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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可染繪畫秘籍:從六個方面講山水畫技法

發佈時間: 2016-07-11 13:34:18  |  來源: 人民網  |  作者:  |  責任編輯: 汪啟飛

 

    構圖:

 

    畫畫前,先醞釀情緒,再設計方法。對風景對象將信將疑,意境還不十分鮮明的時候,坐下來慢慢細看,有時會得到啟發。我畫《鑒湖》就是如此,本來興趣不很高,定下心來凝視,飽覽?看,想到古人所説:“湖光如鑒”,覺得有所啟發,意境醞釀得比較成熟了,經過組織加工,終於畫成了一幅畫。古人説:“萬物靜觀皆自得。”成見往往使人聽而不聞,視而不見。仔細觀察,心要像明鏡一樣,你就會發現一切景物都生意盎然。所以畫畫之前靜下心來,仔細觀察很重要,心情煩亂是沒法畫好畫的。

 

 

    頂好的構圖要“似奇反正”,古人説“既得平正,須得險絕”,構圖要極盡變化,大膽組織變化,但有要求穩定。只奇不正就有不穩定的感覺,要鄭重見奇,奇中見正,兩條腿走路,矛盾中求統一,八大山人的畫構圖很奇,但又有莊嚴的感覺。畫面上主要的東西一定要給適當的位置。一般説來主要的東西不要放在正中,要靠邊一些,但又要使人感到整體畫面的平衡;形象地説:“要像秤,不要像天平”。在風景畫裏,一般地説,樹比山分量重,人造物比自然物重,人比一切重,懂得這個,對構圖是很有幫助的。

 

 

    善繪畫要求“大”和“多”,所謂大是感覺大,多是東西多。因此,構圖要善於穿插,要往深處發展,不要平鋪對壘。《清明上河圖》絕不是僅往兩邊伸展,同時也很注意深度,往深裏發展。石濤的畫很講究穿插,利用中景,使畫面能透出去,四王的畫就常常是一層層地往上疊,空間的感覺就比較弱。任伯年很會構圖,有的畫幾棵樹佔滿了畫面,下面畫上人物,穿插得很好,很奇。我畫嘉定大佛,把大佛幾乎畫滿了整個畫面,再利用周圍的角落畫上樹、石級、江水、行船等,這就不僅使主題突出,而且畫面也豐富起來了。

 

 

    藝術一定要講求形式,有人怕講,以為就是形式主義,這是一種誤解。要區別為表達主題講求形式與為藝術而藝術的形式主義。構圖上的一些規律是要注意的,譬如畫面上前後兩個人的頭正相疊上,三棵樹交叉于一點等,這些都是要避免的。黃賓虹先生説:他從中國書法、繪畫中得出構圖規律的奧秘是不等邊三角形,這實際上就是變化統一的規律。藝術上美的抽象的規律往往是最高的境界。規律中有一條最重要的規律就是自然,矯揉造作永遠是要避免的,不要把“奇”理解為矯揉造作。

 

 

    形象:

 

    藝術用樣要求精神,藝術形象不能是吧普普通通的,電影攝影師對著意嘉陵江上自遠而近,自近而遠的行船,可以攝下幾百個不同的鏡頭,但其中最美的只有幾個。一張畫還要有最精粹之處——所謂“畫眼”,畫眼一定要特別抓緊,不能與其他一切平均對待。主要的東西可以強調、誇張,要避免面面俱到,應有盡有。竭力描寫自己最感興趣的,最主要的東西,才能引人入勝,打動人心。京劇表演家有三字訣,叫做“穩、準、狠”,狠就是要敢於強調最主要的東西,狠狠地表現,狠取決於藝術家的感情。藝術創作要像寫情書那樣充滿感情。母親的孩子如果被人殺害,她會咒罵一輩子,這是感情使然。藝術就怕搔不到癢處。

 

 

    藝術家不僅表現所見,還要表現所知和所想(自己的全部經驗和傳統知識,以及根據客觀事物發展規律的推想),中國古代藝術家描寫的《仙山樓閣圖》,就是把最美的建築放在最美的環境裏,這是藝術家根據現實的想像,是現實主義和浪漫主義的結合。中國畫家畫黃山,絕不是站在某一個固定地點取某一個固定的角度畫其眼所僅見,而是全面觀察理解以後加以表現,好像是站在黃山的上空。古人説:“以大觀小”,也就是這個意思。石濤畫黃山曾將距離二里的“石虎”與“鳴駭泉”畫在一起,題詩:“何年來石虎,臥聽鳴駭泉”,這在藝術上是完全允許的。毛主席詞:“千里冰封,萬里雪飄”,絕不是站在某一固定的地方能看到這麼廣闊的景致,而是融入了詩人的想像,這是和毛主席寬闊宏大的胸襟分不開的。中國畫家畫菊花,絕不止于表現菊花,而是寄託了畫家自己的感情,山水畫不是照片,也不是風景説明圖,風景畫要比自然更美,從來人們説“河山如畫”而不説“畫如山河”。要建築師來參考我們所畫的樓臺亭閣。我有一棵圖章,叫做“不與照相機爭工”,畫家比攝像師有更大的創造的自由,應該充分利用這個條件。縫紉師給人們做衣服,不合身是最壞的,合身了還不夠,還要使一幅能突出身體美麗的部分和隱藏醜的部分,這才是最好的縫紉師。畫家對著自然景物作畫也是如此。風景寫生也可以叫做“對景創作”,對象只是創作資料,並非全部,呼之即來,揮之即去,可以十分之七根據對象,十分之三根據畫面本身需要,脫離真實不對,完全依靠真實也不對,藝術應比真實更高,更集中,更概括。形象要真實與美統一,真實使人信眼,藝術性叫人感動,要運用自己的全部修養把自然提高到更美的境界。

 

 

    構圖設計好了以後,可以先揀最感興趣的最主要的東西畫,一點點地加,一層層地加,加到適可而止。羅丹雕刻時就是在石頭上逐漸地剝出一個人來,有時連手腳還沒有剝出來,但感覺意境夠了,就不再剝了。不要把什麼都表現得很清楚,譬如我話“巫山渡頭”,兩邊虛中間清楚,畫中主要的東西就突出了。清楚是為了表現最精彩,最要強調的,含蓄是為了表現豐富;光清楚不含蓄不耐看,光含蓄不清楚又軟弱無力,要把兩者很好地結合起來,沈石田的畫不含蓄,含蓄是和一覽無余相對立的。京劇《平貴回窯》王寶釧出場時,薛平貴站在臺上紋絲不動,古典戲曲中龍套不講話,不動作,都是為了突出主體,畫家要有這樣的手段,一棵樹可唱一齣重頭戲,深入觀察,抓住細節,豐富它。相反,整座城市可以處理的很單純,含蓄。單純不等於簡單,簡單往往由於忽略細節,浮現掠影,觀察不深入,深入觀察房子也是有性格的。根據對象的特點,沿著對象的本質誇張,就付于了對象鮮明的個性,特點只能誇張,減弱了就平淡。

 

 

    山水畫要講求明度,畫前要明確最亮的地方在哪,最黑的地方在哪。要在整體中求明暗,局部無法決定明暗,明暗不完全取決於對象,更取決於主題。馬思聰説我的畫黑是為了亮,説得很對。和對比相反的是“對吃”或“對消”,幾種東西分量輕重一樣,黑白明度一樣,就達不到效果,畫面無力的原因常常在於此,整體感是畫家一輩子的事,為了把握整體,畫面時切忌一個局部畫完了,才畫另一個局部,要整體地畫,整體地加。

 

    畫山首先要看大的形式,再看大的轉折,不要零碎,大的轉折不清楚時,要仔細找出它的脈絡來。畫山要介於方圓之間,太圓會顯得軟。

 

    樹的關係是接若離,畫樹點葉要含蓄,不能太清楚,要在清楚中包含不清楚,一片樹的處理要介於具體與不具體之間,往往突出幾棵主要的,會顯得既生動又無盡的感覺。

 

    遠山遠水遠樹的處理,越遠越要小心經意,要在簡單的筆墨裏表現空間、距離,要有遠的感覺,隨便亂抹幾筆不行的。八大山的人物不要太正,太正就無神態。

 

 

    層次:

 

    畫好山水畫,在技法上要過好兩個關:線條和層次,層次關最難,因為山水畫往往要表現幾十里的空間,層次問題就顯得特別突出,這個問題許多老國畫家也沒有解決,層次問題解決了才能達到深厚,沒有一個大藝術家不追求深厚的。藝術表現總是要求“夠”,要求充分體現自己的感受,正如寫文章的目的是為了充分地表達思想一樣。剪裁、誇張、含蓄,提煉都只是一種手段,要深度需先畫夠,初學時寧過之勿不及,花夠了再加層次,不要怕碎,但要避免花,在碎的基礎上整理調子,整理的過程就是加層次,也是整理主從關係,要逐漸加,一遍一遍地加,不是完全重復,要像印刷上套網紋沒套準似的,而且最好是七八分幹時再加。空間感要有意識強調,處理遠近物體的關係要注意他們的交界處,略加強調地表現,不一定近濃遠淡,要看對象和畫面本身的需要,在藝術上,科學規律要服從藝術規律,使科學為藝術服務,不能因科學規律而損失藝術。

 

 

    氣氛:

 

    一幅畫要籠罩著一種氣氛,有了氣氛畫才能活起來。齊白石説:“筆筆相生,筆筆相因,”也是為了一張畫的氣貫連,氣貫連才有力,才能生動。畫人並非畫跑的人才生動,靜止的就不生動,打盹也可以畫的很生動,生動就是氣要連貫。中國水墨畫從來講究氣氛。如説:“山中有龍蛇”,就是貫氣,又説“蒼茫之氣”,“含煙帶雨”,“揮毫落紙如雲煙”,“試看筆從煙中過”等等,都含有這個意思。山水畫中留出適當的空白亦有助於氣氛的表現。

 

 

    色彩:

 

    色彩的意匠設計要決斷,最怕猶豫不決。設計顏色一定要考慮到畫面本身的藝術效果,不能完全根據客觀對象。水墨畫的色彩宜單純,變化不宜太大,經過設計突出一種調子作為基調,如儘量渲染夕陽的紅,雨後的綠,別的色彩可以壓低,需要濃的可以儘量濃,需要淡的可以儘量淡,總以烘托意境增強表現力為根據。

 

    水墨畫中墨是主要的,要畫夠,明暗、筆觸都要在墨上解決,著色只是輔助,上色時必須調的多些,切忌枯幹,老畫家説要“水汪汪的”,才有潤澤的效果。

 

 

    筆墨:

 

    如能運用傳統的現成的筆墨方法充分地表現對象當然好,如果沒有現存的辦法,就取決於對象來創造,畫家如有自己對對象的深刻認識和真實的感情就會有所創造。

 

    一幅山水畫的筆調要統一,一幅畫和一曲音樂一樣,要有統一的旋律。一種表現方法是一種旋律,或是粗放,或是秀美。不能單純根據對象,譬如畫人物的用筆要和畫風景的用筆要統一,遠景和近景的用筆要統一,如果人物畫的工細,山石的筆調又很粗放,就不協調。有時候表現對象僅用一種筆法易於單調,如皴山,點葉,可以集中筆法摻和使用,但又要在多種筆法中求得統一。筆調色調本身就代表一種情調。情調不僅包括具體部分,也包括抽象部分,有人排斥抽象部分是不對的,抽象和具體相結合,情調就更鮮明突出。

 

 

    中國畫講究骨法用筆,墨中也要見筆,不能“合泥”,畫雨景也要求見筆,見筆才有力,反對“浮煙賬墨”,有人把紙打濕再畫畫是不好的,中國畫不像水彩,不能單靠烘染解決問題,要求畫到百分之八十再烘染。用筆還要求蒼柔相濟,蒼而不潤則乾枯,潤而不蒼則無力,元人畫畫很講究乾濕並用。

 

    線的最基本原則是畫得慢,留得住,每一筆要送到底,切忌飄,要控制得住。線要一點一點地控制,控制到每一個點,古人説:“積點成線”、“屋漏痕”都是這個意思。只有這樣畫線,才能做到細微、完美的表現對象,在一條線裏解決許多問題。否則只是粗略的表現,正如拉胡琴的要善於控制住弓子,奏出的音樂才有豐富的內容和感情。聲樂家控制自己的聲音也是一樣。中國畫家主要靠線條塑造形象,為了使任何一筆都富有表現力,力求每一筆都要代表更多的東西,就必須善於控制住線。同時,還要注意每一筆和整體發生聯繫。

 

    (吳休輯錄,經李可染先生審閱)(原載《畫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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