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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滅籍記》:時代變化中的荒誕與真實

發佈時間:2019-03-21 11:35:09 | 來源:北京日報 | 作者:徐可 | 責任編輯:呂欣

《滅籍記》

范小青著

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

范小青的每一部作品,總能給她的讀者帶來意想不到的驚喜。《赤腳醫生萬泉和》如是,《香火》《我的名字叫王村》如是,她的長篇小説新作《滅籍記》亦復如是。這是一部極具荒誕色彩和先鋒意味的小説,講述了吳正好、葉蘭鄉、鄭永梅等人“尋找”的故事,幾乎全程讓人忍俊不禁。主人公吳正好在準備婚房的時候,無意中發現了一張紙——一份送養契約,産生了尋找父親的親生父母鄭見橋和葉蘭鄉的念頭,從而引出一段特殊的歷史,以及一系列人物在這段歷史中離奇而充滿辛酸苦辣的境遇遭際。

小説分為三個部分,三個講述人,三個敘事視角。

第一部分的講述人是“孫子”吳正好。他試圖尋找父親吳永輝的親生父母。經過一番週折,他終於找到了:爺爺鄭見橋已經去世,奶奶葉蘭鄉在養老院。葉蘭鄉是第二個講述人,然而這個葉蘭鄉並不是葉蘭鄉,她其實是爺爺的妹妹鄭見桃。鄭見桃是一個沒有身份的人,或者説她一輩子都活在別人的身份裏,“葉蘭鄉”是她最後一個身份。她告訴吳正好,他的爺爺奶奶還有一個兒子,叫鄭永梅。第三部分的講述人就是鄭永梅,然而這是一個並不存在於現實中、只存在於紙上的人物。他是在那個荒誕的歲月裏,葉蘭鄉為了掩人耳目而虛構出的一個兒子,而這個虛構的兒子像真的一樣影響著葉蘭鄉和她周圍的生活。

荒誕離奇的故事,加上荒誕幽默的敘述方式和敘述語言,使這部小説天然就有了黑色幽默的荒誕色彩。在《滅籍記》中,可以讓一個子虛烏有的人來講述故事;人鬼可以對話;同學們可以煞有介事地爭相回憶自己與“鄭永梅”的過往。玩世不恭的敘述語調,充分體現了“范氏幽默”的神采,深含著對荒誕世界的反諷。夢裏夢外,或人或鬼,亦真亦幻,時虛時實,讓人莫辨真偽。作家用荒誕之筆為我們構建了一個神秘、恍惚、荒誕的世界。

但顯然,作家並不是要寫一部好玩的荒誕小説(雖然它本身就是一部好玩的小説,可以滿足不同讀者的閱讀興趣)。關於小説的主題,作家曾經説過:“其實最初‘尋找’這一主題,只是小説的引子。但繞了一圈之後,又回到了原先那個‘尋找’主題。”似乎是無心插柳,但是實際上范小青是有著高度自覺的。她寫作這部小説就是為了“尋找”,而且她始終陪著小説的主人公在“尋找”。

“尋找”什麼?尋找“籍”。

《滅籍記》這個名字有點費解。其實滅籍並不是消除籍,而是尋找被毀滅的籍。籍是什麼?它是房契、戶口本、身份證、結婚證、出生證、工作證、介紹信……籍只是一張紙,但卻是一種契約、一種身份的證明、一種主體的自我確認,更是一種象徵、一張無形的命運之網。沒有了這張紙,你就什麼也不是,你就沒有了身份,在這個世界上不能存在。在《滅籍記》中,一個活生生的人(鄭見桃)因為檔案的意外丟失,失去“身份”,不得不盜用各種別人的“身份”,才能艱難地生存下來;而一個並不存在的人(鄭永梅),卻一直依靠身份“活”在世間。所以,尋找“籍”實質上就是尋找“身份”。

范小青向我們提出了一個現實的問題:隨著時代的變化,我們越來越不相信人本身,而是越來越依賴於“那張紙”來證明或確立自己。於是,每個人都要努力取得各種“籍”,以此來證明自己的存在。這看似荒謬,但它正是現實的存在。你願意相信一個活生生站在你面前的人,還是相信代表著“身份”的一張紙?答案是明顯的,如果沒有那張紙,你是不會輕易相信一個陌生人的。這是現代人類社會的普遍性荒誕。

我是誰?我從哪來?我要到哪去?這是困擾世界的三大哲學難題,在《滅籍記》中,范小青對人的“身份問題”發出了類似的思考和提問,這讓小説具有了濃厚的哲學意味。“最早的時候是這樣的,你遇見一個陌生人,他跟你説,我是誰,我從哪來,我要到哪去,你就相信了。後來,你又遇見一個陌生人,他跟你説,我是誰,我從哪來,我要到哪去,你就不相信了。因為這時候人類已經學會了瞎説,而且人人都會瞎説,所以,人不能證明他自己了,你必須看到他的那張紙,身份證、房産證,或者類似的一張紙,他給你看了那張紙,你就相信了,因為一張紙比一個人更值得相信。再後來,你又遇見一個陌生人,他跟你説,我是誰,我從哪來,我要到哪去,你不相信,他拿出了他的紙,你仍然不相信,由於人們對紙的迷信,就出現了許多的假紙,你無法知道他的紙是真是假,你也無法知道他這個人是真是假。呵呵,現在你麻煩大了,你信無可信,你甚至連這個世界是真是假也無從確定了。”面對“身份問題”,范小青的感嘆正是世人的無奈。

《滅籍記》是荒誕的,然而它又是真實的,因為它是從生活中來的,是“建立在‘實’的基礎之上”的。現實遠比小説荒誕許多。“我在生活中處處可以看到悖論、荒誕,那個真實寫故事的自己無法回去了,我要寫現實的荒誕和形而上。”范小青認為,現代生活中的身份問題就是時代變化中産生的荒誕。在時代“新”與“舊”交替的時候,舊規則沒有被完全打破,新規則也沒有完全確立,這時就會産生“縫隙”,這個縫隙裏面有荒誕的種子,荒誕的種子就是文學的種子。《滅籍記》通過一個個荒誕的故事,寫出了幾代人的生存現狀與隱秘心事,展現了作家對歷史與現實的深刻反思。小説歷史與現實交融,世俗與靈魂糾纏,在看似輕鬆的幽默荒誕之間,完成了對於“身份”與“命運”的一次嚴肅而深刻的探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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