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國政協“創新驅動發展”專題調研綜述

發佈時間: 2019-05-15 09:05 | 來源: 人民政協報 | 作者: 呂巍 | 責任編輯: 李培剛

41年前,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開啟了改革開放的歷史征程。41年前,黨中央召開全國科學大會,迎來了“科學的春天”。

41年來,我國科技事業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基礎研究和前沿技術實現多點突破、群體躍升,在載人航太、探月工程、北斗導航、量子通信、深海探測等領域取得了一批在世界上叫得響、數得著的重大成果。高速鐵路、超級計算、特高壓輸變電、高端裝備等重點産業規模和技術實現量質齊升,新産業、新業態、新動能不斷壯大,科技支撐引領能力顯著增強,把我國經濟實力、國防實力、國際競爭力和綜合國力提升到一個新的高度。

從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産力、科教興國到創新驅動發展戰略,再到新時代的創新是引領發展的第一動力,我國走出了一條從人才強、科技強到産業強、經濟強、國家強的創新發展路徑。

然而,面對新時代新任務新要求,我國科技創新在能力建設、資源配置、體制政策等方面還存在不適應和不匹配的情況。基礎研究依然是短板,關鍵核心技術受制於人的局面沒有得到根本性改變,經濟和科技的兩張皮現象仍然存在。

習近平總書記深刻指出,科技創新是核心,抓住了科技創新就抓住了牽動我國發展全局的牛鼻子。5月14日,全國政協以“創新驅動發展”為主題召開專題協商會,對此,全國政協領導高度重視,萬鋼副主席在全國兩會期間,安排科協界、科技界委員就此開展界別協商。4月初,又率全國政協教科衛體委員會“創新驅動發展”專題調研組赴吉林開展調研,旨在摸清當前東北在創新驅動發展中存在的困難、薄弱環節和亟待解決的重點難點問題,為新時代東北全方位振興、為加快建設創新型國家建言獻策。

創什麼樣的“新”?

創新,我們談了很多年。

但在全國政協委員、戰略支援部隊戰場環境保障所一室研究員、中國科學院院士楊元喜看來,説説創新驅動不難,真正潛心投入原創、真正能夠“驅動發展”很難;用幾個新的創新名詞不難,要把這些新名詞落到實處,落到産業鏈、落實到“核心競爭力”更難。

驅動發展最需要的“新”是什麼?恐怕是我們首先要明確的問題。

“我想應該是新知識,只有新知識才能創造新的生産力。新知識的産生來源於科學研究,更準確地説,是來自於基礎研究。而應用研究和産業化是把新知識更好地應用在社會發展中。這也是多年來,委員們對加強基礎研究呼聲不斷的主要原因之一,要加強對基礎研究的支援。”全國政協委員、教科衛體委員會副主任、科技部原副部長曹健林説。

不斷呼籲的另外一重原因則是,當前,我國基礎研究存在R●D佔比不足、穩定支援不足、企業投入不足等資金來源問題,人才、項目等科技評價以及其後的資源分配也面臨不少問題。

曹健林認為,出現這些問題,主要是作為發展中國家和追趕者,我們渴望走捷徑,習慣於仿製、逆向工程,希望花盡可能少的代價、力量去“知其然”,捨不得花大力氣去“知其所以然”。這種思維方式很難從源頭上穩定支援基礎研究。“無數事實告訴我們,這種思維方式在解決有無問題時很管用,但不大可能走到世界前列。”

調研組在吉林省的調研過程中,也越來越感受到,當前基礎研究仍然是創新驅動發展的最大短板,創新能力不足是問題關鍵,創新政策不配套是現實困難。

“在科研鏈上,基礎研究是創新的源頭。科學發展沒有捷徑,必須從源頭抓起,長期穩定地支援基礎研究,以産出新知識提供發展的科學資本和儲備。”全國政協常委、民盟中央副主席、青海大學校長、中國科學院院士王光謙表示。

他建議中央和各級地方財政持續不斷加大科技投入,進一步提高GDP中用於研發活動的經費比例,力爭研發強度儘快達到2.5%以上。同時,應瞄準世界科技前沿,強化基礎研究,力爭全社會基礎研究投入佔G●D經費的比重儘快提高到10%以上,實現前瞻性基礎研究、引領性原創成果重大突破。

在穩定支援的基礎上,全國政協委員、中國科學院青藏高原研究所所長、中國科學院院士姚檀棟也提到了在基礎研究中大力弘揚人文精神的重要性。“物質條件是基礎研究的必要條件,但不是充分條件。周光召先生曾總結道:‘上個世紀最重要的科學發現,都不是在物質條件最好的實驗室産生的。在條件不夠好的地方而能夠産生重要的科學發現、技術發明,我想關鍵在於精神力量。’科學的本質就是創新,要勇於創新,執著追求,堅持不懈,將對科學的興趣和好奇心轉化為對國家和民族的責任感和使命感。”

調研組還特別強調了基礎研究的實用性問題,認為基礎研究具有實用性,基礎研究要關注並提升實用性。

“當社會發展到當前階段,我們可以更明確更堅定地認識到,沒有一種科學知識是無用的。在兩三百年前,伽利略的理想化真空拋物線彈道,要100年才能成功應用於實踐,而現在,隨著科技社會發展日新月異,基礎研究的成果轉化週期不斷縮短,新知識可以更好更快更加多樣地轉化為新技術、新産品、新業態。”全國政協委員、原國家新聞出版廣電總局副局長田進表示。

“純個人興趣導向的基礎研究能培養出好的科學精神科學環境科學氛圍,但是,我國當前的發展需要更多關注應用導向的基礎研究,這些科學發現和技術突破能夠更快地形成産業發展底氣和動力,進一步帶動企業和社會的研發投資,從而源源不斷地産生創新競爭優勢。”全國政協委員、教科衛體委員會駐會副主任叢兵説。

“基礎研究的成果很多是論文,但是基礎研究不能止于論文,應用研究不能終止于專利,科研成果不能隨著科技評價活動結束而束之高閣,要細化科研鏈分工,用強制力約束和有效激勵共同推進産學研結合與科技成果轉化。美國NSF在十多年前就做過調研,當時,美國企業申請專利的科學基礎73%來自美國政府支援的基礎研究。當然,這些後續工作不是讓從事基礎研究的科學家去做,而需要有相關的科研、仲介和産業鏈去做好接力。”曹健林表示。

驅動需要足夠的動能

有了新知識,如何成為産業變革和經濟增長的引擎,在於“驅動”二字是否有足夠的動能。

動力和能力成為“硬幣”的兩面。

毫無疑問,創新是引領發展的第一動力,企業是創新的主體,是推動創新創造的生力軍。

很多企業在創新驅動發展中加大科研投入,組織技術攻關,實現了對國外先進企業的趕超———鐵路總公司在高鐵技術創新中,以大項目、大團隊、大平臺、大交流為手段,攻克高鐵核心技術,實現完全自助化。國家電網、三峽集團在組織特超高壓輸電和水輪發電機組技術公關時,充分發揮社會主義體制優勢和大業主協調優勢,佔領了技術高地。華為公司以市場為導向,以明晰的産權制度為技術創新內部動力的基本保證,集中力量突破電腦軟體和積體電路技術,成為國際通信技術巨頭。

然而,不論是國企還是民企,還有相當一部分企業創新動力不足。有些企業,特別是有的國有企業認為創新是國家的事,本企業能把別人的成果用好,把産品品質管好就行,懶得去費那麼大的勁;有的認為創新是長遠任務,花了錢也收不到成效,才不給別人做嫁衣裳;有的認為創不創新都能活。總之是不想創新,不願擔當。

“這既有企業領導的思想認識問題,也有政府部門引導不力、政策層面向企業傳遞壓力不夠有關。”全國政協委員、中國工程院副院長、戰略支援部隊第五十六研究所高級工程師、中國工程院院士陳左寧表示。

“當前的政府管理工作考核主要集中在創新和發展兩個點,考核就像管理的指揮棒,考核什麼,關注什麼,看科技有沒有創新點,看經濟有沒有發展成果,這樣的績效考核方式,造就了科技經濟兩張皮。”在全國政協常委、中國科學院原副院長、中國科學院大學原黨委書記、中國科學院院士張傑看來,要解決動力問題,在創新成果或者GDP成績等關鍵指標不能起到提綱挈領之用時,要對創新驅動發展整體考核,進行多任務設計,才不會撿了小香瓜,丟了大西瓜。

“企業也是一樣,如果企業沒有遇到一定要創新的關卡,那麼政策導嚮往往是企業自主動力的替代能源或者説先導能源,這時,政策所激勵的,無論是物質激勵還是政治激勵,一般都能得到企業的重視。這是動力難點。”張傑説。

在解決能力問題上,各方同樣面臨創新驅動發展的能力挑戰。科技成果要進行産業化發展,企業需要有足夠的承接能力,而當前我們還存在整體工業産業科技能力需要進一步提升,高水準中試平臺等平臺建設需要進一步加強,社會化科技仲介服務水準還需要市場的檢驗完善等。

産業轉型升級的主體是企業,核心是實現發展動力的轉化,關鍵是提升企業的創新動力和能力。調研組建議從國家戰略層面強化科技與産業的深度融合,堅持問題導向和需求牽引,著眼支撐當前産業發展和引領未來産業發展,對標世界科技前沿,凝練關鍵科學問題、技術問題和工程科技問題,努力搶佔科技和産業發展制高點。在科技成果轉化與推廣應用方面,建議國有企業結合自身特點,以市場化為導向,進一步深化科技體制機制改革,通過建設“科技孵化器”,實行股權和分紅激勵、成立混合所有制創新創業公司等多種方式,推動將科技成果轉化為現實生産力。

“同時,在國家政策方面,建議結合國有企業管理模式,進一步完善科技支出視同利潤考核等支援政策,鼓勵國有企業不斷加大科技投入力度、提高創新積極性。此外,國有企業科研人員還存在整體收入較社會同類企業偏低的情況,建議進一步參考高等院校等管理,建立完善市場化激勵機制,切實提高科研人員的薪酬待遇,增強人才吸引力和科研人員創新動力,為打造世界一流提供堅實保障。”全國政協委員、中國航空工業集團有限公司科技委副主任、中國工程院院士唐長紅表示。

發展=目標+路徑+週期

討論發展,就不能不談及發展的目標和路徑問題。

在委員們看來,明確發展目標和路徑,就是在清晰了解各地的區域定位和科技經濟社會發展情況,制定切實可行的發展方案,有主攻發展目標,也要有基本發展底線。

“在經濟社會的發展變遷中,是經濟發展優先還是環保生態優先,工業發展為主還是農業發展為主,面臨經濟衰退塌陷、發展塌陷、開放崛起還是承接崛起,等等,不同的科技、經濟、人口、環境基礎、不同的發展業態需求,需要制定不同的科技支撐目標和創新驅動路徑。”全國政協委員、軍事科學院系統工程研究院系統總體研究所所長、中國科學院院士尹浩表示。

東北地區是我國重要的工業和農業基地,在全國發展大局中的戰略地位十分重要。但改革開放以來,受其經濟結構、體制機制及思想觀念等方面的制約,東北地區的經濟社會發展乏力,急需提振。

國家提出創新驅動發展戰略後,作為著名的中國老工業基地,吉林省的體制機制創新取得重大突破。在全國率先探索實施了“項目化”推動人才工作模式,確定省內與省外人才同等享受人才激勵扶持政策。然而,隨著吉林省近些年科研投入的逐年下降,高新技術企業少,成果轉化落地難,人才、技術、産業逃逸嚴重。

科技創新能力與其轉化發展的不平衡也是本次調研的重要發現。

東北地區擁有很強的科技創新能力,産出了很多重要的科技成果,例如中科院的瀋陽金屬研究所、瀋陽自動化所、長春地理研究所、瀋陽科學儀器研製公司,以及哈工大、東北大學、大連理工等985高校。但是,東北地區的創新成果多數在發達地區進行成果轉化。這就導致未來科技發展上極大的不平衡,缺少了反哺和造血能力,進而導致東北地區的全方位落後,也包括科技創新能力上的減弱。“其主要問題就是東北在科技創新的理念和産業政策等方面存在問題。”全國政協常委、中國科學院副秘書長、中國科學院院士高鴻鈞直言。

調研組認為,實現東北全面振興,關鍵是要依靠創新把實體經濟做實做強做優,根本出路在於科技創新。應完善科技成果轉化的配套條件,由政府牽頭制定導向明確的鼓勵政策,建立有利於科技成果轉化的評價考核機制。不斷提高産業承接配套功能,做大做深承接創新外溢效應的“池子”。採取“人才成果+空間土地+資金+政策”的合作模式,由高校院所出人才和成果,地方政府出空間土地、建設資金和配套政策,共建應用技術類研究機構和成果轉移轉化平臺等,加強政府與高校院所的聯繫與合作。

同時,還應進一步完善科技成果轉化政策環境。有針對性地出臺財政、金融、人才、智慧財産權等方面的優惠政策,為推動科技成果轉化創造政策紅利。積極爭取有關部門支援,開展簡化科技成果等無形資産管理、科技成果對外投資損失責任豁免、科技成果轉化分紅激勵個人所得稅優惠等政策試點,降低社會資本投入科技成果轉化的門檻,同時更有力地刺激科研人員從事科技成果轉化工作的積極性,為推動科技成果轉化探索先行先試經驗。

中國科學技術發展戰略研究院副院長劉冬梅提到了加強科技創新平臺建設的重要性,建議通過統籌和強化國家實驗室、國家重點實驗室、國家技術創新中心、國家科技基礎條件平臺等創新平臺建設,實施人才—基地—項目統籌,顯著提升科技創新能力,推進自主創新的可持續發展。

認清發展週期也很重要。

很顯然,以科技為動力驅動發展,不會有房産經濟、基礎設施建設這樣立竿見影的效果,科技發展速度再快,都要有轉化發展的週期。我們都説板凳甘坐十年冷,做科研要耐得住寂寞,要有十年以上的堅持,那麼,做科技管理、企業管理、政府管理的同志們,有沒有做好慎獨十年、踽踽前行的發展準備,相關考評和管理政策有沒有做好準備?

“創新從來都是九死一生,創新者要有很好的心理素質,能經得起失敗,耐得住清貧,甘於坐冷板凳,社會也要給予鼓勵和包容。要尊重科研和經濟社會發展客觀規律,及時做好有關政策更新和落地,及時解決發展中遇到的問題,持之以恒投入科技創新工作。”曹健林説。