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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小男孩集郵奇幻之旅

發佈時間:2019-03-05 13:37:40 | 來源:上觀新聞 | 作者: | 責任編輯:李汀

大概十歲是我的一個人生節點吧。粗粗盤點下來,幾乎不少愛好的起始都在這個年齡點上:走出去聽書、看早早場卡通電影、到新華書店買圖書,以及今天我要講的集郵。

當時的我,真叫“屁都勿懂一隻”,一開始,啥個小型張、四方聯、T字票、J字票、蓋銷票、錯票,全都不知道,只不過軋鬧猛,阿哥身後的跟屁蟲一隻而已。只好講,我們是在游泳中學會了游泳。

當年的東昇裏近段有兩家集郵社。其中一家華外集郵社,走過香山路、皋蘭路,見南昌路左拐便是。一開間,門面朝北街面房子,小廟一隻。可千萬別小瞧了這爿店,門面雖小卻藏龍臥虎,遠近慕名來者老少皆有,人流基本集中在南昌路上,休息天終日不絕。

印象之中,“華外”店面也就二十來平方米吧,裏面“插滿蠟燭”。我與阿哥,兩個不過一米三光景的小蘿蔔頭,從人縫裏張望,只看見一隻碩大的三聯寫字檯,臺上堆滿了各種集郵冊,厚的、薄的、紅的、綠的,滿滿噹噹堆成山,零亂不堪。老闆,身形魁梧,穿吊帶派立司西裝褲、一百廿支白麻紗翻領短袖香港衫,身體撲撲滿“塞滿”旁邊一側的真皮靠背轉椅。薄薄一層頭髮上上足刨花水,锃锃亮。他不時地依據顧客訴求,側身從寫字檯上撿起一冊又一冊相關集郵簿,遞給某根“蠟燭”。即便再忙,招呼聲再大,他急我不急,他屁股都不願動一動,手中那支古巴雪茄照抽不誤,繼續慢條斯理張羅過來。有時,則一隻板煙絲烏木大煙斗一亮一暗、一暗一亮,陣陣香味立馬佈滿小屋,異香撲鼻。

這一幕與今相隔六十年有了吧,“華外”老闆賣點啥郵票給我,我已經一點講勿出了。但他的面孔卻栩栩如生,可謂生意勿小、架子搭足。

本文作者所藏部分郵票

本文作者所藏部分郵票

其實,華外集郵社專營“陽春白雪”的高端郵票,根本就不是普及型水準的中小學生的“菜”。為此,我與阿哥轉移到另一家——偉民集郵社,它在思南路、淮海中路一側的朝南弄堂裏,當年的盧灣區十二女中就在貼隔壁。

進弄堂左轉,東墻上一個玻璃大框架裏陳列著當時熱門的蓋銷票,分門別類,招徠顧客駐足選擇,挑中中意的,按圖索驥,到店內報上相關索引號購買即可。現在看來,偉民集郵社就是入我們孩子“法眼”的集郵社,與“下裏巴人”對路。

偉民老闆清瘦斯文,笑容滿面,待人謙恭得體,無論大交易、小生意一視同仁。我們開初獲得的一些蓋銷票都在此成交:《25屆世界乒乓球錦標賽》2枚一套;《關漢卿戲劇創作七百年》紀念郵票,一套3枚;《古代科學名人》一套4枚,包括張衡、祖衝之、僧一行、李時珍。

估計也就一年後吧,我們擺脫了“華外”“偉民”,來到了更遠更大的世界——上海市集郵公司。

一部17路公交電車乘四站,在福州路天蟾舞台下,朝東直行過“杏花樓”,到山東路左轉,一路朝北至南京東路便是。三開間門面朝南,氣派十足;二壁落地無障礙鋁質展示櫃裏,中外郵票洋洋灑灑煞是好看。正是在這裡,我經歷了一次集郵“啟蒙”,開始買護郵袋,開始啟用鑷子鉗交易,開始懂得集郵不光只是買郵,集郵的樂趣在於“集”。

作者所藏部分中國郵票

作者所藏部分中國郵票

那個年代也是新中國“集郵”的起步階段,往往一年只發幾套郵票,發行量特小,那時與西方文化包括集郵基本斷了交流,市面上根本就無貨供應,而以蘇聯為代表的蘇東國家紀念郵票特別吃香,尤其是匈牙利郵票。我們通過信匯的方式,第一次委託市集郵公司代為採辦了第一批東歐蓋銷票,記得金額是人民幣壹元正。之後,日盼夜盼,盼北京總公司早日來貨。一個星期天,我們如期如數收到家兄訂購的來自首都北京的十多套外國郵票——那種神秘感、興奮勁,至今曆歷在目。

現在想想真是感慨,對待當年一個孩子的交易——小兒科到“一隻洋”的生意,不講關係不需託人,北京集郵總公司居然樂此不疲彎下身子親歷親為——注意,信封中還夾帶著一張核對報單呢。

阿哥提點我:集郵,需用錢購買的只限于東歐優質郵票,國産紀念郵票則一律通過收集、交換的方式予以“完套”。今天回眸“文革”之前我們蒐集而成的集郵冊,花錢而來的郵票確實都是外國的,且幾乎都是當年相當出色的那些紀念票,國産J字票、T字票花錢買來的幾乎為零。大量國産郵票是通過收集、交換來的,不需破費,只需勞心、勞力、勞神。

為完成集郵“三級跳”的最後一跳,我們來到了上海集郵愛好者的“聖地”——北四川路橋堍下的上海郵政總局三樓集郵大廳。見過世面的年長者講,其規模足以和北京集郵總局比美。整個三樓大廳全部都是集郵主題,有近千平方米,中國和蘇聯、捷克、波蘭、匈牙利等國的郵票品種悉數登場,分類更精細,展廳也更完善。經過推敲,我們最終拍板在此地的活動“方針”是以集“動物”和“運動”郵票為主。

我們倆出行去一趟郵政總局,總要先到南京東路集郵公司稍事逗留,估計那是因為這兩處的發行內容、發行日期有別。先到集郵公司停留和領行情,總要個把小時,一直站著,沒座位,再步行至蘇州河四川北路橋堍,算上在總局集郵大廳耽擱的時間和回程,每一趟搭頭落尾,起碼要四個多小時,對於十歲剛出頭的小囡(阿哥也只比我大了三歲),確實是非常疲累的任務。我問家兄,我們每次17路坐到福州路天蟾舞臺就下來,為何不再多乘二站?阿哥回答:4分洋鈿從復興中路順昌路站上,到天蟾舞臺已乘足四站路,必須下,否則就是7分花費了。這樣,阿拉倆介頭來回就少開銷一角二分。

作者所藏部分外國動物郵票

作者所藏部分外國動物郵票

其實,據我所知,姆媽從不問我們車錢來去多少,可家兄從小就能省則省,故而,我常有開開心心跟阿哥出門,卻滿包眼淚回程的記憶,畢竟當時我只是三四年級的小學生,幾個鐘頭只靠“11路”應付,腳力堪憂啊。阿哥總是寬慰我:快到了,快到了,卻從不鬆口,還是每每“4分頭”結束坐車行程。

阿哥進入六年級,要升中學了,學業開始一路緊張,有幾次出行就叫我一個人去。他一邊為我壯膽,一邊掏出一張8K鉛畫紙,為我詳盡地畫出一張從天蟾舞台下車後到郵政總局的行走路線圖——現在想想,我也奇怪于當年我的父母怎麼放心得下(當然,更可能雙親壓根就不知情)十齡童獨自遠行。清晰記得,我從郵政總局獨自一人購回的是一套0.34元的東歐寵物狗蓋銷票,一套6枚品相不俗,其中4枚是三角狀的圖案,2枚呈矩形。收藏至今,整整58年,還在我身邊。

記得當時,青少年集郵的“最高級”配置是擁有一套《蝴蝶》、一套《童話》、一套《奧林匹克》,對這三套郵票,可以用望穿秋水來形容那時的心境。羨慕歸羨慕,但我心裏卻還是有底的:對於我,這是萬萬勿可能的事。其一是因為在公家集郵公司,這三種郵票也闕如,其二是在集郵市場上它們奇貨可居,價位居高不下——在學生的心目中,就是個天文數字。

而阿哥卻一如既往,不緊不慢地進行著他自己的蒐集。他告訴我,東歐熱銷郵票之所以我伲要做到“出票必買”,要馬不停蹄第一時間“佔為己有”,就是因為市面上求大於供,發行量又小,所以必定“行情看漲”。儘管我們勿能一步到位地弄到《蝴蝶》這些“最高級”套票,但我們完全可以沿著既定目標一步一步靠攏逼近。事實正如他所預料,後來除了我們認為值得保留的“動物”“運動”郵票外,有得多餘的郵票,我們基本都在郵幣市場予以置換,“二換一”,“三換一”。通過千方百計提升集郵品位,最後明修棧道、暗度陳倉,那三套郵票竟然被一一“捉拿歸案”,可以説——完勝!

作者所藏部分集郵冊與澳門回歸祖國紀念小型張

作者所藏部分集郵冊與澳門回歸祖國紀念小型張

十多年後,時值“文革”,為貫徹“最高指示不過夜”,我遵囑幾次半夜三點出門趕清早頭班輪船,去縣城送新聞報道。墨墨黑的天,伸手勿見五指,一個人在農田阡陌上穿行,一走就是單程三個多鐘點。手中除了一個筆形電筒、一張草圖,便是一把老鄉特意為我扎的長柄稻柴掃把(那是因為大熱天田頭時有蝮蛇出沒,考慮到我近視眼看不清而易遭蛇攻擊而做的)。老鄉關照:務必掃把在前先掃行,一路掃過去,然後再走過去。那份膽識,那份艱辛,那雙腳背,真得感謝集郵的那幾年曆練。

如果説,集外國郵票尚需要一點算度和心智,那麼,集國産紀念郵票則務必擁有一點韌勁、執著和情商,屢戰屢敗、屢敗屢戰也在所不惜。開初,我們認為父母單位的廢信殼手到擒來,蓋銷票便會源源不斷“入袋”“入賬”。其實當年民間、單位交流的信件,所用郵票大多是普通型的,根本就不是愛好者的“菜”,即便有特別一點的品種,數量也不多,集幾年也很難有所成。經常讓我們糾結不已的,是一門心思指望通過廢信收集的一套郵票,就缺某一張,千呼萬喚不出來,叫你欲哭無淚。細算了一下,自己心儀的國産蓋銷票,最終由此途徑整合和入袋為安的只有兩套吧—— 12枚一套的《金魚》,16枚一套的《第一屆全運會》。

那套得來太不容易的《金魚》

那套得來太不容易的《金魚》

那套《金魚》是上世紀六十年代初發行的特種郵票。為了整合這12枚郵票,前前後後花費了我十五年辰光,真可以講一抽屜故事!從一切順順噹噹到“死蟹一隻”,等待戈多般,毫無辦法,便有足足三四個年頭,任憑我休息天整日廝混在“華外”“偉民”的人堆裏,郵票依然不是重復就是缺門。不知多少次,我想動用鈔票去市場求購,一了百了。可最終總因怕壞了我和阿哥的“初衷”而隱忍下來。其間,阿哥不時告訴我,要有集不全的準備,因為這12枚郵票的市場發行量,每一張各不相同,有的相差近一倍。直到“文革”後終止集郵時,我手上還缺一枚12-3:“水泡眼”!不過我仍然當集郵為寶,將郵冊深鎖閨閣。1975年,我父親退休,帶了一信殼工作證、會員證以及檔案草稿之類的要我保存,我無意之中,瞥了一眼──信殼上的那枚廢郵票,居然就是“12-3”“水泡眼”!真叫踏破鐵鞋尋覓,得來欲哭無淚……

等到上世紀八十年代,集郵重出江湖,卻已物是人非。那個年代的集郵,很多人已是衝著“刻奇”而來:一枚《全國山河一片紅》因錯票而被沽值數萬元,一隻紅屁股猢猻的生肖郵票居然奇貨可居!那些五六十年代初的郵票,動輒上千元,於是見郵票就搶、買得到就屯者大有人在。儂想想看,當集郵愛好蛻變為圖財之手段時,集郵在真正的愛好者眼裏便式微了。

我卻還在不緊不慢地收集,不慍不火地尋納,還是老樣子——只集“運動”郵票、只收“動物”郵票。我知道東昇裏3號裏那幾位表兄也肯定有人在集郵。他們不僅原本收集的郵票品質比我的上乘,數量來得多,當下所集郵票也絲毫不弱。

當然,保留集郵這個習慣,圖的還是童年時落下的那份愛,還是來自對於東昇裏的那份情結。儘管東昇裏這條弄堂如此短小,而且早已淡出世界,可她卻留下了長長的背影,每當回眸之時,總覺她在身後,與我咫尺之間。

東昇了,就不會西落。我與郵票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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