世界文學的影響力也越來越大。目前,中國當代文學出版數量位居世界前列,同時,網路文學蓬勃發展,創作者人數達1400萬。中國文學作品創造力、生産力的解放程度在世界上首屈一指。40年來,中國文學這本厚重的史冊譜寫出了怎樣的傳承與創新、改革與發展?本期節目,讓我們跟隨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何建明,回顧中國文學走過的四十載崢嶸歲月,一起觸摸時代的脈搏,感受文學的力量。

圖為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何建明 攝影/楊楠

中國網:何主席,您好!感謝您接受中國網的採訪。文學可以説是時代精神的風向標,也承載著文學史家們所説的,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文學的歷史使命。那麼在您看來,改革開放40年來,中國文學可以劃分為哪些時代?又有哪些鮮明的時代特徵呢?

何建明:你剛才講非常對,每一個國家、每一個民族的文學總是跟它的時代緊密地結合在一塊。我感覺中國40年改革開放,文學經歷了三個時代:早期是剛剛解鎖,一直到90年代初的時候,那個時期以新時期反思文學為主,主要是對文革的反思;90年代初一直到本世紀2005年前後,這十多年的時間,我覺得是我們在探索和摸索的階段;後面這十幾年時間我覺得又進入了一個全新的時代,這三個時代非常的明顯。

我們可能年紀大一點的就會説第一個新時期,這段時間文學發展非常繁榮,而且我們記憶非常深,為什麼?“文革”結束以後就像火山一樣爆發了一種文化、文學,文學在這個過程中,體現的是時代的先聲。所以那段時間大家對文學的熱情、嚮往和社會給他們的崇拜,以及文學帶給社會的影響力是空前的,所以這一段時間應該是出了一大批文學的好作品,也是奠定了中國改革開放40年來的文學基礎。什麼基礎?就是説作家説自己想説的話、寫自己想寫的作品,呈現的是一種民族的希望。

90年代初一直到本世紀初,那十幾多年時間是一個探索期。什麼探索?就是傳統文學到底是不是唯一的方向,新的文學方向在何處?是中國的、本民族的?還是國際的、世界的?在這個過程當中,其實中國的文學界經歷了非常痛苦的增長,迷盲的選擇。

中國網:摸索期。

何建明:對,這段時間我認為是一個調整時期。那本世紀初開始的這10年到15年,我認為中國的文學方向非常清晰,使我們研究出一條清晰的道路,我們要吸收外部的先進文化,包括它的寫作方式,但是更多的還是本民族的文學為主體,特別是要融合國家的發展、時代的需要、人民的心聲,(沿著)這樣的方向走。

中國網:其實就像您介紹那樣,中國文學在這40年中其實從來沒有停下過前行的腳步,也逐漸越來越有自己的特色了。這種傳承和堅守可以説不同的時代都有所保留和改變。在您看來,這40多年中國的文脈是如何延續的?如何保持它的生命力?又發生了怎樣的改變呢?

何建明:我覺得中國的文學、文化,實際上也就跟我們中華民族的歷史緊緊的連在一塊。我們國家的文脈非常深厚,不管是從哪一種方式,詩歌還是小説,我們都可以找到它的源頭,幾千年前都可以。從《詩經》一直到《論語》,一直到屈原的作品,到司馬遷的《史記》等等,我們都可以找到它的文脈。

那麼近現當代,我們可以看得到,像巴金、老舍等等繼承了中國當代的社會主義文學,或者是當代作家、主流作家,繼承了前輩大作家(的文脈),他們遺留下來或者是傳承下來的這些作品,所以中國的文學作品我覺得是非常清晰的。是什麼概念呢?就是説我們立足於我們本民族土地,我們的國家在奮進和發展,向著一個好的方面發展,那麼我們的文學也是跟著這種潮流在走。

文脈和我們的血脈差不多,人有悲歡離合,文脈也有這樣的現象。所以今天的文脈我認為,是新中國最好的時期,它是什麼呢?方向明確,我們寫作者的自信、能力強了,然後我們産生的文學作品的血脈力量也比以前強了。

中國網:今年是改革開放40週年,何建明的文學創作也剛好走過了40年的歷程,與我國改革開放歷史進程緊密關聯,構成我國改革開放歷程的生動報告:《落淚是金》引發全國性的關愛貧困生熱潮,《中國高考報告》引發中國教育改革大討論……作為當代中國報告文學的領軍人物,何建明曾3次獲得魯迅文學獎,4次獲得徐遲報告文學獎,5次獲得中宣部精神文明建設“五個一工程”獎。何建明以其強烈的社會責任感和使命感,塑造時代英雄,抓住最能反映人心的事件和時代的閃光點,真實記錄了社會發展過程中與人民群眾生活和命運息息相關的重大事件。

圖為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何建明接受中國網《中國訪談》專訪 攝影 /楊楠

中國網:您的第一部作品是1978年發佈的,也是改革開放拉開序幕的那一年。您的作品連起來譜寫了一首改革開放的交響曲,改革開放對您的文學創作、生活,都産生了怎樣的影響?

何建明:我們趕上了這個時代,我覺得非常幸運。改革開放如果説1978年開始,那我正好從那個時候開始寫作,或者説可以朝著一個比較明確的方向去做。在這之前,小時候也會對文學有愛好。1978年因為受《哥德巴赫猜想》的影響,我到部隊裏面工作,當時是搞新聞,後來有了先進人物,我認為人民日報、新華社都發稿子,還是不夠。這個人非常有意思,我自己又愛好文學,所以我把他寫成一部30000多字的作品。也不知道是什麼作品,反正是當作一部自己比較喜歡的作品。那時候我部隊在湘西,我寄到了北京,沒有認識的人,北京也沒來過,寄給了茅盾當主編的雜誌,過了幾個月發表了,而且當時還給了我一個獎。那時候才23歲,我就知道了,文學是這樣。所以從那個時候開始一邊工作、一邊寫作,是非常清晰的,這一走走了40年,正好是改革開放的年頭。所以我的生命、我文學的生命都是跟這40年緊密的連在一塊。我在這個過程中吸取了時代的養分,非常充足,至今仍在不斷的享受時代給我的養分,所以感到特別幸運。這是我們中國作家獨有的優勢,也是我個人生命當中最重要的地方。

中國網:您的代表作品包括《國家》、《根本利益》、《落淚是金》等等,其實都是展現了國家的進步,社會的變遷,可以説從某種程度上來講,是國家發展的側影了。您是如何在創作過程中捕捉我們時代的閃光點的呢?

何建明:我覺得我們中國發生了什麼事,人們在這個歷史過程當中的情感世界是什麼樣的,這是我們中國作家要完成的。在任何一個國家和民族,作家特別是主流作家都是承載著這樣的使命。而中國的作家,特別是當代作家,我覺得更應該承擔這樣的使命,因為中國改革開放我們都能感受到,這40年當中完全是翻天覆地的變化。

我第一次到北京,還是在1980年,那時候北京連立交橋都沒有,西直門那個立交橋是一個井字形的。你看看現在,才30多年時間,高樓大廈,到處是立交橋,每家每戶都可以開上汽車,所以這種變化在世界文明史當中是很少的。我們感受到了或者説我們生活在這個時代,那我覺得每天、每時國家在發生新的變化和那種偉大的成果在激蕩和激勵著我們,所以作為中國的當代作家,我覺得我特別高興,或者説我也正在書寫這樣的作品。之所以有這樣的成果,也是這個時代和這個國家給予我們的。

中國網:您的很多作品都被稱為國家敘述,體現了對這個國家發展的憂患意識,也體現您對國家深厚的情誼。在您的報告文學創作過程當中,能不能給我們分享一下創作過程中的小故事和一些難忘的體驗?

何建明:那這個太多太多了,大故事、小故事都有。我自己寫了40年,出了幾十本書,小到什麼?可能是路邊的一個普通的老百姓,他讓我感動,他讓我去書寫。比如説有一個天津的叫白芳禮,也是在20年前,我到天津去採訪,就是《落淚是金》當中的一個主人公。我下了火車,在火車站旁邊,我正在等車的時候,看到廣告牌後面有一個老人家,坐在燈下,手上流著血,我就過去問他怎麼了。他説我昨天晚上蹬三輪車,有一個小偷來偷我的東西,然後我不讓偷,結果他打了我的手,後來這個老人給我講了他自己的事。這個老人退休以後,為了援助天津大學的貧困大學生,他自己蹬三輪車在火車站拉客,賺了二十幾萬塊錢,給了這些學生,而他自己就吃住那個廣告牌的後面。我當時非常感動,我正好在寫貧困大學生的題材。白芳禮老人家,就進入我的書,若干年以後,他成了感動中國的人物。

這是小人物啊,大的事件就更多了。我把它呈現出來,用文學的形象呈現出來。那我覺得這是我的任務,這是我的使命,這也是我的事業和我最開心的事。

中國網:可以説您真實地記錄了我們這個時代中的一些大人物、小人物,但是他們又是有血有肉的人,所以説很溫暖,給人們帶來無限的感動。

何建明:是這樣的,因為文學有它的獨特的功能。前幾年,我作品《國家》的部分內容改編成《戰狼2》。我們在新聞上看到了利比亞撤離,4萬人回到我們祖國,這裡面的故事多得不得了,而且特別精彩。當初我書寫的時候發現真是激情澎湃,可以寫個好萊塢的大片,我自己當時就有這種願望,後來也確實完成了這樣的基本使命。

中國網:2011年2月,因利比亞局勢突變,從2月22日開始,中國政府共動用91架次中國民航包機、35架次外航包機、12架次軍機,租用外國輪船11艘、中國貨輪5艘、軍艦1艘,耗時12天,將身處利比亞戰亂中的35860名中國僑民全部安全撤離。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著名作家何建明在其報告文學作品《國家——2011中國外交史上的空前行動》中,通過“戰亂”“撤離”“回家”三大篇章,詳細講述了這次中國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海外撤僑行動。2017年,由《國家》改編的國産動作大片《戰狼2》上映,利比亞撤僑首登大銀幕,就登頂票房冠軍。

當然類似這樣的作品、這樣的事件,如果説我們讓它一閃而過,沒有用文學的形式把它呈現的話,它過了就過了。但是如果把文學的作品寫好,讓普通的老百姓能記住這個事件,用藝術的形象來把它記住,它的意義不一樣。

另外,它起了一個非常重要的作用,就是激勵與鼓舞我們的人民、我們的民族,跟著我們這個時代,跟著黨,跟著國家一塊前進。從這種藝術形象當中來激勵自己,來提升自身,來推動、引領和發展我們的國家和民族,這是文學的一種獨特的功能。所以我們這些人的存在,和我們的價值,可能都體現在這一方面。

圖為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何建明 攝影/楊楠

中國網:就像是您在一篇作品中提到那樣,能夠記錄這個時代,是您的慶倖,也是您的安慰。回顧這40年來,可以説對中國文學産生最大的影響的便是網際網路技術進入到了文學的世界,目前網路文學迎來蓬勃發展的時代。您怎麼看待網際網路或者説網路文學對於中國文學所産生的影響呢?

何建明:文學講究的就是自由的發揮,天才的創造是要有一種環境的,而一個很好的天才,你給他霹靂啪啦幾悶棍打下去的話,他可能慢慢的失去了天才原本的勃發、朝氣。網際網路給我們提供這樣的機會,就是人人可以在同一個平等地位上,進行有自由度的創作。網際網路帶給的中國網路文學的發展,在全世界是沒有的。

這也體現了,一方面我們國家確實強大了,我們的寫作的自由度也高了。另外,它可以提供很多好的文化精品。我是這麼認為的,我們現在的傳統文學,就像是我們人工的建立起來的一個花園,你(種)什麼樣的花,它就可以産生什麼樣的花。但是網際網路的網路文學,它就是在野地裏,自然狀態蓬勃生長出來的鮮花,這個鮮花看上去不太整齊,但是你知道出來以後有的是好種子,因為它吸收了陽光和養分,跟你在花房裏的不太一樣。所以我覺得這兩者都有不同的優勢。

中國網:作為我國文化産業的重要組成部分,網路文學近年來實現了快速發展,深受廣大讀者喜愛。截至今年6月底,我國網路文學讀者規模已突破4億。經過20年發展,網路文學不僅有效適應了社會閱讀需求的新變化,成為廣大網民喜聞樂見的新興文藝樣式,而且有效拓展了文學創作傳播新空間,成為文學愛好者新的精神家園。《2017中國網路文學發展報告》顯示,截至2017年底,我國網路文學創作人群已達1400萬人,國內45家主要網路文學網站原創作品總量達1600多萬種,網路文學市場規模為129.2億元,同比增長35.1%。

何建明:所以總而言之,中國是一個非常大的國家,我們參與寫作和願意寫作的人越來越多的,這是一個好的現象。我認為中國不少於1000萬人在寫自己的文學作品,這就是中國了不起的地方。世界沒有一個國家,像中國當代如此多的人,在參與文學或者自覺的參與文學,這種潮流是沒有的。這也是我們中國今天享受了,或者説改革開放帶來的一種特別好的現象。

中國網:可以説網路空間為文學創作提供了一片沃土,降低了文學的準入門檻,培養了很多優秀的青年作家。

何建明:是這樣的。另外我覺得,未來的時代是年輕人的時代。對一些不好的作品,需要一定的引領;好作品,讓它有充分的空間,讓它成長,讓它發展。

中國網:改革開放以來,隨著中國經濟的快速崛起,中國國力的日益增強,中國的文化也正在逐漸被世界重視,中國的文學也以前所未有的姿態引起世界的關注。從2012年莫言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到2015年劉慈欣憑藉科幻小説《三體》擒獲世界科幻文壇最高榮譽雨果獎,再到2016年曹文軒摘得兒童文學的“諾貝爾獎”——國際安徒生獎的桂冠……一個又一個中國作家,在國際文壇實現“零的突破”。中國作家頻頻拿獎,在某種程度上大大提高了中國文學的“國際能見度”,吸引了更多國際目光,讓世界看到更多優秀的中國文學作品。

中國網:隨著改革開放的發展,中國與世界的交流也越來越多,我們回憶改革開放初期,那時候所謂的中國文學走向世界,可能是更多的引進國外的文學作品,很少有中國作家真正的走出去。而當下越來越多的中國作家真正的走到世界上,站在世界的舞臺上,與世界級的作家進行文學創作的交流。我們也看到,現在全球各地的書展上都有中國作品的專區,是非常的喜人。您怎麼看待這40年來,我國中國文學,包括中國的文學作品,在世界文壇上影響力的變化?

何建明:你講的非常對。其實中國的文學一直是非常不錯的,在世界文學史當中,它的地位應該説是非常好的。但是因為我們國家原來比較封閉,改革開放以後,我們的國門敞開了,敞開以後,那麼世界對我們中國的認識事實上也是不斷的、逐漸的在産生變化。

那麼在初期的時候,我們文革剛結束的時候,實際上西方世界對我們中國的文學和文化,包括整個國家它是不太認可的。它認為就是意識形態、社會主義,它有一種概念化。那到了90年代開始,慢慢的我們國門打開了,他發現中國的社會不像他們想像的那樣封閉、那樣落後。其實中國確實是一個了不起的民族,我們的文化也是如此燦爛,我們的經濟發展也是這樣。越到現在,外國對我們中國的興趣程度是越來越濃。

兩方面原因,第一方面確實我們中國強了。另外,我們中國的文學本來就不差,只是世界對我們了解的不夠。現在莫言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是一種證明。但是我們可以這麼説,或者是自信的這麼説,中國文學的水準從來不比西方世界差,也許美國或者哪個國家有10個諾貝爾文學獎,但並不意味著它的水準就比我們高。現在差在什麼地方?就是我們還沒有被世界認識太多,或者説還沒有到位。一個莫言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是由幾個外國的翻譯,或者幾個出版商他們在推,可是我們還有很多很多的莫言,都還沒有做到。

所以一個國家的強大,會帶動著文學、文化的繁榮,而中華民族本身就是非常優秀的,只是我們的門開得不夠大。現在我們的門開大了,世界發現我們,我們也在發現世界。其實今天的中國故事,還要講給世界聽。我們在書寫的時候,有一種自覺和不自覺的意識,就是説今天話語的表達方式,應該是世界化的,中國的、本民族的,其實就是世界化的。我覺得現在我寫每一部作品的時候,都有這種感覺。既是給中國人看,但世界(其他國家的)人也感興趣,這就是我們今天的文學跟中國、世界的融合,走在一塊了。

中國網:可以説民族的就是世界的。

何建明:對。

中國網:那針對您剛才説的這種情況,中國作家在創造的時候,如何更好地、更積極、更理性來展現我們的文化自信?

何建明:自信非常重要,我覺得今天隨著我們國家的強大,加上我們自己民族悠久的歷史,我們的自信程度有了提高,這是好事,它使得我們書寫。

但同時,我們在自信的過程當中,我們還能清醒的看到,我們國家畢竟是一個發展中國家。

我們既要自信,同時要看到問題。我們不要浮躁,我們不要自以為是,我們要更多的靜下心來,沉得住氣,深深的紮根在我們民族的沃土裏邊,呼吸時代的這種養分,眼界要更寬闊的在世界視野當中,審視和看待我們自己的行為。然後再選擇我們創造的方向,我們才有可能創造出真正的,跟中國這樣一個國家相匹配的優秀作品。

中國網:既要腳踏實地,又要仰望星空。

何建明:是這樣。

中國網:謝謝何主席,感謝您接受我們的專訪。

何建明:謝謝。

(責編/主持:佟靜 攝影:楊楠 主編:鄭海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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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中國網
(本期人員——責編/主持:佟靜 攝影:楊楠 主編:鄭海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