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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一江碧水,漁民上岸路更寬(人民眼·大江大河這十年,蹲點村莊看巨變②)

時間:2022-09-30 08:40:34 丨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 丨 作者:王雲娜 丨 責任編輯:孔令瑤

引子

“銜遠山,吞長江,浩浩湯湯,橫無際涯;朝暉夕陰,氣象萬千”。煙波浩渺的洞庭湖,因范仲淹千古名篇《岳陽樓記》的記述,美了千年。

推窗望湖,劉靜用手機拍攝洞庭湖邊的一個尋常早晨:天邊絢爛的朝霞,與一湖碧水邂逅,宛若仙境。這條10多秒鐘的短視頻一發佈,就引來了許多網友的關注。

“與前幾年相比,如今的洞庭湖越來越美了。”劉靜説,變美的不只是洞庭湖,還有退捕漁民的新生活,“我們把生態養殖的翹嘴魚加工成風乾魚,然後在網上直播帶貨。去年,我在短視頻平臺上的銷售額有30多萬元。”

劉靜的家在湖南省岳陽市君山區錢糧湖鎮六門閘社區生態漁村,地處湖南東洞庭湖國家級自然保護區實驗區內。

悠悠長江水,南連洞庭湖。位於長江中游的洞庭湖,被稱為“長江之腎”。2018年4月,習近平總書記走進東洞庭湖國家級自然保護區巡護監測站,察看實時監測系統。總書記強調:“修復長江生態環境,是新時代賦予我們的艱巨任務,也是人民群眾的熱切期盼。”“絕不容許長江生態環境在我們這一代人手上繼續惡化下去,一定要給子孫後代留下一條清潔美麗的萬里長江!”

“共抓大保護、不搞大開發”。為了恢復母親河的生態,2020年1月1日起,長江流域的332個自然保護區和水産種質資源保護區全面禁止生産性捕撈;2021年1月1日起,長江流域重點水域“十年禁漁”全面啟動……

劉靜的父母、姑姑姑父以及堂弟兩口子曾經都是漁民。隨著長江流域重點水域禁捕補償制度的實施,六門閘社區76戶152名漁民于2019年底全部退捕上岸。

完善配套政策、開展技能培訓、發展風乾魚産業……隨著當地一系列舉措出臺,六門閘社區上岸漁民戶均收入由2019年的2.5萬元增至2021年的6萬元。日前,記者走進洞庭湖畔,探訪六門閘社區退捕漁民上岸後的新生活。

“洞庭湖是我們的棲身之所,也是謀生之地。前些年湖裏的魚變少、變小了,大家都知道,長江禁漁是對的”

架起三腳架,打開攝像頭,調好補光燈……劉靜手捧鋪滿風乾魚的竹簸箕,與父親劉平一同出鏡,在短視頻平臺上開始直播帶貨。父女倆聲情並茂,幾分鐘內便吸引了數百名網友觀看。

“在洞庭湖上撐船搖櫓大半輩子,哪會想到有一天當上主播、幹上電商。”劉平笑道。

將漁網一寸寸整理好,挽在左手臂彎,右手捻住漁網下端,再朝著順時針方向用力一撒,漁網畫出漂亮圓弧,撲進洞庭湖裏……如今,這樣撒網捕魚的場景,偶爾還會出現在劉平的夢裏。

劉平的父母生育了4個孩子,到劉平這一輩又生育了6個。一家三代人中,6人是建檔立卡漁民。劉平的妹妹劉淑珍最早當起漁民。1990年,20歲出頭的她,嫁給漁民汪武軍,開始用漁網編織一家人的捕魚生活。

劉平不願再過父母一輩的漁民生活,想趁著年輕搏一搏,成為六門閘一帶首批養蝌蚪、牛蛙的人。他還在洞庭湖邊一處洼地上壘起泥瓦房,想就此安家。然而,1996年夏天的一場暴雨,擊碎了他的夢想,“房子塌了,家裏的東西一件都沒搶出來。養殖的蝌蚪、牛蛙也全死了。”劉平説,沒辦法,還得上船當漁民。

弟弟劉青轉型成功。1966年出生的劉青,流轉土地種過田,後來做起化肥農藥買賣。不過他的兒子劉威仍當了漁民。

長江“十年禁漁”實施前,六門閘社區每年都有漁民洗腳上岸、自謀出路。促使漁民主動轉行的原因在於:洞庭湖上的小氣候複雜多變,讓捕魚的日子充滿危險和艱辛,還時常面臨捕不到魚、掙不到錢的困境。

“從2002年開始,洞庭湖實行3個月的春季禁漁(2016年起延長至4個月)。每當6月30日禁漁期結束,大家就鉚足了勁地捕,都想趁著這時候大賺一筆。”劉平説,因為過度捕撈,收成一年不如一年,“2018年,除掉開支,我家的捕魚收入只有一兩萬元。”

過度捕撈等活動,給長江生態帶來嚴重破壞。一段時間內,長江水域珍稀特有物種持續衰退,經濟魚類資源量接近枯竭。長江禁漁,關乎長江水生生物多樣性,“是為全局計、為子孫謀的重要決策”。

轉産先安居。2013年6月,住房和城鄉建設部等4部門印發的《關於實施以船為家漁民上岸安居工程的指導意見》提出,“力爭用3年時間實現以船為家漁民上岸安居”。岳陽市統籌資金4800萬元,在六門閘社區為以船為家漁民修建了佔地面積120畝的生態漁村,工程于2015年4月竣工,劉平一家搬進了窗明几淨的三層小樓。

2017年中央一號文件提出“率先在長江流域水生生物保護區實現全面禁捕”,2018年中央一號文件提出“建立長江流域重點水域禁捕補償制度”,據此,2019年1月,農業農村部、財政部、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聯合印發《長江流域重點水域禁捕和建立補償制度實施方案》,其中要求“2019年底以前,完成水生生物保護區漁民退捕,率先實行全面禁捕,今後水生生物保護區全面禁止生産性捕撈”。

六門閘社區緊鄰的這片洞庭湖水域,地處湖南東洞庭湖國家級自然保護區實驗區內,漁民須在2019年底前退捕。

宣傳單發到劉平手裏,他沉默了。跟隨父母生活的劉靜,讀出老漁民的不捨。她開解父親:“您之前也曾想過洗腳上岸,現在國家幫著找出路,為啥不上岸?”

“為了確保漁民‘退得出’,我們根據上級政策制定的退捕漁民就業轉産幫扶方案,全力保障他們的切身利益和實際需求。”君山區漁政管理站站長戴四新説,例如,對回收的漁船網具折舊評估時,充分考量其在購置當年的價值;將退捕漁民家人一併納入幫扶對象。

“洞庭湖是我們的棲身之所,也是謀生之地。前些年湖裏的魚變少、變小了,大家都知道,長江禁漁是對的。”劉平足足想了兩天,最終思想通了。

2019年12月,六門閘社區核定退捕漁民76戶、152人,登記漁民家庭人口254人,實現建檔立卡。同時,為542艘退捕漁船建立檔案,準確記錄船舶證書編號、漁船類型、捕撈區域和網具情況等。當月月底前,六門閘社區退捕全部完成,不漏一戶一人一船。截至2020年底,長江流域共計核定11.1萬艘漁船、23.1萬名漁民退捕上岸。

即便已退捕,不少漁民仍顧慮重重,最大的壓力來自生計。捕魚30多年的劉淑珍時常想:“除了捕魚,啥都不會。上岸後幹什麼呢?”

“在家門口端起新飯碗,又是幹起來得心應手的活,再也沒有‘上岸後幹什麼’的迷茫焦慮”

2020年初的一天,劉淑珍坐在家中,手機短信鈴聲突然響了。一看,原來是第一筆漁船網具回收補償款4.5萬元到賬,心中一陣歡喜,“沒想到這麼快!”

按照退捕政策規定,接下來,她的銀行賬戶裏,還將收到四五萬元補償款。除此之外,從當月往後3年,她和丈夫汪武軍每人每年還能獲得2400元過渡期生活補助。

補償補助款雖然不少,但總不能坐吃山空。短暫興奮過後,正當劉淑珍又一次陷入“上岸後幹什麼”的迷茫焦慮時,帶著一張退捕就業意向摸底登記表,社區幹部領著在錢糧湖鎮開展就業幫扶的幹部唐澤華上了門。

“想自己當老闆嗎?”

“年輕時就曾吃過‘當老闆’的虧,現在就算你再借我一個膽,我也不敢。”劉淑珍説。原來,10多年前,劉淑珍夫妻倆拿著辛苦攢下的20萬元錢,承包一個200多畝的魚池養魚,由於養殖技術不過硬,折了本。

“那就進城務工吧,不用投錢,只要出力。”

“可是,我50多歲了,哪有合適的工作?”劉淑珍猶豫著。

“我幫您聯繫,先去看看。”

沒過多久,唐澤華開車帶著劉淑珍,來到離社區40公里遠的工業園區參觀。這裡有多家企業在招工,有的做熟食加工,有的做手工,經過簡單培訓就能上手,月工資3000元到4000元不等。

“雖然簡單易學、收入不低,但是受約束、不自在,離家又遠,很難適應。”劉淑珍對流水線崗位的了解越深入,就越覺得自己幹不來,心情沮喪。

“沒關係,大姐,您的基本訴求我掌握了。我們再想辦法!”唐澤華説。

劉淑珍的第一次求職就這樣結束了。和她一樣,不少退捕漁民習慣相對自由的勞作方式,讓他們在短時間內轉變為組織紀律性強的工廠員工,有一定的困難。

“轉産就業問題看似簡單,實則講究方法,必須因人施策。”當時負責這項工作的君山區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局幹部楊光貴説,“我們前期對接的就業崗位,主要是為了保障漁民上岸的生計問題,解除他們的燃眉之急。從長遠看,只有立足本地自然稟賦和優勢産業,尊重退捕漁民過去的勞作方式、生活習慣,加強技能培訓,才能確保轉産‘穩得住’。”

進一步梳理六門閘社區退捕漁民的訴求後,當地對他們的轉産引導更加有的放矢。

“錢糧湖鎮水源豐富、排灌自如,水産養殖是當地傳統優勢産業,尤其是稻蝦種養,這幾年逐漸發展成為本地農業支柱産業,用工需求量逐年增加。而漁民一輩子跟水相伴,對魚蝦等水産品有著割捨不下的情愫,又有著懂魚懂蝦的技能優勢。”楊光貴説,君山區決定加大水産養殖技能培訓力度,組織有意向的退捕漁民參訓。

從唐澤華那裏得知培訓消息,劉淑珍兩口子立馬報了名。

2020年8月,培訓班在六門閘社區開班。社區居委會3樓會議室裏,滿滿噹噹坐了60人,劉淑珍一眼就看到了侄兒劉威。

和姑媽奔著務工來參訓不同,出生於1990年的劉威闖勁足,學習能力強,他打算學好稻蝦養殖技術後,投一筆錢,大幹一場。

培訓班上,來自隔壁華容縣和湖北省潛江市的水産養殖專家給大夥兒進行了系統授課,教授內容包括魚蝦密度、水質、氧含量、疫病防控等關鍵環節。這些專業術語,劉淑珍還是頭一回聽到,也終於搞清楚自己10多年前養魚失敗的原因:放養密度太大,水裏氧氣不夠,以至於大量魚兒缺氧致死。

專家講述的淡水養殖前景,也給劉威以信心:“我們錢糧湖鎮是龍蝦特色小鎮,每年都在六門閘社區舉辦龍蝦美食節。發展稻蝦,天時地利人和,幹好了肯定能掙錢。”

為期7天的培訓,姑侄倆都收穫滿滿。

培訓結束後沒多久,劉淑珍接到劉威的電話:“姑媽,我流轉了100多畝水田,您和姑父來搭把手吧。”

挖溝、裝網、管水……當年10月,劉淑珍兩口子應邀而來,將學到的養殖技術用起來。

“每年4月到8月,我們兩口子就在稻蝦田裏忙活,每人每月收入5000元。”劉淑珍説,“在家門口端起新飯碗,又是幹起來得心應手的活,再也沒有‘上岸後幹什麼’的迷茫焦慮。”

水産養殖技術培訓每年都在開展,六門閘社區15戶漁民借此投身小龍蝦産業等。目前,社區共有2600多畝水稻田,除了近700畝種植雙季稻以外,其餘1920畝全是稻蝦田。2021年,六門閘社區小龍蝦銷售額達到600萬元,劉威賺了20余萬元。

“靠湖吃湖,如今換了個吃法。日子越來越好,讓鄉親們切身體會到:生態本身就是經濟,保護生態,生態就會回饋你”

劉家上岸漁民中,劉平會製作風乾魚,早在2013年,他就和妻子熊玉蘭在生態漁村的美食街上購置鋪面,開辦起風乾魚製作小作坊。

刮掉魚鱗,沿背部切開,除腮破肚,攤平抹鹽,漬出水分,洗刷浸泡,自然風乾……六門閘部分漁民製作出來的風乾魚,只需用菜籽油一煎,再輔以幾味簡單調料,就成了一道美味佳肴,吸引許多外鄉人慕名而來。

“漁民製作風乾魚的初衷是為了更好地儲存容易變質的新鮮魚,沒想到成了大家喜歡的一道美味。”劉平説,禁捕前,他們一邊賣捕撈上來的新鮮魚,一邊把未能及時售出的新鮮魚製成風乾魚賣。

如今禁捕了,劉平製作風乾魚的魚從哪來?

隨劉平步入六門閘社區生態漁村以南11公里的龔德法綠色迴圈養殖基地,只見溶氧池內水流激蕩起伏,魚兒活蹦亂跳。龔德法是劉平的外甥女婿,過去在洞庭湖投放網箱養殖。隨著洞庭湖區養殖環境整治專項行動的展開,養殖網箱被拆除後,他參加了社區組織的池塘內迴圈流水養殖技術培訓,如今經營著水域面積30畝的魚塘,年産生態養殖翹嘴魚約6萬斤,其中1萬斤供劉平生産加工風乾魚。

君山區六門閘風乾魚協會也在幫加工戶們想辦法。“漁民們當做副業的風乾魚加工,被君山區列為重點扶持的鄉村産業。”六門閘社區黨總支書記、居委會主任楊健介紹,2018年,在君山區市場監督管理局牽頭指導下,包括劉平在內的40戶加工戶聯合成立了君山區六門閘風乾魚協會,楊健被推選為秘書長。“協會的日常工作,就是引導會員有序經營、抱團發展,併為他們排憂解難。”

2020年4月,楊健叫上劉平等加工戶一道來到岳陽市規模最大的農産品交易市場。他們反覆詢價、貨比三家,最終確定了一家採用生態養殖、檢驗報告完備的供貨商。翹嘴魚、鱖魚、刁子魚、鯽魚……這些洞庭湖常見的魚,在這裡都能買到“養殖款”。

“魚很新鮮,品相不錯。”劉平跟魚打交道多年,一打眼就知道品質。打動他的還有價格,“我們單槍匹馬去談,價格肯定降不下來。通過協會去溝通,供貨商才願意薄利多銷,給我們讓利20%。”

然而,沒了“洞庭湖野生魚”這塊招牌,養殖魚做成的風乾魚,還能擦亮品牌嗎?

喜訊又一次傳來。2020年10月,“錢糧湖六門閘風乾魚(翹嘴魚幹魚)”獲得地理標誌證明商標。

面對這張亮麗名片,劉平信心倍增,一系列想法從他的腦海變成現實:添置一大一小兩台冰櫃,放在前廳展示産品;在裏屋新建一個100平方米的冷庫,用於保存新鮮魚和風乾魚;請來四五個行家裏手當幫工,擴大生産規模……

聽聞姐夫要招工,劉平的小舅子、退捕漁民熊書文立馬登了門。深諳風乾魚製作工藝流程的他,如今在店裏把控著風乾魚製作品質。

目前,在六門閘社區經營風乾魚加工的退捕漁民共有8戶,同時帶動當地50多名退捕漁民就業。據六門閘風乾魚協會統計,2021年風乾魚銷售額為1.8億元,比2019年增長40%。

“壯大風乾魚加工業,前提是生態保護優先。”楊健説,風乾魚加工快速發展,伴隨而來的是魚內臟等廚余垃圾和生産污水排放量大幅增加,解決排污問題刻不容緩。

從2018年起,六門閘社區籌措資金,安排4名保潔員,挨家挨戶收集廢棄的魚內臟,並及時清運到鎮上的垃圾轉運站。2020年,君山區籌措400多萬元資金,在六門閘社區建設了日處理量為160立方米的污水處理設備。

與此同時,洞庭湖內外一系列環境整治也在持續推進:湖裏的養殖網箱被清理,沿湖岸線1000米範圍內不再允許規模養殖畜禽,所有砂石碼頭和堆場被拆除……

環境變美遊客來。君山區乘勢推出“春季踏青、夏季觀湖、秋季賞葦、冬季觀鳥”的全域全季特色旅遊品牌。以此為契機,六門閘社區打造了一條長1.6公里的曬魚長廊:上百個竹簸箕整齊排列,每個竹簸箕中的魚按照花瓣狀有序擺放。陽光下,曬魚長廊宛如縈繞在洞庭湖畔的銀絲帶,吸引遊客駐足拍照。2021年,六門閘社區接待遊客量達5.8萬人次。

“靠湖吃湖,如今換了個吃法。日子越來越好,讓鄉親們切身體會到:生態本身就是經濟,保護生態,生態就會回饋你。”劉靜説,過去人們來這裡主要是為了吃湖鮮,現在很多都是奔著風景而來,家裏的生意比從前更好了。父親也不再為生計發愁,還主動參加了護魚巡邏隊。

來自湖南東洞庭湖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管理局的數據顯示,2021年監測到洞庭湖水域的水生生物種類較2018年增加了近30種,達到60多種。近30年在洞庭湖難覓蹤跡的胭脂魚、鳤魚等,又重新出現在人們視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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