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文化中國>>人物館>>人物新聞 字號:
《入殮師》導演瀧田洋二郎:我會撫摸死者的臉
文化中國-中國網 culture.china.com.cn  時間: 2010-08-11 10:13  責任編輯: 鐘明

《入殮師》導演瀧田洋二郎

獲得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之前,《入殮師》在日本票房慘澹,幾近下檔。但瀧田洋二郎握到小金人之後,電影的周票房暴漲420%。改變的不光是票房。電影初創階段,瀧田洋二郎因為題材關係拿不到投資,而電影獲獎後,現實生活中的入殮師居然成了熱門職業。

文/ 李俊 黃悅(實習) 攝影/ 覃斯波

圓臉的瀧田洋二郎是典型的日本人。

上海天氣悶熱,他照舊每天都整齊地穿著西裝。抽煙的時候,會躲到酒店的樓梯通風口。

每一個採訪他的記者,無一例外都會被他問同樣的兩個問題:“你看我的電影嗎?”“你是通過什麼方式看到的?”大多數人的回答都是一樣的:“通過盜版DVD 看過《入殮師》。”他聽完,總會迸發一陣爽朗的笑聲。

兩年前,瀧田洋二郎在日本還屬於名不見經傳的商業片導演,而今,他已經是日本影壇的大黑馬。憑藉《入殮師》拿下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之後,他就成了日本電影的“民族英雄”。

日本電影上一次獲得奧斯卡的青睞,還是20 年前,當時黑澤明獲得了終身成就獎。《入殮師》也並非首次獲得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的日本電影,但2008年的這個榮譽,距離稻垣浩執導的《宮本武藏》已經54 年了。

找不到發行商被雪藏1年

去年《入殮師》獲奧斯卡最佳外語片時,有人依稀記得自己曾經在2008年大連舉辦的金雞百花獎上看過這部電影。

當時,該片被翻譯為《為逝者送行的人》,參加的是金雞百花獎的國際影片展映單元,也是該片的全球首映。但是據當時在現場的記者回憶,整個放映過程並不順暢,影片只有前半部分有字幕,中途還燒了三四次膠片。在場的都是記者和嘉賓,人數並不多,但沒有人因此退場。

“那次我們拿到了3 個獎,最佳導演、最佳影片以及最佳男主角,那也是這部電影拿到的第一個國外獎項。” 瀧田洋二郎告訴記者。導演和演員當時都沒去大連領獎。 獲獎的消息被擔任字幕放映的志願者第一時間打在銀幕上,影片結束後,現場的中國觀眾集體起立鼓掌,表示祝賀。

事實上,起初發行商、製作人,包括瀧田洋二郎本人對這部電影都嚴重自信心不足。

“不要説能夠想到拿這麼多獎,起初我們甚至都擔心這個片子可能永遠無法和觀眾見面,這中間有太多困難、太多負面因素。”春風得意的瀧田洋二郎至今回想起來,都覺得自己在冒險。

故事的靈感來源於男主演本木雅弘。15 年前,20 歲出頭的本木雅弘在印度讀到一本日本作家寫的書,書名就叫《入殮師》。入殮儀式是日本一些地方沿襲下來的風俗。逝者,在日本被稱為往生者。過去,一個家族中有人去世,其他家族成員就請入殮師來為逝者潔凈、更衣、化粧,將他送上另一段安詳的旅程。

看完書後,本木雅弘特別想演一個入殮師的角色。在找人完成的劇本中,本木雅弘扮演的失業大提琴手小林大悟,為了生計回到老家找工作。他以為自己應聘成功的是一家旅遊公司,卻在半推半就的情況下,成了為逝者送行的入殮師。瀧田洋二郎那時候還是個活躍的商業片導演,嘗試過各種類型的商業片。在他50 歲的時候,讀完這個劇本,突然讓他開始思考生活和生命的意義。

瀧田洋二郎回憶,在他小時候,入殮儀式都還是在自己家中進行的,但現在,這些事情都交給了殯儀館,所以入殮師這個職業,並不為當代的人所熟知。

日本和中國一樣,都是非常傳統的東方國家,尤其是對死亡本身都非常忌諱。在大銀幕上,這類題材往往並不被片商看好。接手這部電影后,瀧田洋二郎發現資金很難找,幸好有一個獨立電影廠的製片人對這個題材産生了興趣。

影片拍完後,整整一年時間過去了,卻沒有任何要上映的動靜,因為沒有發行商願意接手發行。瀧田洋二郎一邊找發行商,一邊開始拍攝自己的另外一部作品《釣魚迷三平》。他説:“《入殮師》被雪藏了一年。如果沒有電影節的獲獎,它可能根本沒有機會和觀眾見面。”事實上,《入殮師》終於得以在日本上映後,票房平淡,面臨很快就被撤下院線的危險。就在這個時候,意外的驚喜傳來了——影片獲得奧斯卡獎。日本院線匆忙增加了這部電影的場次,當周的票房成績馬上比前一週提高了420%。

最終,《入殮師》在日本持續放映了將近一年時間,本土票房就高達4000萬美元,成為票房奇跡。這部影片總共在全球60 個國家公映,總計票房超過6000 萬美元。

從粉紅電影到奧斯卡小金人

捧著小金人的那一刻,瀧田洋二郎的人生像突然被推向了頂峰,“那個瞬間像剛剛從夢中醒來”。

直到現在,他向記者回憶起那個晚上時,臉上仍然洋溢著不真實的幸福感。他會反覆問記者:“你知道我當時領獎的樣子嗎?你真的能在電視機裏看到我?”

2009 年2 月22 日晚,好萊塢柯達劇院內,當第81 屆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宣佈頒發給日本電影《入殮師》的時候,導演瀧田洋二郎以為自己聽錯了,他先是把頭轉向主演本木雅弘那邊。本木雅弘告訴他:“聽上去,是我們得獎了!”確認之後,他才站了起來,發現周邊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看了過來。

一夜之間,瀧田洋二郎就成為了“民族英雄”,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莫名:“當時我在洛杉磯待了三天,基本上都在見朋友,接受訪問,完全沒有得到日本國內的消息。”等到他回國後,他才知道,“日本觀眾都在電視裏看到了當時我在舞臺上領獎的情景,那個瞬間,整個日本就沸騰了”。

不光是取得了好票房,電影還改變了其他的事。入殮師原本是一個冷門的職業,在日本從事任何和私人有關職業的人,地位和薪水都非常低,而且不被周圍的人理解。現在,很多年輕人開始從事入殮師這個職業,也相繼有這樣的公司成立。

《入殮師》是瀧田洋二郎導演的第43 部作品。和電影主角小林大悟一樣,學校畢業後,他從老家來到東京,尋求發展。1976 年,21 歲的瀧田洋二郎進入專拍粉紅片(以女性裸體鏡頭以及男女之間的性描寫為賣點的成人電影)的電影製作公司。1981 年起,他開始自己執導粉紅電影,5 年時間裏,他拍了22部片,其中還有一個賣座系列。

對於這段歷史,瀧田洋二郎顯然有些回避。接受訪問之前,他的助理很仔細地看了記者的採訪提綱,並提醒道: “一定不能問他當年拍粉紅片的任何問題。”

2009 年翠貝卡電影節上,瀧田洋二郎倒是坦率地承認:“我的導演生涯的確是從粉紅電影開始。在現在這個歲數回顧過去,對我來説,粉紅電影和常規電影都是我的作品。它們都表達了我在創作一個叫‘電影’的東西時,讓人感受到的愉悅和驕傲。”

1986 年,他的首部非粉紅片《不要滑稽雜誌!》在美國紐約當代藝術博物館點映,後登陸紐約商業院線,大獲好評。之後,他以幾乎一年一部的速度嘗試了各種風格的電影。1999 年改編日本推理小説之王東野圭吾的名作《秘密》,成功奠定了他商業片導演的地位。2001年,玄幻電影《陰陽師》在日本獲得了極高的票房。

意外到來的奧斯卡獎,打亂了瀧田洋二郎的職業計劃。一向快速、多産的他,至今還沒有對外宣佈新片的拍攝計劃,他要接著尋找打動人心的題材。

B=《外灘畫報》

T= 瀧田洋二郎(Takita Yojiro)

B:《入殮師》最早在中國的金雞百花電影節上首映,觀眾的反應都很好。那時候你有沒有預測這個片子可能會走得更遠,拿那麼多獎?

T:我從沒有想走多遠,也沒有任何的揣測。甚至當時在日本公映之前,我們都擔心它在商業上是否會成功。日本公映前的一週,在加拿大的蒙特利爾國際電影節上,它 獲得了最佳電影獎,同時在中國的金雞百花獎上也得了三個獎。日本人開始關注我們的電影。所以,我非常感謝。

B :這部電影獲得了這麼多的榮譽,會不會在日本稍微改變人們對入殮師這個職業的看法?

T:入殮師這個職業在日本也是非常特殊的一個職業,以前也不太受人關注。因為死亡就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所以人們對入殮師這個職業就更不關注了。這部電影在日本紅了之後,有很多人看了,然後就成了入殮師,成立了很多這樣的公司。這部電影讓很多日本人捫心自問:我該怎麼去迎接我的死?該怎麼繼續我的生活?日本人開始自己去思考這個問題了。

B:我覺得這部電影成功的地方在於,它有社會性的話題,又拿到了很重要的獎。在你個人看來,你覺得哪一點是更有意義的?

T:首先我很高興的是,我能拍這樣一部電影。因為在這樣一個年代,要拍這樣的電影是不容易的。當然,老實説,我能夠得到這麼多的獎,美國的奧斯卡獎以及其他國際電影節上的一些獎,對我來説,是非常非常高興的一件事。還有一點就是,拍這部電影很多人都是不贊成的。當時拍攝的資金也找不到,非常困難。其實到現在為止,大家看到的只是一個結果,在製作過程中有很多困難,比如説很多人覺得這個題材並不可取。但是,拍完之後出現了這樣的結果,令我感覺到,以後再要有想要做的事,還是會盡一切努力去完成它。

B :這個題材,中國人也很容易理解。不過中國從來也沒有這種類型的電影,當時你是怎麼想到堅持要做這個題材的?

T:對日本人來説,死也是件非常近又非常遠的事,大家都不願意去接觸它。但是我作為一個導演,想去看一看到它底是怎麼樣的。為了拍這部電影,我跟著真的入殮師,作為他們的助手親身去體驗過了。我不是作為一個導演去的,我是作為一個助手去真正體驗了這段生活。當時我的心情也非常複雜,但是我在接觸這一行的過程中,慢慢領會到了這些行為的美。每個人活在世上,都有他自己的故事,要過自己的生活,要讓生活變成自己的。而且還要面對、迎接死亡,這些自己都要去考慮。這部電影是描繪死的,但是也不僅僅是描繪死,它是通過死,來告訴大家,你怎麼生活,怎麼看待自己的現實的生的狀態。所以我剛才講的就是,我拍這部電影的時候,根本就沒有去考慮過成功這件事。我只不過是真的非常想拍這部電影。而且製作這部電影的過程中,我非常享受,非常快樂。

B :電影中的儀式本身很安靜,沒有大的動作,拍攝時什麼是最困難的?

T:最大的挑戰是怎樣展現這個過程,使它更符合電影院的觀賞習慣,怎樣用光??我的目標是讓觀眾感覺好像他們自己就和逝者的家屬們坐在同一塊地板上。

B:《入殮師》雖然題材非常嚴肅,但讓人驚訝的是,電影裏仍有大量的幽默元素,你怎麼找到這個平衡點的?

T:我認為嚴肅和幽默是密切相連的。你越真誠,從某種角度上來説,就越好玩。我們進行了內部討論,決定如果電影裏有幽默的東西,我們就要讓它展現得很清楚,如果沒有,就讓電影簡單、乾淨。

B :在準備電影的時候,你參加了很多葬禮。你在這些經歷中得到了什麼?

T:我開始思考入殮師到底是什麼樣的職業。當我去殯儀館真的做入殮師助手的工作時,我意識到入殮師照顧人們最後一程的過程優雅得驚人。周圍一片寂靜,你只能聽到、感受到入殮師的動作。我覺得照顧人們走好最後一程是一件看上去很神聖的事情。

B :電影拍完後,你有什麼改變嗎?你有從這段經歷中學到什麼嗎?

T:我覺得我能更自然地面對死亡了。我很怕死,但我不再害怕死亡本身。當我參加身邊的人的葬禮時,我常常為那些逝去的人祈禱。我會撫摸他們的臉,好讓他們走得安詳。觸摸他們肌膚的時候,我能感受到逝者的體溫,我能回憶起那些人的熱情。我開始思考,我必須告訴孩子們死亡存在於我們生活中的每一天。作為一個人來説,我們見證我們如何哭著生,我們如何哭著死,這很重要。

B :贏得奧斯卡對於這部電影有什麼意義?

T:影片能獲得奧斯卡提名我就已經激動得渾身顫抖,更不要説贏得奧斯卡了。我是從日本觀眾的角度來思考這部電影的創作的,能獲得奧斯卡讓我信心倍增,它給予我未來的電影以勇氣和靈感。

B :還能記得你上臺領獎時在想些什麼嗎?

T:一片空白。有非常非常多的觀眾都在關注著舞臺上的這一幕,但是我簡直不能感受到自己就站在一個焦點的中心。但我的身體的確站在那裏。我看見布拉德?皮特和他的妻子安吉麗娜?朱莉,看著他們在舞臺上作演講,就這麼一瞬間。當時雖然是一瞬間,但對我來説,真的是很漫長的一個時刻,而且也記得非常清楚,歷歷在目。

B :等你回國,大家都認為你是日本的“民族英雄”了。

T:哈哈哈。因為當時我在洛杉磯待了3 天,3 天期間,我完全沒有得到日本的資訊。所以我回到日本之後,才看到當時自己在舞臺上的情景。自那以後,整個日本就沸騰了。作為結果來説,《入殮師》得到了很多的褒獎和評價,但並不是説,每部電影我都要得到這樣一個褒獎,來維持自己做電影的熱情。即使對於一個很有名或資歷很深的足球運動員來説,每場都踢進5 個球也是不可能的。

B :現在,什麼樣的題材對你最有吸引力?

T:我不會去模倣一個什麼東西,而且以前做過的東西我也不想再去複製。我希望,以後還是能做我自己想看、觀眾想看、能夠打動人心的作品。

B :到現在為止,你沒有嘗試過的電影類型已經很少了。

T:其實還有很多很多,比如愛情片!我總是希望能夠做打動人心的東西,而且這些故事,不管發生在哪一個時代,哪一個地方,對於不同地方的觀眾來説都得有共通之處。

文章來源: 外灘畫報 發表評論>>
[我要糾錯] [推薦] [收藏] [列印] [ ] [關閉]
網友留言 進入論壇>>
用戶名 密碼
留言須知 版權與免責聲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