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墨之中蘊真魂—讀肖勇新著《墨篆吉金——肖勇篆書薈萃》

近年來，肖勇先生在中國網上專辟“每日一書•吉金煥彩”一欄，頗得時譽，也成為我每日必品味不已的文化饗宴，相信大多熱愛書畫的同道亦有同感。一日，忽接肖勇先生惠寄的新著《墨篆吉金——肖勇篆書薈萃》，琳瑜在前，遂當即發緘啟讀為快。

該書收入肖勇先生近年來創作的400余幅小篆作品，更配以古韻盎然的古青銅圖像及簡要説明，“墨篆”與“吉金”兩相輝映，足見匠心，亦引發出我對這位對中華文化根脈及古老漢字之美充滿無上敬慕的肖勇先生其人其藝的極大興致。

肖勇早年耽迷繪畫，曾先後拜白雪石、秦嶺雲、劉懷山諸名家為師，後又師從范曾先生，這對肖勇後來走上學書之道啟沃甚多，並開始自覺地追求那種被文所“化”的筆墨意趣，

若溯及我國書法，從一開始便與“文”處在一種結構性的關係之中。即以石鼓大籀，小篆的泰山瑯玡刻石，漢隸的史晨、曹全、張遷、石門而論，其本身皆為紀功載德之文。逮至後來的鐘繇宣示表，傳王羲之曹娥碑、樂毅論、蘭亭序，王獻之洛神賦十三行等等，莫不以文為質，以書煥採。故劉熙載《藝概》雲：“秦碑力勁、漢碑氣厚，一代之書，無有不肖于一代之人與文者。”“文”之為功，發用盛大矣。

基於對“文”質的追求，肖勇決意從他鍾愛的小篆入手，力求增進筆下的“書卷氣”與“金石氣”。所謂“書卷氣”與“金石氣”，實乃吾國文化傳統中所特有的視覺藝術的審美範疇，舉凡鐘鼎彝器、碑碣瓦甓等古文物，莫不以其穿越時空的滄桑感，引發著歷代書家對樸茂、遒勁、渾厚、古雅、稚拙、沉雄、蒼老之美的傾慕；這種雖非直接出自書家之手的金石文字所獨具的“人始為之，天復泐之”的藝術魅力，使得肖勇為之癡迷不已，心摹手追，篤勤匪怠，略無間日——在肖勇看來，由癡迷、攻習某種書體到“顧其術亦近苦”地“積劫方成菩薩”，其間必然要經歷一個池水盡黑、鐵硯為穿的學書過程；唯真積力久，方可臻于大成，“一超直入如來地”。

又，我國自古便有“書畫同源”之説，唐人張彥遠所謂“書畫用筆同法”之理，必也善書，方能深悟用筆之妙。昔人所謂“我評此畫如奇書，顏筋柳骨追歐虞”、“石如飛白木如籀，寫竹還應八法通”，實乃祖述彥遠之説。明人王元美在其《藝苑卮言》中嘗謂：“畫竹幹如篆，枝如草，葉如真，節如隸，此畫與書通者也。”肖勇由此一認知出發，領會到書畫雖係兩途，然法天遁道，臻于大美，其揆一也。若無書法之修養與底功，而欲使其畫作入于神品，則不可夢見矣。從收入此書的小篆作品看，經過長期的臨摹、攻習，肖勇筆下所流溢出的那一根根迂余委曲、容與徘徊的線，是那樣有節奏地參差、錯落、掩映、排列、堆疊，在空間流佈、分割、組構、整合、對比，隨意所適繩規自在，不激不厲風規自遠——其中既得圓潤古拙之勢、蒼茫雄奇之神，復饒雄渾朗潤、凝重簡約之美，蕭散閒雅、活脫靈動之致。而尤為難得的，是盈溢於筆墨畦徑之表的那種古拙樸厚的“金石氣”與“書卷氣”，這無疑是肖勇審美心境“復歸於樸”的表徵；及以至是，肖勇故能由“技”入“道”，“以一管之筆，擬太虛之體”（王微語），“以追光躡影之筆，寫通天盡人之懷”（王夫子語），從而大大提升了其小篆創作的人文內蘊與審美品格。 

行筆至此，筆者不禁想起李太白的兩句詩：“駿馬似風飆，鳴鞭出渭橋”（《塞下曲》），僅此10字，便道盡將士們橫厲無前、報效沙場的豪邁之勢，英雄氣與風雲氣兩相輝映，雷動風響，足以流譽千古。竊以為若以此形容肖勇兄的書法與為人亦無不可。長期擔任北京市公安局特警總隊長的肖勇先生，為戍衛京畿，夙夜匪懈，厥功甚豐，誠可謂“江山帶礪仗干城”。由是返觀其書法，其筆墨腠理間則強烈地凸顯出一種因人而殊的獨到風貎：既重古法，尤重氣象——正大莊肅，風骨崚嶒，此正軍人之真魂所在，又豈是饾饤文字之酸腐輩所能企望。 

2025年歲杪草就

（作者為江蘇師大古籍研究所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