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近三萬古建築文物中,被列為國家級、省級文物保護單位的不到3%。此次受暴雨災害影響較為嚴重的,絕大部分為低級別和未定級文物。達到比較嚴重狀況的有 750 處,其中 84%為市、縣級“低保”和未定級不可移動文物。

連日來,隨著話題“風雨中山西古建築正受到威脅”衝上熱搜,山西古建築的修繕保護與活化利用成為社會各界關注的焦點。

山西歷史悠久,文化遺存豐厚。在全國人大代表、電影導演賈樟柯眼裏,山西“村村有古廟,處處有古建”,“一個不起眼的鄉村小廟裏,可能就藏著國寶級的壁畫”。

相比備受關注的國家級和省級(以下簡稱“高保”)文物保護建築,山西還有大量鮮為人知的市級、縣級(以下簡稱“低保”)文物保護建築、甚至未定級(以下簡稱“無保”)古建築,其現狀如何?山西是否因為文物過於豐富,在文物定級過程中會吃虧?這些“低保”甚至“無保”古建築如何抵擋消失的命運?

10月13日至17日,我們先後走訪了山西洪洞、汾西、新絳、陽城等縣,實地探訪了多個山西“低保”古建築現狀,並就相關話題,採訪了文物界多位專家。

28027處古建築,“高保”佔比不足3%

藍色彩鋼板搭成的兩層簡易雨棚,罩在年久失修的古廟重檐上。“若非這個鋼板棚,這座古廟頂不住今年的雨災,肯定塌了。”10月13日,站在位於洪洞縣賀家莊的明代玉皇殿前,賀家莊村支書賀國平説,鋼板棚是兩年前一位來自文物系統的駐村幹部張羅的。

2011年,賀家莊玉皇殿被納入洪洞縣文物保護單位。

剝落殆盡的土坯墻體上,嵌著一塊黑色石碑,模糊不清的碑記上,依稀辨出“始建年代不詳,于清嘉慶18年(1813年)、光緒32年(1906年)進行過兩次修繕”的字樣。同行的民間古建築保護志願者唐大華推斷,根據其建築風格,這座玉皇殿最早始建於明代。

進入大殿,一股霉潮味撲面而來。“彩鋼雨棚雖擋了雨,但也擋住了陽光,加重了殿內的濕度。”賀國平説,而大殿四週的黃土墻吸水後增重,又增加了潛在風險。

據國家文物局官網資料顯示,山西省現有不可移動文物53875處。國家級文物保護單位數量全國第一;現存舊石器時代遺址數量全國第一;現存元代及元代以前古建築數量全國第一,特別是全國僅存的四座唐代建築、全國75%以上的元代以前建築均在山西;現存唐代以來彩塑和壁畫數量全國第一;現存古戲臺數量全國第一。

如此海量的文物,“高保”“低保”各佔多少?

來自第三次全國文物普查及山西省文物局公佈的數據,目前山西共有古建築文物28027處,其中國家重點文物保護單位421處,省級文物保護單位407處,合計佔比不足3%。其餘絕大多數為市、縣級“低保”,甚至無保護級別的古建築文物。

10月以來,山西多地發生強降雨天氣,山西省文物局公佈的數據顯示,截至10月11日下午19時,山西各市上報共有1783處文物不同程度受災。此次受暴雨災害影響較為嚴重的,絕大部分為低級別和未定級文物。達到比較嚴重狀況的有750處,其中84%為市、縣級“低保”和未定級不可移動文物。

在實地探訪中,我們發現,經費不足,是基層文物保護部門普遍面臨的現實問題。

“文物保護級別一般分為國家級、省級、市級、縣級,由此形成了金字塔式的分級負責文物保護結構。地方財力相對有限,資金保障方面從國家到省到市再到縣逐級遞減,呈現‘倒金字塔形’。特別是位於‘塔底’、保護層級較低,普通不可移動的文物數量龐大,縣級文物部門維護力量薄弱。”唐大華説。

經過查閱相關資料獲悉,自2006年起,雖然中央和山西省財政對山西省文物保護持續加大投入,但絕大多數都投向“高保”,山西絕大多數“高保”古建築因此都扛住了這次雨災。

“低保”古建築卻沒這樣幸運。

行走在中國歷史文化名村新絳縣光村的巷子裏,恍惚置身於明清時代。

村內,明清式大宅鱗次櫛比,院墻高大氣派。根據光村規劃圖介紹,目前村內共有32處民居、古廟、閣樓等古建築被納入縣級文物保護單位,是典型的古建築連片區域。

村民耿文桂的家位於始建於明朝的18號院內,院落北側的部分墻體完全坍塌,剩餘部分墻體也搖搖欲墜。“此次暴雨災害,村裏幾乎所有古民居都遭受到不同程度的損失。”耿文桂説。

擁有幾百年曆史的玉皇廟,為何僅為“縣保”

光村以北,赫然矗立著一座黃色廟宇的殘垣。遠遠望去,廟門處高聳的會仙樓雖已破敗,仍透出一種“天接雲濤連曉霧,星河欲轉千帆舞”的仙氣。

根據碑文記載,玉皇廟最早于“元遼時建立殿堂,內無神像”,隨後於大明正德十三年(西元1508年)補塑神像。“目前廟中現存年代最為久遠的建築,當屬始建於明代的正殿。”唐大華説。

這座曾經巍峨的廟宇如今狀況如何?

村民荊潤管一家三代,居住在廟前小院長達70年,順便照看玉皇廟。不久前,小院最後的主人荊潤管另居別處,玉皇廟基本處於無人看護的狀況。

推開廟門,半人高的荒草蔓延其間。雜草叢中,曾經恢弘的正殿,僅剩一副磚木框架,正殿一側早已被雨水淋塌。此次雨災,更加速了玉皇廟的損毀,北側外墻已塌出一個口子,磚石散落一地。

始於元遼的玉皇廟,何以才是一個縣級文物保護單位(以下簡稱“縣保”)?文物如何定級?

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文物保護法》規定,把不可移動文物分為3類: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省級文物保護單位,市、縣級文物保護單位。不同級別文物由國家或地方文物管理部門組織申報確定。

“古建築屬於不可移動文物,其定級主要是在文物普查基礎上,依據建築本身歷史、藝術、科學、文化等價值的大小和影響的範圍來確定,‘壁畫’‘雕刻’‘樣式’‘結構類型’等因素均屬於古建築定級的參考內容。”古建築專家、故宮博物院研究館員周乾説,省級、縣市級文保單位,均可進一步申報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針對有網友認為“山西省因為文物過於豐富,因而在文物定級過程中可能會吃虧”的觀點,周乾認為不妥。“文物定級有著嚴格的程式,由專門的文保管理機構組織開展,經過專家論證、國家文物管理部門批准,方可定級分類。”周乾説,隨著大眾的文保意識增強,對文物的研究越來越深入,對其包含的歷史文化價值挖掘越來越豐富,越來越多的文物會歸屬到它們應有的級別中。

“因為要在全國有一個相對平衡,慢慢地在申報過程中,存量大的山西積壓了一些好的古建築。”北京建築大學古建築專業講師齊瑩認為,對於存量特別大的山西古建築,不能因為級別低,就粗放對待。

事實上,光村玉皇廟,因其越來越被業內認可的價值,有關部門一直在努力將其申報升級成省級文物保護單位。

大量“低保”古建築如何修繕,錢從哪來

對於“低保”古建築,如何科學修繕,錢從哪來?

賀家莊玉皇殿,文物部門早已對修繕工程做出了設計方案及預算,工程總造價約需200萬元;而光村玉皇廟的修復預算更大,總額高達500萬元。“如果僅靠村民自發募集資金,實在是杯水車薪。”賀國平説。

面對如此龐大的文物保護資金需求,依靠基層財政同樣不現實。政府資訊公開數據顯示,山西省運城市2020年文物保護預算總額為2040萬元,需負責其下轄市級及以下文物古建築千余座,實難全覆蓋。

通過對幾個古村的走訪,記者看到,多數“低保”或“無保”古民居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損。已定級的古建築,有損傷也必須先保存現狀,不允許自行修繕;有的古建築因長時間無人居住,早已坍塌殆盡,只剩下殘垣斷壁;而好多未定級的古建築,都或多或少有自行改建的情況。

在資金緊張的情況下,如何保護大量的“低保”古建築?事實上,多年以來,政府及民間一直都在進行各種探索。

2017年,山西省推出“文明守望工程”,鼓勵社會力量參與文物認養,並與山西省工商聯建立了每年召開2次文物建築認養推介會的機制。這份名為《山西省動員社會力量參與文物保護利用“文明守望工程”實施方案》的文件坦陳:“文物自然損毀甚至滅失的危險進一步加大,文物遭破壞、盜掘的問題屢有發生,文物利用不足和利用不當並存。面對繁重的文物保護工作任務和拓展利用的實際需求,僅靠各級政府的投入是遠遠不夠的。”

據統計,目前山西全省已完成文物認養238處,吸引社會資金3億元。“但面對龐大的古建築文物數量,認養力度仍有待提升。”一位文物系統工作人員表示。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福建省永泰縣充分利用民間力量,探索出一條新路。“我們在古村寨成立了理事會。這是一個在民政部註冊並接受政府年度審計、能負法律責任的民間機構,統一對莊寨古宅的維護、經營及管理負責。同時根據當地百姓重宗親、鄉土觀念強的民風,凝聚莊寨後人各種力量,讓他們有鄉愁的記憶,有情感的寄託,建立一種緊密的聯繫紐帶,既幫助解決他們歸鄉的各種事宜,也請很多古宅後人做修繕。”福建省永泰縣政協副主席張培奮説,因為有緊密的鄉情及大小合作關係,許多後人把對古宅的修繕,都看成是積功德,基本是義務幫忙。

依相關文物法,修繕古建築文物,必須具備專業的修復資質和技術手段。而對古建築的保護和修復,“修舊如舊”為業內共識。

“所謂‘舊’,是指修復材料宜為同時代、同物種材料,修復技藝為我國古建築傳統施工工藝。”周乾説。

“通過幾十年的發展,我們對古建築的修繕技術已非常成熟。”齊瑩説。

周乾不贊同用現代材料修復古建築。“這種‘修復’方式,等於‘倣古’,僅是獲得古建築的原有外觀和造型,其包含的歷史、文化內涵不能體現,甚至在某種程度上破壞了古建築現有遺跡(存)的歷史文化資訊。”周乾表示,對古建築最好的修繕,是在最小擾動它們的前提下,採取以傳統工藝、傳統材料為主的手段,來減小這種殘損的進一步劣化發展。

多數專家認為,儘管財政經費是古建築保護的重要保障,但及時的日常維護保養可減少或避免“大修”。“對單體古建築來説,日常維保費用並非昂貴。”山西省古建築與彩塑壁畫保護研究院院長任毅敏説。

“我國古建築多為木架結構,隨著使用時間的長久,會出現開裂、變形、糟朽、鬆動、構件缺失等問題。”周乾説,基於豐富的建築經驗和卓越的建築智慧,古代工匠傳承下了多種科學修繕方式,如糟朽柱根墩接、彎曲木梁支頂、拔榫節點扒釘拉接、壁畫粘接、彩塑填補等。

除加強文保理念宣傳外,培養古建築傳統修復技藝人才問題迫在眉睫。“儘管某些現代設備或技術(比如鐳射掃描法測量建築尺寸、用角磨機打磨地面等)可以‘省力’施工,但與傳統工藝營造的建築相比,古建築本身所體現的歷史文化內涵、精美的建築藝術、卓越的古代建築智慧等寶貴資訊等,可能會逐漸消失,因此傳統古建築施工技藝需要得到弘揚和傳承。”周乾呼籲説。

古建築保護與開發利用,是矛盾還是互補

古建築保護與開發利用,是矛盾還是互補?對這一問題,各方一直持有不同觀點。

曾就職于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北京代表處、擔任文化遺産保護專員的復旦大學文物與博物館係教授杜曉帆認為,文化遺産活化利用不僅要考慮經濟,更重要的是文化價值,最終目的是要讓公眾感受到遺産背後的文化內涵,在人們的心中“活”起來。

“山西古建築文物數量冠絕全國,且保留了唐以前至晚清民國時期的各類歷史建築,享有‘中國古代建築的寶庫’之稱,是中華民族建築智慧的重要組成部分。”杜曉帆認為,山西古建築量太大,並非都適合開發成旅遊資源,需要綜合考慮基礎設施、知名度、旅遊特色等各類因素。

杜曉帆以平遙古城開發為例,闡釋自己的觀點。

“平遙古城于1997年申報世界文化遺産成功,至今已20多年。雖吸引了大量遊客,但仍未完全解決平遙經濟社會發展的根本問題。”杜曉帆説,因為遊客在平遙停留時間很短,帶來的預期收入並不高。

以杜曉帆為代表的部分業內專家認為,平遙過去有名的並非整個平遙城,而是雙林寺、鎮國寺等幾個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這些建築裏面的雕塑和壁畫,在中國的藝術史上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自從平遙城成為世界文化遺産之後,前往這些寺院參觀的人數極少,包括平遙周邊非常好的一些村莊。”杜曉帆説。

而對張培奮等古村落中的人,最需要的是尋找一條既能活化利用豐厚古建築資源,又能起到很好保護的路子。“對古建築的保護不能脫離生活,否則就沒有保護的意義。”張培奮認為,過度商業化和完全保護,都脫離了生活這個最重要的要素。

與陽城縣國家重點文物保護單位、5A級景區的皇城相府直線距離不足3公里的中莊村,是明朝一品布政使李豸的後人居集的古村落,為陽城縣文物保護單位。其獨特的古堡式建築群與山體走向相互吻合,格局完整,氣勢恢宏。

因年久失修,中莊村古建築群院落逐漸破敗。

如何盤活這一有著深厚文化底蘊的古村落?2013年,陽城縣政府與村委會想出以旅遊促保護的辦法。為吸引投資,在陽城縣政府支援下,時任村支書劉秋奎先後推動完成了30余座院落的保護修繕。2016年,中莊古建築群被改造成古代特色民宿,主打明代沉浸式居住體驗,吸引了不少遊客前來居住。

為保護原有建築不被破壞,在內部裝修過程中,均以厚木板隔離建築本體。“相當於所有的裝修都是在木板上進行的,木板後面才是原本的古建築墻體。”劉秋奎説,運作五年來,民宿經營已基本實現營收平衡。

中莊村屬於中小規模的古村,發展民宿比較可行;而針對大一些規模的村落,在杜曉帆看來,則應根據不同的特點,綜合考慮基礎設施、知名度、旅遊特色等各類因素,從而探索更好的模式。

賀家莊村民賀俊生盼望著玉皇殿能夠趕快修復。“每逢農曆六月十二,大殿對面的戲臺上總會有戲班唱戲,村民們都會聚集在大殿前趕廟會,熱鬧非凡。”小時候,賀俊生還常與小夥伴們一起,圍著玉皇殿一圈圈做遊戲。

這些看似不起眼的古建築,不僅承載著千百年來的歷史資訊,也承載著一個地區的文化記憶。

(本報記者張蓋倫對此文亦有貢獻)

責任編輯:白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