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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年考古還原千年北庭故城

發佈時間: 2020-10-29 13:22:00 | 來源: 光明日報 | 作者: 王瑟 | 責任編輯: 王肇鵬

那天,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新疆考古隊人員本來是要去新疆南疆進行考古發掘的,但因為汽車臨時出現故障,不得已開行至新疆昌吉回族自治州吉木薩爾縣。他們無意間聽説那裏挖土時發現了精美壁畫,於是便急忙趕到現場,展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座高昌回鶻佛寺遺址。


北庭故城的北門 光明日報記者 王瑟攝/光明圖片


這一刻定格在1979年6月的一天。


遺址情況迅速被上報到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經國家文物局批准,1979年7月中旬至10月底開始了第一次考古發掘,1980年7月中旬至9月底進行了第二次考古發掘。這是新疆首次由國家主管部門正式批准的大規模、規範化的科學考古發掘,也是新疆首次將回鶻佛寺考古作為唯一對象的重大考古發掘,正式拉開了新疆回鶻佛教考古和回鶻考古學發掘研究的大幕。


隨著考古發掘的深入,考古人員發現高昌回鶻佛寺東部被當地人稱為“破城子”的故城竟然是唐代赫赫有名的北庭大都護府所在地,是中原王朝有效管控西域的見證。


北庭故城,就這樣在40年的時間裏,一點點被我們認識,許多歷史謎團被一點點破解。


高昌回鶻佛寺的發現


當年發現高昌回鶻佛寺的地方,現在被稱為西大寺。


從發掘的情況看,北庭高昌回鶻佛寺遺址規模巨大,遺址底周約250米,殘高約14.50米,清理後遺址呈長方形,南北殘長70.50米,寬43.80米。地面以上全部用土坯砌築,地面以下為夯土臺基,整個建築分南北兩個部分,南面為殘高0.2米至0.4米的庭院、配殿、僧房、庫房等建築群,北面為正殿,其四週築洞窟,兩部分銜接成一個整體。


這座佛寺是高昌回鶻王國皇家寺院遺址,專供王室成員供養佛像之用。出土了大量回鶻時期的壁畫及回鶻文題記,歷史價值極高,吸引了世界各國大量專家、學者及遊人前來參觀、考察。現存有“亦都護(高昌國王)”“長史”“公主”之像。


高昌回鶻佛寺裏的壁畫 光明日報記者 王瑟攝/光明圖片


來到高昌回鶻佛寺,有兩件寶物是不能不看的。


一個是105號配殿的《王者出行圖》和供養人壁畫。講述的是釋迦牟尼涅槃之後,八王因爭分舍利而展開戰爭,最後經過調解,八王均分舍利的過程。壁畫色彩以紅藍綠為主,白色和褐色為輔,作畫風格主要採用了鐵線描、遊絲描和蘭葉描等線描的手法,人物面容和服飾著裝都顯現當地民族特徵。在壁畫的下半部有兩個栩栩如生的大型人物畫像,畫像的左邊用北宋高昌回鶻時期的回鶻文字豎直地記錄著供養人的身份:回鶻王阿斯蘭汗的依鼎公主及駙馬。這也是西大寺地位比較高的一個見證。在深深陷下去的北面正殿,發現一尊殘高7米的菩薩像、“獅子王”阿斯蘭汗全身貼金的壁畫和三行回鶻文的題記。


另一個是203、204、205號洞龕的交腳菩薩像。這座既有中原審美特色又有西域舞蹈特點的塑像,兩腿交叉,腳尖相對,活脫脫一個生活化、世俗化的菩薩。雖然頭部已經損毀,但從殘存的木胎泥塑的衣褶仍依稀可見昔日輝煌的影子。專家介紹,這種交腳菩薩像最早起源於印度。


如今高昌回鶻佛寺遺址被南北跨度約97.5米、東西長65.3米、高24米的鋼構展廳嚴密地包裹著。展廳門口,一個眉眼細工、面龐圓潤、雕工細膩的複製比丘像站在乳白色的巨大蓮花座上,迎接著八方遊客。比丘頭像是北庭故城附近農民于2006年在自家地裏挖出來的,現在當屬鎮館之寶。在這兒還出土了一枚正面鑄有漢字“開元通寶”、背面鑄著粟特文的錢幣,證明了新疆自古以來就是我國多民族共居共榮、多種宗教並存、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北庭高昌回鶻佛寺遺址是天山北麓唯一一處歷經唐、宋、元時期的佛寺遺址,保存有大量的塑像、壁畫以及漢文、回鶻文題記等文化瑰寶。一尊尊立體生動的佛像,一幅幅以紅、赭、黃等為主色調,講述不同故事的精美壁畫,無不展現出回鶻風格的獨有藝術魅力,也展現了古絲綢之路沿線城市在建築、文化、繪畫、佛教、多民族文化等方面的交流交融。


北庭都護府遺址的多重驚喜


據兩漢書,新舊唐書,以及《元史》等歷史文獻資料記載,早在西漢宣帝神爵二年(西元前60年),這裡為車師後部王庭所在地金滿城,即北庭故城的前身。唐太宗貞觀十四年(西元640年)討平高昌後,其地設庭州,下轄金滿、輪臺、蒲類、西海四縣。武后長安二年(西元702年)在庭州設立北庭大都護府,並將昆陵、蒙池兩都護府劃歸其管轄,另將阿爾泰山西的燕然都護府及碎葉河附近的哥係、孤舒兩都護府也劃歸北庭大都護府統轄。其管轄範圍包括天山以北、巴爾喀什湖以南廣大地區,西面則達到裏海。


南宋開禧二年(西元1206年),成吉思汗西進滅遼,改稱北庭故城為別失八里,並建立達魯花赤(地方長官)。駐重兵於此。


明朝統一中原後,別失八里為蒙古察合臺後裔的活動中心。永樂十年(西元1412午),其王馬哈麻襲殺元主,建立別失八里國。後因內部爭奪王位,互相殘殺,將其中心遷至亦力八里(今伊犁河一帶),從此,別失八里被改稱為亦裏巴裏,北庭故城大約毀於此次戰亂之中。


北庭故城是新疆北疆長期的政治、軍事、宗教和交通的中心,並曾是西突厥的牙庭之一,是北庭回鶻的都城、高昌回鶻的陪都,地位極為重要。可以説北庭是中世紀民族大遷徙和民族征服史最大影響源的核心區,在世界歷史中佔有獨特的地位。


北庭都護府遺址略呈長方形,現存遺址南北長1500米,城墻殘高約7米,寬約5米,它是在漢代金滿城的基礎上擴建而成的,是絲路北道政治、軍事、經濟、文化重鎮。出土有青銅劍、滴水、唐代銅質官印“蒲類州印”、銅獅陶獸、開元通寶、蓮紋磚等眾多珍貴文物。


多年來,北庭都護府遺址的考古發掘一直沒有停止,但因為遺址周邊發現的紙本文書很少,文字材料只有一些碑刻殘片和回鶻時期佛教寺院的題記,這給揭開北庭的面紗帶來了一定的難度。


2016年5月至11月,考古人員在北庭外城墻南門遺址發現了一枚唐代的開元通寶錢幣,由此證明現有古城外城墻主體為唐代所建。


2018年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聯合吉木薩爾縣文物局對北庭故城內內城西門、內城北門、外城北門、外城南門四座城門及一個佛寺近5450平方米的遺址進行考古發掘和勘探。此次發掘的面積是北庭故城迄今為止面積最大的一次,也是新疆考古曆史上發掘面積最大的一次。


通過發掘內城門東側城墻,確認有開工道;通過探溝,清理出內城北門外側的護城壕。據此,考古人員初步證明這個城市的格局基本是唐代通過庭州、北庭都護府為代表的機構統治西域150多年間不斷建設完成的,大小兩套城墻的變化反映了故城從庭州到北庭都護府、伊西北庭節度使的發展演變歷史。高昌回鶻和蒙元時期基本沿用唐代北庭大的形制佈局,僅做局部的修補和更改。


2019年,考古人員繼續對6號佛寺遺址和內城南墻進行發掘。通過發掘得知,北庭故城內城是唐代最早建設的庭州城,後來相繼為北庭都護府、高昌回鶻夏都、元代宣慰司和元帥府的重要區域所在。


北庭學研究的興起


唐代詩人岑參擔任北庭節度使判官期間曾寫下一首詩《北庭作》:“雁塞通鹽澤,龍堆接醋溝。孤城天北畔,絕域海西頭。”而今,面對這座有著獨特的地理人文風貌的千年故城,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繼承好歷史的饋贈,在保護中不斷探尋這座西域重鎮背後的故事,還原一個真實的北庭。


2016年6月,北庭學研究院正式成立。它是目前新疆各地諸“學”研究院中成立最晚的一個,卻是其中歷史年代延續最長,涉及空間範圍最廣,對古代西域史、中亞史、西亞史和東歐史有深遠影響的一個。同時又因為它與吐魯番學內在聯繫的密切,兩者在新疆諸“學”中是唯一相輔相成可構成姊妹學科的。


北庭學研究院院長郭旃表示,雖説北庭學研究院成立時間短,但取得了眾多研究成果,北庭學研究不斷走向深入。北庭學及與之相關的絲綢之路、東西方多元文化歷史對話的學術研究和文物保護碩果纍纍,取得了諸多令世人矚目的成果。


北京大學教授榮新江表示,北庭學的研究是在一個很高的起點上開始的。與相關的敦煌學、吐魯番學研究相比,北庭學有急起直追的感覺。北庭學的研究是以考古發掘為引導,以文化遺産保護的理念為理論基礎來推進的。


對於北庭學的定位,最早參與考古的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員孟凡人表示,用現代眼光和全新的學術視角,在過去成果的基礎上,重新審視,全方位梳理,系統研究北庭故城和古代北庭地區的歷史和文化,全面復原北庭故城和古代北庭地區的歷史、自然地理、人文、生態環境的面貌等。


吉木薩爾縣文物局局長羅瑜介紹,身處北庭故城遺址,任何一個人仿佛都能穿越光陰,走在盛唐的北庭大地上,看那重城繁堞、駝鈴聲聲,天藍水清、草盛馬壯,寺廟林立、壁畫精美,各族人民共用和平繁榮的盛景。北庭故城印證了漢唐時期特別是唐王朝在新疆實行了有效統治,它對新疆的繁榮穩定及暢通古絲綢之路發揮了重要作用,北庭高昌回鶻佛寺遺址則為新疆的民族發展、宗教演變過程提供了歷史實證。


高昌回鶻佛寺已經坍塌,佛教在此早已不再盛行,但是曾經創造的文化卻被很好地保存,這種文化隱含著一個民族的歷史、一個民族的傳承,割不開、剪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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