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書摘

經濟大衰退的原罪

當你第一次來到紐約時，你會驚異地發現，你來到了世界上最大的講西班牙語的城市之一。肯尼迪國際機場內的雙語指示牌：Baggage Claim / Reclamacin de equipaje（行李提取處）， Restroom / Bao（衛生間）， Ground Transport / Transporto por tierra（地面交通）會引領你來到出口處。如果遊客乘坐計程車去曼哈頓，坐在駕駛座上的可能是一個幾年前從多明尼加共和國來的年輕移民。在前往中城隧道（Midtown Tunnel）的途中，他也許會把廣播調到紐約眾多西班牙語電台中的某個頻率，而副駕駛位子上正放著一份當地最大的西班牙語報紙El Diario。如果遊客放棄坐計程車而乘上地鐵A線，一定會看到那些提醒潛在恐怖威脅的標語。如果發現可疑物品，就應該立刻報警：“Si ves algo， di algo” —— “當你看到什麼，請説出來!”

在紐約適用的，也同樣適用於全國。10.7%的美國人説西班牙語或者認為自己是“Hispanics”——來自拉美的移民。拉美移民可以左右大選的結果，尤其是在佛羅裏達州、內華達州、新墨西哥州或者加利福尼亞州。對於廣告業來説，他們是一個越來越吸引人的目標人群，而對於社會來説，他們則是一個政治問題：美國政府把格蘭德河（Rio Grande）整固為一條軍事邊界，以防止來自墨西哥的非法移民的涌入。據估計，如今大約有一千一百萬非法移民居住在美國。其中有一半以上來自墨西哥，還有三分之一來自除墨西哥以外的拉美其他地區。近幾年來最大的問題之一，便是如何將現在非法移民的身份合法化。

如今從南向北的移民已經變得理所當然，以至於沒人會問：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沒人朝相反方向移民？為什麼拉美移民會在美國尋找自己的未來，而不是北美人遷居到墨西哥、多明尼加共和國或者巴西？為什麼是美國人在格蘭德河畔修建防範非法移民的墻垣，而不是墨西哥人？更簡單地問：為什麼按照人均計算，美洲大陸的北邊富裕而南方貧窮？這個問題並不幼稚，因為北美和南美有一些共同點：雙方都曾被歐洲征服並且殖民過；雙方都曾通過殘酷的戰爭讓原著民屈服；雙方都擁有難以計數的自然資源；在這兩個地方都曾經有過奴隸；兩地的兩極分化都相當嚴重。儘管如此，兩地的發展卻迥然不同。

“為什麼”這個問題在歷史上永遠是一種猜測。歷史的進程是複雜的，它不可能在實驗室裏按照不同的實驗規則得以重建。雖然如此，有時候依然值得去問：如果有些事情沒有發生或者發生得不同，歷史將會如何重新演繹？這種思考依然是猜測，但卻富有重大的教育意義。在美洲大陸歷史上至少有三個時間節點，它們對北美和南美的政治經濟發展的差異起到過決定性的作用。

第一個重要事件發生在1545年的秘魯高原。據説，印第安人迪哥•瓜爾巴（Diego Gualpa）在波托西（Potos）發現了一整座銀山，這座山也被稱為“財富之山”（Cerro Rico），它永久改變了人類的歷史。 波托西的銀子奠定了西班牙帝國的強權和財富，對於黃金和白銀的貪婪促使西班牙征服者源源不斷地來到美洲。西班牙人竭盡所能地利用秘魯的財富，他們在歐洲到處購買奢侈品，馬德里的宮殿也變得愈加豪華。而這個發現對於印第安人來説是災難性的，他們必須在可怕的惡劣環境中開採銀礦，其中的大多數人實際上是被強迫勞動的。但西班牙人也為奢華付出了高昂的代價，白銀是西班牙帝國衰亡的開始。來自殖民地的金錢使得國內物價飛漲，西班牙手工業者無法應對來自法國和英格蘭的競爭，帝國出現了巨大的貿易逆差。1588年，英國人戰勝了西班牙艦隊。大多數拉美國家至今還無法從被宗主國剝削的那种經濟關係中恢復過來。

在北美也發現了黃金，但那時已經是1848年。此時，美國早已在邁向工業化強國的道路上前行。在這之前很久，13個英屬殖民地（即1776年成立美國的13個殖民地）已經是大英帝國龐大的商業系統的組成部分。 它們為英格蘭提供魚類，農産品以及棉花。作為交換，它們得到茶葉，衣服以及其他工業産品。大英帝國在大多數時間內産生貿易順差。直到今天，這個社會經濟學背景還在影響著美國。

第二個日期是1783年12月23日。就在這一天，那位美國獨立戰爭中的常勝將軍——喬治•華盛頓在馬利蘭州的安納波利斯（Annapolis ，Maryland）把議會曾經授予他的權力交還給了議會。那是莊嚴的一幕，華盛頓宣佈：“當我完成委託給我的任務以後，我就從表演的舞臺上退下”，同時，他用自己標誌性的動作向議會代表們鞠了個躬。儘管他最終並沒有歸隱，而是在1789年被選為美國第一任總統，但是意義重大的是，他在這一天並沒有把自己推舉為一個統治這個新興共和國的獨裁者。這種想法在今天看來有些荒謬，但那時候他卻沒有這麼做。一個由民眾選舉出的，致力於法治的政府在當時是一個從未嘗試過的概念。反對的人因此也不少，當年曾經有一些年輕的軍官曾試圖在費城和紐約州的新堡進行暴動。1789年7月14日爆發的法國大革命導致血流成河，並以拿破侖•波拿巴（Napoleon Bonaparte）的獨裁而告終。相反，美利堅合眾國儘管有好的總統，也有糟糕的總統，國內有過貪污腐敗，也有過濫用職權，但卻從來沒有對憲政制度提出過質疑。

拉美則截然相反，把南美大陸從西班牙殖民統治下解放出來的西蒙•玻利瓦爾（Simn Bolvar）于1822年宣佈自己獨裁，目的在於拯救革命，團結反對西班牙的力量。從此，拉美一直深受“元首制”影響，以至於産生了無數的獨裁者。他們多多少少是被民主選舉出來的，執政水準也良莠不齊。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實行專制統治，淩駕於法律之上。阿根廷的胡安•貝隆（Juan Pern）就在此之列，巴拉圭阿爾弗雷多•斯特羅斯納（Alfredo Stroessner），委內瑞拉的烏戈•查韋斯（Hugo Chvez），古巴的菲德爾•卡斯特羅（FidelCastro）亦是如此。南美大陸的歷史告訴我們，南美的“元首制”給經濟發展造成了嚴重的影響。

第三個對於美國未來的經濟産生重大影響的日子是1790年7月25日。這一天美國眾議院在費城通過了財政部長亞歷山大•漢密爾頓（Alexander Hamilton）的債務重組計劃：聯邦政府對每個州在獨立戰爭中所積累的債務給予擔保。雖然漢密爾頓有些恣意地調低了利率，延長了償還期限。但美國原則上承認債務，這是決定性的，也保證了新的共和國內部沒有四分五裂。由此，美國已成為一個國際上有信譽的資本主義國家。儘管美國在歷史上經常扮演一個差勁的負債者的角色，但這和拉美歷史上一系列的國家銀行破産無法相提並論。

有三個要素極大地促進了美國經濟的發展：一個有效的法治國家， 一個富有成效的資本市場和對於過度流動性的避免。但2001年左右發生以一次奇怪的轉變，美國突然間出現了類似于歷史上西班牙帝國的經濟政策：貿易逆差朝著前所未有的程度發展，政府打了兩場昂貴的戰爭，但卻未在資金來源上做好準備。就像經濟學家們當初所描述的，美國作為終極的消費者和債務人出現在這個世界上：它佔有了世界上大多數的剩餘資金，美國消費者支援著世界上許多國家的經濟運行；他們從中東購買原油，從中國購買消費品，從德國購買漂亮的汽車。但所有這一切並沒有金礦銀礦作為財政支援；這一假想的富裕由一台看上去取之不盡的印鈔機——華爾街提供。紐約市世界金融之都，來自曼哈頓商圈的年輕天才們不斷製造出新的，更加美妙的信貸産品並從中獲得巨大利潤。資本市場看上去無比富有成效而且無限有效率，整個國家不斷負債下去。一些過度負債的症狀乍看上去有些詭異：一些複雜的有價證券的名義價格一時間會超過整個世界的生産總值。貪婪主宰著華爾街：銀行高管每年的薪金數超過千萬，一些對衝基金經理的年收入近十億。很多人，主要在華盛頓和紐約，相信這種模式是能夠維持長期多贏的局面。很多人甚至覺得美國經濟的強大在於，它能夠吸引那麼多外國資本。而指出世界不均衡局面愈演愈烈的那些批評家則被看作無可救藥的悲觀主義者。但即便是最激進的悲觀者也沒有預料到，一切會以這種方式結束。

21世紀的美國不是16世紀的西班牙，不需要海戰來摧毀過去幾年的幻境。華爾街這臺曾經讓許多人致富印鈔機于2007年8月開始運轉不暢。接下來的12個月中，它發展得越來越不平衡，直到2008年9月15日轟然倒塌。此後，世界變成了另一個世界。美國和整個世界跌落到了現實的地面上，摔得很重也和無情。華爾街的終結引發了幾代人來最大的經濟危機。它將作為一場“大衰退”永遠留在人們的記憶中，作為一場災難，只有30年代的世界經濟危機才能與之相比。這場大衰退對於各個經濟體的影響雖然不及1929年開始的大蕭條，但它幾乎同時席捲了整個地球。這場危機觸發了史無前例的政治反應。強大的各國政府為經濟輸入了億萬美元和歐元。危機也觸動了美國的民主力量，百萬計的美國青年投身於一場“變革”運動。結果是2009年1月29日，美國第一位非洲裔美國人在首都華盛頓宣誓就任總統。他將從長遠而言改變美國。

經濟的衰退是如此之劇烈，以至於政治家，媒體和經濟學家都開始研究衰退直接或間接的原因：貪婪、 無休止的負債、金融産品以及部分銀行領導層的失職。但貪婪、愚蠢的投機和銀行的無能只是歷史的組成部分。投機泡沫，股市崩盤和破産風潮曾不斷在歷史上重演，但世界金融體系也沒有因此被逼到懸崖邊緣。為什麼唯獨這次危機會如此糟糕，這需要一個解釋。也許會有幾代經濟學家和歷史學家去研究這次大衰退的原因。但現在已經能明確一個解釋：這場衰退之所以會發展成一場災難，是因為世界秩序早已經失衡。危機的預兆幾年前就已經出現，但政治和經濟那時候還沾沾自喜。所有危機看上去都是獨立的個別案例，世界經濟尤其是美國經濟表現得特別有抵抗力。主要是因為資本市場上的創新構築了那些幻覺。它們把不斷加深的不均衡掩蓋了好幾年，從而導致了最後一聲爆炸。華爾街對於大衰退的形成所起的作用正如400年前的白銀之於西班牙帝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