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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文人與南京隱仙庵

發佈時間: 2019-03-14 |來源: 中國網《道家文化》 |作者: 尹志華 |責任編輯: 君君

在清代,南京隱仙庵以其古樹名花和道士精於琴棋而名聞遐邇。康熙年間,趙吉士、孔尚任等留下了遊覽隱仙庵的詩詞。乾隆年間袁枚在隱仙庵附近建造“隨園”後,文人至隱仙庵者極多。袁枚、蔣士銓、何士顒、趙翼、袁樹、姚鼐、羅聘、鬱長裕、王友亮、洪亮吉、李鬥、石韞玉、王曇、汪為霖、朱珔、陳文述、包世臣、湯貽汾、屠倬、潘德輿、麟慶等名士都有吟咏、記述隱仙庵的詩文,成就了一段詩壇佳話。從這些詩文中也可考見庵中道士周鶴雛、王樸山、張雪堂等人之行跡。

——尹志華,哲學博士,中央民族大學哲學與宗教學學院副教授

鄭板橋筆下的清代文人  資料圖片

在清代,南京隱仙庵以其古樹名花和道士精於琴棋而名聞遐邇,文人雅客紛至遝來,吟咏詩詞見於許多文集。

隱仙庵在南京虎踞關側。據乾隆《江南通志》卷四十三《寺觀》和嘉慶《新修江寧府志》卷十《古跡》,其地相傳為南朝高道陶弘景隱居之處,明初冷謙、尹蓬頭諸真人曾慕名來遊。詩人、學者朱緒曾(1805~1860)《國朝金陵詩徵》説,隱仙庵始建於明嘉靖五年(1526),“嶗山道人高元禮結草,名竹林道院。後內監宋晉號宋神仙者新之,崇禎三年(1630)易名隱仙庵。康熙中,道士王常月字昆陽者復恢其制”。著名文學家、史學家趙翼(1727-1814)也説:“相傳前明守備太監所造。”

清初,全真高道王常月在北京白雲觀開壇傳戒,宗風大振。康熙二年(1663),王常月至江南弘道,曾棲止隱仙庵。龍起潛撰于康熙十三年(1674)的《初真戒律序》説:“昆陽王老師得戒法于復陽趙真人(趙真嵩),當世祖章皇帝時,于京都白雲觀設立戒壇,傳戒演缽,一時授受弟子千有餘人。嗣而移舄,廣演于江浙間,聲教四溢。昔余識師于江南之隱仙庵,私心已尸祝之矣。”笪重光《初真戒律後序》也説,王常月攝靜于金陵之隱仙庵,受四方迎請,闡揚戒律。

由於隱仙庵為“龍門中興之祖”王常月駐鶴之地,故該庵在江南全真道中地位崇高。康熙二十五年(1686)吳太一所撰《初真戒説》即尊稱該庵為“祖庭”。王常月的嗣法弟子譚守誠遊行天下,闡揚道教,最後也是棲止于隱仙庵。

隱仙庵有古梅一株,相傳為六朝故物;又有桂樹兩棵,相傳為宋代所栽(一説元代所植)。清初已有文人雅客慕名尋訪。康熙十八年(1679)三月三日,詞壇名家趙吉士(1628-1706)偕曹溶(字秋岳,文學家,歷仕明清兩朝)、楊鼐(字靖調,官通政司正卿)、劉海門(官太仆寺卿)、劉潛柱(官員)、黃伯和(翰林)、龔翔麟(字蘅圃,文學家、藏書家)、龔賢(字半千,畫家)、周在浚(字雪客,藏書家)、邵得愚等人至清涼山修禊,遊覽隱仙庵後,以《大酺》為調填詞一首。十年後,又有著名詩人、戲曲家孔尚任(1648-1712)拜訪隱仙庵,作詩曰:“蓬壺莫問景何如,定有仙人樹裏居。黃鶴白雲家隱隱,青天碧海夢徐徐。煙飄石洞炮靈藥,露滴松棚濕道書。欲乞長生真秘訣,幾莖霜鬢已難除。”雍正年間,循吏欽璉路過南京,亦作有《隱仙庵看桂》詩:“迢迢北城陌,嵂崒虎阜脊。逶迤下平坡,冷落黃冠宅。中有雙桂樹,倚樓高百尺。帷蓋蔽前庭,繁花密無隙。我來坐其下,馥鬱天界辟。奈此遊屐紛,翻嫌廣院窄。置身非高遠,攀折誰復惜?回蹤拾丹梯,叩門訪羽客。相留啜紫茗,閒話興衰跡。微風天半來,消息達幾席。芳氣遙可通,何慮重垣隔?日落人未散,歸途意靡斁。”

隱仙庵在文人中名氣大增,可能與著名詩人袁枚(1716-1797)有關。乾隆十三年(1748),袁枚收購原江寧織造隋赫德的“隋園”,改名“隨園”。隨園毗鄰隱仙庵,袁枚時至隱仙庵,與庵中道士過從甚密。與袁枚交遊的文人來隋園遊玩時,順便至隱仙庵賞桂觀梅、吟詩作對便成了常事。

文人吟咏隱仙庵的詩歌,以桂樹為題最多。如:袁枚《探桂隱仙庵歸憩古林寺》:“遊山同隊行,看山自各領。不逢桂花開,且踏桂花影。桂蕊何離離,蓄意如未逞。寒潭明空霜,禪室納虛景。脈脈夕陽沉,泠泠天風冷。道人登竹樓,彈琴萬山頂。”

趙翼《隱仙庵看桂》:“隱仙庵桂百年柯,金粟乘秋燦曼陀。怪我出門蜂蝶繞,只緣坐久染香多。”

著名文學家姚鼐(1732-1815)《隱仙庵雙桂》:“鐘離真主渡江前,雙桂蜷枝已刺天。南國市朝非曩日,西風闌檻又經年。黃金萬蕊香浮閣,白雪千莖冷覆肩。零落滿階君勿嘆,吾生那得較花堅?”

詩人王友亮(1742-1797)《隱仙庵古桂》(節選):“樓前兩古桂,其高正如樓。團圞碧玉繖,匼匝黃金毬。我家在城外,花時輒來遊。東溟飛上端正月,撫掌大笑當中秋。一客吹洞簫,兩童和清謳。鬚眉冷露染,肺腑香風流。人生苦坐妻子累,過眼百歲同蜉蝣。石隱既難得,金丹詎能求?且呼美酒對佳景,此樂何必輸十洲?題詩壁上仙儻見,刀圭許我分嘗不?”

文學家、經學家洪亮吉(1746-1809)《隱仙庵訪桂並便道至隨園》:“兩株金粟秋風沸,花影接天香拂地。花前道士彈鳴琴,花外遊人復如蟻。看花客興初闌珊,分半亦或登倉山。君不見,謝公去後墩仍好,卻割墩旁葬詩老。”(原注:袁大令枚即葬墩旁。)

戲曲家李鬥(1750-1816)《隱賢(仙)庵看桂酬王羽士二首》,其一曰:“南土宜樹桂,秋來花滿城。重闉閉不密,幽香破柴荊。高寒襲我絺,蒸氣饒澄清。會境得豐秋,粟粟含至誠。攢簇依幹殼,桑積剖光瑩。從坐此樹下,含薰念友生。”

吟咏隱仙庵古梅的詩歌也不少。如:詩人鬱長裕(1733-?)撰有《隱仙庵探梅值李傲梅,即席有感》、《隱仙山房探梅》詩,又有《隱仙庵四友詩》,分別吟咏庵中玉蝶梅、檀香梅、綠萼梅和覆蕊梅。

詩人、藏書家石韞玉(1756-1837)撰《金陵隱仙庵有古梅一株,相傳齊梁舊物也,春分始花,即事成咏》詩:“芳華千歲故依然,地近金壇古洞天。此處風光偏晼晚,舊時月色尚嬋娟。紅羊劫後春長駐,翠羽聲中夢欲仙。任道根枝頑似鐵,品題終在百花先。”

著名詩人陳文述(1771-1843)有《隱仙庵古梅花下作》:“六朝人不見,猶見六朝梅。香早先春到,花仍帶雪開。隱居宜寂寞,仙跡與徘徊。小坐清寒極,春衫漬古苔。”

陳文述之側室文靜玉亦撰有《隱仙庵六朝古梅》詩:“湘女窺煙翠袖單,色香味已入旃檀。宋齊霜雪梁陳月,玉蕊冰花盡耐寒。”

詩人、書法家、篆刻家屠倬(1781-1828)撰有《隱仙庵看古梅贈王樸山尊師二首》:“青山依舊六朝色,想見當年陶隱居。春雪者番晴更好,梅花一笑淡相於。蛟龍滿壁看題字,鐘磬諸天聞步虛。我愛軒轅狂道士,大言不解世人書。”“老梅不識歲月古,閱歷太平今幾朝?若為花下辨鶴跡,只許客來懸酒瓢。江水無聲抱孤月,嶺雲作意卷晴霄。舊時老輩幾人在?剩有道人白髮飄。”

文學家、經學家朱珔(1769-1850)撰有《隱仙庵古梅記》,謂:“六朝後,滄桑之變屢矣。當夫烽火三月,銅駝荊棘,宮闕之壯,悉歸煨燼。環城寺若觀,必供介士遊牧,伐萩斬橁,難免毀傷。而藐焉一梅,托跡于荒閒寂寞之區,以滋以息,得葆其天年,可謂厚幸。”他希望庵中道士王樸山“慎守是梅,使隱仙之名可以不愧,梅應與庵長此終古矣”。然而,造化難料,這株古梅不久還是枯死了。著名畫家湯貽汾(1778-1853)在《題錢石葉少尹畫梅•序》中説,嘉慶(1796-1820)初他還看見隱仙庵古梅,“不知何年枯死,庵主王樸山移他梅傍其舊幹,宛然孫枝。然不久復枯。今再補者槎枒成蔭矣”。

詩學評論家潘德輿(1785-1839)所作關於隱仙庵的詩,則既咏桂,也咏梅:“亂山圍合沓,隱者靜無鄰。廿載客重到,四時花自春。桂香三里路,梅影六朝人。自笑苦吟癖,不來棲此身。”

陳文述所作《隱仙庵》詩,則既咏古樹名花,也仰慕真仙高道:“上界神仙足官府,官府事繁仙亦苦。不如棲遁向人間,雲臥林壑清且閒。君不見陶通明,松風聽罷聽吹笙。華陽隱居當署名,遺宅猶傍茲山青。又不見冷鐵腳、尹蓬頭,天上亦是神仙流。不棲碧落棲丹邱,嘯傲明月天門秋。齊梁之梅宋之桂,老物摩挲多古意。隱耶仙耶兩不知,倘遇陶公應把臂。”

隱仙庵中牡丹也有名氣。姚鼐就曾與友人到隱仙庵看牡丹竟日,次日又往,並作詩以紀之:“幕府山頭天接水,千古英雄此中死。惟有東風歲歲來,石頭城下紛紅紫。人生何日不當醉,何處花開不可喜?況惜晚春余幾日,更對奇葩翻萬蕊。……昨攜天香歸滿裾,今踏紅雲重曳履。明粧已看照晴熏,深暈復憐含雨泚。”治河名臣麟慶(1791-1846)記其探訪隱仙庵時,“牡丹初放,疏樊曲檻,花香襲人”。

隱仙庵吸引文人雅客前來的原因還在於這裡的道士精通琴藝。清代文人以隱仙庵聽琴為題的詩很多。如:

袁枚《隱仙庵聽卓道人彈琴》:“素手拂青絲,空山聽演師。聲希流水緩,調古白雲知。細雨初晴日,茅庵欲暮時。那堪聞此曲,孤鳳與鸞離。”

著名文學家蔣士銓(1725-1784)有《隱仙庵聽鶴雛道士彈琴》詩二首,第一首為:“雲房蕭瑟石壇間,有客尋幽扣竹關。丹灶火溫茶正熟,羽衣人去鶴難還。神仙已化絲桐在(原注:竺道士),弟子能詩操縵嫻。徙倚中庭雙桂樹,古音盈耳借舒顏。”

鬱長裕《冬日偕蘭坡、星岩、星樹過隱仙庵,聽鶴雛道士彈琴,即席同賦長歌》(節選):“少焉月色照窗紙,潛山客子翩然起。低頭拜倒鶴雛前,為我揮弦開十指。元冬冰雪撥不開,手揮目送神忽來。焦桐未枯弦未斷,韆鞦一響空徘徊。況復鏗訇錯落如鐘磬,耳根妙慧悟清凈。我願君彈一萬年,大辟高山流水境。”

洪亮吉《聽王樸山道士彈琴》(節選):“瓊臺貝闕驚早寒,琴韻雜雨來無端。一聲遲回一聲疾,百鳥飛集紅闌幹。紅闌幹外零星地,認是臨春兼結綺。五條弦上六朝山,一夕分明感秋氣。天低月黑江怒潮,過嶺草木聲蕭蕭。琴彈一曲續一曲,坐使江月復白江天高。樸山道士翻新譜,能令人歡令人苦。我願頑仙住世間,眼空不復知今古。琴聲欲畢滿進觴,琴韻復入杯中涼。鳴蛩百種陡然絕,飛雨瑟瑟鳴空廊。”

學者、書法家包世臣(1775-1855)《隱仙觀聽王樸山煉師彈琴》:“遙認隱仙觀,獨訪王先生。入聞門覺警,滿耳皆秋聲。高堂卷湘水,淒淒有猿鳴。頓令炎夏日,坐客心懷冰。吾師真隱仙,此藝信無前。他時跨鶴去,應在洛西傳。”

麟慶《鴻雪因緣圖記》,亦有在隱仙庵聽琴的記述:“癸未(1823)三月,奉檄赴蕪湖、當涂二縣踏勘江洲,便道至江寧省城,寓承恩寺……信步至陶谷,款隱仙庵山門,半掩,推之竟入。雙桂婆娑,綠影在地,室中琴聲與院中風聲、鳥聲參錯並奏,乃悄立桂樹下。琴聲忽止,一羽士搴簾肅客,相邀入室。見一老羽士與客對枰,投子而起,延坐餉茶。詢知客徐生,道士一王璞山,一張雪堂也。叩以隱仙何指?乃言梁陶貞白舊居,明初冷鐵腳、尹蓬頭均曾來遊此庵。余因請譜一曲。雪堂笑允,遂抱琴相導,同至一園。牡丹初放,疏樊曲檻,花香襲人。乃橫之石幾,端坐調弦,撫《圯橋三進履》、《平沙落雁》、《關雎》三曲。璞山徙倚花前,朗吟舊作。余見亭中置有筆墨,因題一詩曰:‘繁林陰繄路三義,來訪山中宰相家。寂歷千年梅有骨,婆娑雙影桂無花。敲殘棋局閒題墨,緩住琴絲細品茶。消盡人間清靜福,我來心已醉煙霞。’”

麟慶《鴻雪因緣圖記》之“隱仙聽琴”圖    資料圖片

隱仙庵道士亦善弈棋。詩人袁樹(1730-?)即有詩記其同堂兄袁枚、袁鑒及二侄至隱仙庵看桂花,邀雪堂羽士對弈,並聽其撫琴:“堆滿金粟壓瓊樓,人坐當風最上頭。花艷肯容平視好,身高都把眾香收。子飄定可重生月,葉落何妨更作舟!棋局贏輸成底事?且彈一曲塞雲秋。”而鬱長裕則謂王樸山“幼而英穎,喜弄黑白道(即圍棋),戰不勝,輒泣,有知恥之勇。由是不數年,而國中幾無與敵者”。

以上文人作品中提到的隱仙庵道士,卓道人事跡不詳,其他道士的事跡通過袁枚、鬱長裕等人的記載,可略知一二。

蔣士銓提到的鶴雛道士之師竺道士,據鬱長裕所記,應為祝道士,字端文。鬱長裕《寄懷鶴雛道士》詩説:“老鶴尋芝去,柔雛賦索居。”詩人在首句下自注:“時端文祝師遊仙邗上。”鬱長裕又有《喜同王蘭坡、韓寅樹、丁星樹暨祝端文、王皆也、周鶴雛三羽士鬯聚數日,酒酣耳熱,擊腕作歌》詩。蔣士銓聽鶴雛道士談琴時,其師已羽化;而鬱長裕則與鶴雛道士師徒過從甚密,故應以郁氏所記為準。

鬱長裕詩文中所載隱仙庵道士,還有上文未提到的王皆也。“皆也”應為該道士的字,其名不詳。他是王樸山道士的師父。鬱長裕有《月夜隱仙庵訪王皆也羽士志興》:“路接元都可問津,梅花帳底謁真人。方平已醉山中酒,宏(弘)景同尋世外因。弦柱風回猶有韻,花街月掃不驚塵。余慚仙骨能來此,消受蓬萊午夜春。”鬱長裕還作有《王皆也道士獨遊清涼歌》長詩。

鬱長裕經常攜朋友至隱仙庵遊玩,飲酒賦詩,與庵中道士稔熟。諸道士在詩文上受其指點甚多。乾隆十八年(1753),隱仙庵道士募緣修繕廟宇,鬱長裕應請作《隱仙庵丐修小引》。

鬱長裕文集中關於隱仙庵的詩文頗多,為後人了解隱仙庵道士留下了珍貴的資料。

鶴雛道士即周明仙,一作鳴仙,字啟承。幼號鶴雛,既壯,而人每以雛戲之,乃易號荷鋤。能棋,善琴,高晉、裴宗錫任安徽巡撫時,皆爭相邀致。尤精詩律,曾出其遊皖各體詩,請鬱長裕指正。鬱長裕稱讚説“皆清亮可歌”,並謂“其天分高朗,留心名家,藉涵固自有素也”。

鬱長裕與周明仙交誼深厚,酬唱頻頻。周明仙三十歲生日,鬱長裕作《鶴雛羽士初度》長詩,其中有雲:“好句屢誇袁太史(即袁枚),芳聲從此滿人間。”鬱長裕出遊,周明仙與王皆也為其餞行。鬱長裕有詩記之,詩題為《即日登舟,隱仙皆也、荷鋤兩羽士又復疊相言餞,酒酣耳熱,遂得絕句六首》,其中一首曰:“連宵燕餞感情深,世外幽期更莫禁。一曲藜花千遍酒,無端詩境惹秋尋。”鬱長裕在旅途中,每每作詩寄懷周明仙,如其中一首為:“久未投緘訊上方,不堪長是坐愁鄉。清風日夜秋將至,明月樓臺境豈忘?濁酒一壺悲寂寞,塵魔千種愧诪張。仙人自有雲房訣,願乞遊仙枕半床。”

袁枚《隨園詩話》對周明仙詩中之佳句有摘錄。袁枚説:“隱仙庵道士周明先善琴,能詩,離隨園甚近,年未五十亡。余錄其佳句雲:‘神仙樂事君知否?只比人間多笑聲。’‘竹間樓小窗三面,山裏人稀樹四鄰。’‘壁琴風過聞天籟,香碗灰深裊篆煙。’‘雨中破壁蝸留篆,醉後余腥蟻起兵。’又,‘新筍成時白晝長’七字亦妙。”他還評論説,周明仙詩句“大道得從心死後,此身誤在我生前”,于禪理有所得。

袁枚弟子何士顒(1726-1787)作有《隱仙庵訪鶴雛道士》詩:“十年不到青城宅,今日重來兩鬢絲。山色戀人如舊友,墨痕留壁盡新詩。琴常在匣知音少,雲不隨風出岫遲。久坐松窗愛岑寂,夕陽移在最高枝。”

王樸山名至淳,隱仙庵道士王皆也之徒。鬱長裕説:“皆也家門,惟以琴棋世其業,絲桐在幾,楸枰在床。而樸山則于琴也,有簡文(即東晉簡文帝)會心之妙;于棋也,有一行(即唐代僧人一行)爭先之奇。”樸山稟賦既異,復又勤學,不數年,弈則有國士之稱,琴則有古調之譽。又好書法、詩歌,其師敦請諸名士予以指點,學業大進。鬱長裕為其詩集作序,並贈詩勉勵:“落落豐標奕奕神,塵中應不著斯人。獻酬那得群心遍?珍重而今了了因。”屠倬謂:“樸山工詩,善鼓琴,與袁簡齋(即袁枚)、嚴冬友(即嚴長明,知名學者、詩人)、王夢樓(即王文治,著名書法家、詩人)諸先生論詩。”袁枚在《隨園詩話》中評論王至淳詩句“東風大是無知物,吹老春光晝轉長”,謂押“長”字妙。

“揚州八怪”之一的著名畫家羅聘(1733-1799)也與王樸山有交遊,曾撰《過隱仙庵戲贈王樸山道士》詩:“叩戶尋君興不孤,庭前雙桂擬仙姝。花無隱處人來往,識得蓬頭鐵腳無?”

詩人、書畫家兼園林藝術家汪為霖(1763-1822)亦有《贈王樸山道士》詩:“管領蓉城願太賒,清涼容我種胡麻。江山舊夢迷風雨,冰雪新詩沁齒牙。住處久傳宏(弘)景宅,攜來自有陸家茶。移居便欲依蓬島,好對天香醉紫霞。”

張雪堂,一作張燮堂。曾任隱仙庵住持,後被迎請至東磊山(在今江蘇連雲港市)。詩人王曇(1760-1817)有《為師禹門(即師亮採)刺史送琴師張燮堂道士入東磊山序》,謂:“金陵隱仙庵主張燮堂者,清凈為師,太和為友。委駕於無欲,指歸於無為。其安心若操縵,其學道若彈琴。”他還作有《送金陵隱仙庵琴師張雪堂道士入東磊》詩:“四十名山老隱仙,忽傳東海聘成連。風瓢露笠琴三疊,月窟花房水一天。虛壑夜吟青犬吠,小樓人定白龍眠。遲君蜃市樓臺裏,牢坐天宮五百年。”

對於隱仙庵道士善琴棋、工詩書,許多文人持讚賞態度,但也有人不以為然。王友亮作詩説:“華陽舊隱名尚留,明初繼軌張與周。亦有冷鐵腳,兼之尹蓬頭。諸君名隸大羅籍,朅來世俗相沉浮?寂寥三百載,此地仍清幽。即今諸羽士,瑣瑣非前修。稍知習琴棋,或解司觥籌。”他認為,與陶弘景、張三丰、周顛仙、冷鐵腳、尹蓬頭這些高道相比,如今的隱仙庵道士在修持上沒有什麼可稱道的。王友亮作的是縱向比較,覺得今不如夕。鬱長裕則作橫向比較:“彼隱仙家數,原高出於城南應付之流。”這就是説,相對於專以替人作經懺為業的火居道士來説,隱仙庵的道士還是要高出一籌。

乾隆、嘉慶時期,文人聚會隱仙庵,常見諸詩歌中。如姚鼐《三月九日,鄭三雲通守邀于隱仙庵看牡丹竟日,翼日雨,毛俟園復邀同往,賦呈兩君》、 《登清涼山,翠微亭下,重入隱仙庵看桂,偕浦柳愚山長、毛俟園、倪健堂兩學博》、 《毛俟園倩樸山道人設素食于隱仙庵,見邀同袁簡齋、浦柳愚、金麓村、陶讓舟、王柏崖、馬雨耕、門人朱玨同遊,其時桂花甫謝,率咏一首》、 《壬申四月朔,陳薊莊招遊隱仙庵,承和題庵中舊句,奉酬一首》;洪亮吉《八月初七日,秦司業承業招同座師劉少宰暨戴學使均元、張侍講燾、茅學士元銘、李兵備廷敬、許太守兆椿集隱仙庵看桂,並聽王樸山道士彈琴,丙夜乃返》等。

俗話説:“繁華易逝,好景不長。”隱仙庵也難逃盛衰之變。據甘熙《白下瑣言》卷四:“戊子(1828),梅忽凋萎,桂亦偕枯。是秋,樸山病死,門庭闃寂,風景無存。噫!樸山之死,樹若為之先,或亦地氣衰歟!”湯貽汾也説,王樸山“故後,隱仙庵已就荒矣”。

王樸山羽化後,湯貽汾再至隱仙庵,寫下了懷念詩篇:“空山寂歷破樓扃,清磬穿雲老鶴聽。客屨又粘三逕碧,庭柯不見六朝青。聚頭扇古籠詩壁,局腳床攲積道經。十賚遺文還覆瓿,點金誰會買修齡?”他又為王樸山《清涼山房遺稿》題詩三首:“庭花半似爛樵柯,舌本留甘記穆陀。猶有陽都酒家女,犢裈濕淚鬢雙皤。”“元真童子赤霜髭,寂寞珠塵鶴守祠。落翮山頭頻悵望,玉臺誰領八霞司?”“棄棟靈書脈望肥,輸君遊戲石榴皮。桂漿芝髓無窮味,盡在清涼一卷詩。”

工詩善琴道士羽化,古樹名花凋枯,隱仙庵逐漸淡出了文人的視野。二十多年後,太平天國佔領南京,與隱仙庵道士過從甚密的湯貽汾投水自盡。隱仙庵可能也在其時被毀,今已無存。但一段詩壇佳話,應予表而出之。(作者尹志華供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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