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學館>>百家爭鳴>>字號:

《周易》中的君子形象

發佈時間:2018-06-04 14:57:57 | 來源:光明網-《光明日報》 | 作者:侯敏 | 責任編輯: 鄭文媛

  中國文學本質上是一種君子文學,君子是中國文學的創作主體,君子與小人的人格衝突是中國文學矛盾衝突的主要形式。最早的君子是居住于城邦的貴族,而西周以來這一語詞的道德化傾向愈來越重,漸漸擺脫了階級意義而成為人格的象徵。侯敏教授分析《周易》經傳中“君子”一詞的意義演化,古經中的君子具有貴族和智慧的意味,而《易傳》中的君子則更多指向道德和人格的意義。楊雋教授則從風雅歌詩的角度分析君子人格中的藝術意蘊,歌詩言志體現了君子卓然不群的知識和藝術修養,而弦歌不絕則是君子堅守理想與追求的象徵。趙玉敏副教授認為杜甫一生追求君子人格理想,其詩的愛國主義情懷和審美理想都是君子人格精神的延展。(傅道彬)

寫意花中四君子 光明圖片/視覺中國

  作為一部古老的哲學經典,《周易》多言君子,君子形象在《周易》中有一種古老的呈現。

  《周易》六十四卦卦辭,三百八十六爻爻辭,直接以君子形象為喻,對卦義和爻義進行解説的涉及十二卦。仔細品味那些卦爻辭的意義,你會發現《周易》中的君子身上充滿了人生的智慧。

  《周易》古經中的君子常常是與小人對舉而出的。如《遁·九四》:“好遁,君子吉,小人否。”《大壯·九三》:“小人用壯,君子用罔。”《剝·上九》:“碩果不食,君子得輿,小人剝廬。”這裡的君子與小人,並不帶褒貶,是不同的社會階層不同的社會使命的反映。君子是有知識,有修養,有社會責任,把握國家命脈的人,小人反之。《周易》古經中的君子在使命和責任的基礎上,更體現為智慧的化身。

  首先是君子知幾。《易·係辭下傳》:“幾者動之微。”知幾是説能預感到事物發生變化的隱微徵兆,進而謹慎行事,或遠禍全身,或隨機應變。

  《乾·九三》:“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乾為全陽之卦,陽為剛健向上之意。九三之前,初九是“潛龍勿用”的艱難,可是馬上就是九二“見龍在田,利見大人”的機遇的到來。而九三在剛健向上之勢,機遇到來之時,並沒有得意忘形,急於奔赴“飛龍在天”的境地,而是充分考慮到前進路上的轉折和婉曲,能夠冷靜地面對機遇,謹慎地處理隱患,終於“或躍在淵”,以至“飛龍在天”。

  《謙》幾乎全卦都以君子為喻,謙謙君子也是由此而來。《謙》的卦像是地中有山,山高地卑,而高山卻在卑地之中,因此才叫“謙”。那麼,高山仰止的君子,何以如此謙謙呢?從《周易》的卦序中,可以找到答案。《周易》六十四卦的排序不是偶然的,而是有著內在的邏輯順序。《序卦傳》解釋的就是這個內容。《序卦》:“物不可以終否,故受之以《同人》。與人同者物必歸焉,故受之以《大有》。有大者不可以盈,故受之以《謙》。有大而能謙必豫,故受之以《豫》。”同人講志同道合,同心協力,於是大有,即大有收穫,大有成就;在隆盛之時,君子懂得謙言卑行,低調從事,進而才能以和悅的態度(《豫》),取得“利建侯行師”的勝利。這就是君子,知常人不能預知,行常人所不能忍行。

  其次是君子重時。時,是時機。對常人而言,它可能就是一個普通的時刻,而對君子來説,它則是一個至關重要的時機。《彖傳》中十八次提到“時”,可見“時”之義大矣哉,也足見周易對“時”的觀念和意義的注重。“時”義第一次出現在《乾·彖傳》中:“大明終始,六位時成,時乘六龍以禦天。”古經中的君子更是能在不利和險境的情形下,把握時機,扭轉時局。《既濟·九三》:“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小人勿用。”既濟之時,天下本太平無事,然而九三是以陽爻居陽位,陽氣旺盛,可大有作為,所以有“高宗伐鬼方”這樣的征伐之事發生。但“三多兇”(《係辭下傳》),又處下卦之極,上卦為坎,則險陷在前。這個時候,連聖明的殷高宗征伐一個異族,尚且三年才能克之。若是小人,不能辨勢識時,還要乘勢而上,那是非常危險的。

  這種把握時機,適時而動的君子智慧,在《遁》卦中的表現尤為突出。遁是退隱的意思。《周易》中君子的使命是“自強不息”,是“積小以高大”,是“自昭明德”。但世事並非永遠都是“乾”“升”“晉”,還會有“蹇”“坎”“困”“明夷”。當晦暗來臨,光明不再的時候,君子懂得不勉強、不執迷,不在逆境中糾結。窮途無須慟哭,可以坐看雲舒雲卷。達不能兼濟天下,大可退而獨善其身。於是有《遁·九四》:“好遁,君子吉,小人否。”君子適時而退隱,故順吉無害;小人不能與時偕行,故否閉不通。

  再者是君子尚中。大家都知道“中庸”思想屬於儒家,屬於孔子。其實,在《周易》古經中早就有了。《周易》六十四卦都是由兩個八卦構成的,八卦由三畫構成。兩個八卦中間那爻,即二爻和五爻,就是一個六畫卦的中位,是最吉利的位置。即使整個卦顯示出艱難困頓的不利之義,二爻和五爻也會因居中而獲得轉機。

  比如《坎》卦,是《周易》中非常凶險的一卦,《九二》:“坎有險,求小得。”《九五》:“坎不盈,祗既平,無咎。”坎為重險,險未能平,二求小得得脫。五爻雖未能光大,但亦無咎。從某種意義上説,“中”是一個度的問題。《周易》把這個問題通過爻位的形式錶述出來。沒有達到度,此事物並不成立。超越了一定的度,事物又會向著相反的方向轉變。只有“中”,才是不過,亦無不及。

  當然,《周易》古經中的君子所擁有的不僅是人生的智慧,更重要的還是君子之德,即守正。《周易》經、傳中有一個出現頻次很高的詞,就是“貞”,共見170多次。“貞”有兩種解釋:一是沒什麼特別意義的卜問;二就是正。《否》卦辭:“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大往小來。”《否》為陰長陽消之卦,又天地不交,所以對君子不利。在這樣的否閉之時,君子應退而潛隱並堅守正道,等待否極泰來。故《象》曰:“君子以儉德辟難,不可榮以祿。”

  《周易》有經有傳,《易傳》要晚于古經,後人多以為是孔子及其後儒們所作。《易傳》中的君子形象集中體現在《大象傳》中,與《論語》中的君子更為相似,都可以成為君子道德修養的標簽。

  《大象傳》象辭簡潔,多是先説出組成該卦的兩個八卦所構成的自然景象,然後再加上一句“君子以……”,是説君子看了卦象之後而悟出的一個做人的道理。正如六十四卦卦序所表明的那樣,事物無外乎是向好或壞兩個方向轉變,人們可能遇到的也是利或不利兩種情況。《大象傳》則指明瞭在這兩種情況下,君子的人生抉擇。

  在困境中,在不利的情況下,修身養德是君子永遠不能放棄的。《蒙·象》曰:“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泉為水之源,它象徵著人的蒙昧時期。蒙昧不明,象徵一種不利的情形。然而泉水以其流果決不回,終能衝破山的壓蓋而流出,成為淵河。正如人有美德,終能衝破外界的“壓蓋”而成其事業。君子觀此卦象,從而果其行以育其德。

  《蹇·象》曰:“山上有水,蹇。君子以反身修德。”山高路遠,取山上之水難。山巒起伏,山水下流亦難,因此卦名為《蹇》。君子遭遇此艱難,見險而止,知難而退,反身修煉德行。只有深厚的美德,才能克服一切困難。也只有深厚的美德,才能支援君子在破敗中振奮,在困境中遂志,在黑暗中再現光明。

  《明夷·象》曰:“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蒞眾用晦而明。”卦象上坤為地,下離為日,太陽沒入地中,象徵了一個非常不利的黑暗的時刻。君子觀此卦象,無論是做人,還是治天下,都能外示晦暗,藏明於心,無所為,而又無所不為。

  在天時地利人和的順通之際,君子則極盡其所能,大有作為。

  《晉·象》曰:“明出地上,晉。君子以自昭明德。”與《明夷》相反,這是太陽從大地上冉冉升起之象,象徵著光明和前進,是大吉大利的。君子觀此卦象,儘量發揮自己的美德使其像太陽一樣,光照天下。

  在不利的情況下修身育德,以堅持正道,戰勝困難。在有利的情況下,同樣需要不斷地修煉自身的品德修養,以戒驕戒躁。《大畜·象》曰:“天在山中,大畜。君子以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卦象“天在山中”是個虛構的喻象,君子觀此卦象受到啟發,乃不斷充實蓄聚自己的學問、道德。因為只有具備了殷厚的品德修養,君子才能在盛極之時,做到不驕不躁。《大壯·象》曰:“雷在天上,大壯。君子以非禮弗履。”卦象下乾為天,上震為雷,雷聲響徹天際,剛威強壯,象徵大為強盛。君子觀察此卦象,悟知于強盛之時必須守正履禮,善葆其壯。

  《周易》以知幾、重時、尚中為中國文學的君子形象奠基,詩思相通,《周易》對中國文化的影響不僅僅是哲學的,也是文學的、藝術的。  

    作者:侯敏(哈爾濱師範大學文學院教授)

  

 

發表評論>>
分享到: 2.23K
相關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